第8章 血线浮踪
苏泠鸢把那枚朱砂残片和泛黄纸条并排摆在灯下。
烛火跳动,两张薄薄的东西投出交错的阴影,一个暗红,一个旧黄,像是两个互不相干的线索,却都在这一夜里猝不及防地砸进她手心。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边缘那圈细密的针脚,脑子里把重生以来所有反常的事挨个翻了一遍。
谢无珩的反常最多。镇国公府偶遇、法华寺山道对视、今日不请自来的梅林里那番话,再加上这张纸条——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每一回都在暗处看她表演,直到今日才递出第一张牌。他手里到底握着多少信息?前世冷宫火海里那个冲进来的人影又到底是不是他?
她闭上眼,把那些碎片般的画面重新拼凑起来。冷宫的火是萧景渊放的,下了毒酒之后一把火毁尸灭迹,做得天衣无缝。可她倒在火海边缘的时候,确实看见有人冲破了殿门,玄色衣袍在浓烟里一晃而过,紧接着她就失去了意识。如果那个人是谢无珩,他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出现在冷宫?一个当朝摄政王,深更半夜跑到废后住的冷宫里来,除非他一直在监视那里的动静。
可他为什么要监视冷宫?
"大小姐,夜深了。"晚翠端了盏安神茶进来,见她眉头紧锁,小声劝道,"明儿还有事呢,您先歇下吧。"
苏泠鸢睁开眼,把纸条和朱砂残片都收进妆奁底层的一个暗格里,拍了拍手站起来:"今日太子走后,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二小姐那边的院子安安静静的,翠儿被罚了三个月的月钱,也就那样了。"晚翠把茶盏递过来,"不过……有件事奴婢觉得奇怪。"
"说。"
"今儿下午,二小姐的贴身丫鬟翠儿出了趟府,说是替二小姐买胭脂。可奴婢让人悄悄跟了一段,她没去胭脂铺子,拐进了城南一条巷子,进了家药铺。"
苏泠鸢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药铺?"
"福安堂,就是城南那家老字号。她进去待了不到一炷香就出来了,两手空空,什么都没买。"晚翠皱了皱眉,"大小姐,您说她是不是又去弄什么不该弄的东西了?"
苏泠鸢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安神茶放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苏柔儿年前那碗毒汤被截了之后,安静了几天,如今叫翠儿去药铺——要么是又在备新招,要么是去打听什么。但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苏柔儿没打算收手。
"明天你亲自去一趟福安堂。"苏泠鸢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必问药铺的人,只去附近几家铺子问一问,这两天有没有人打听过川乌之类的药材。小心些,别让人察觉是苏家的人在打听。"
"是。"
"另外——"苏泠鸢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从明日起,苏柔儿院里的一应开销、出入人员、接了什么帖子见了什么人,你让盯梢的人每日报一次。不必做别的,只需知道她见了谁就好。"
晚翠应了,又站了一会儿,确认苏泠鸢没有别的吩咐才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后,苏泠鸢站在窗前没有动。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枝头最后几片残叶被吹落了,打着旋儿飘进泥里。她看着那几片叶子,忽然想起前世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鸢姐儿,人心隔肚皮,你将来要嫁人,千万睁大眼睛看。"
母亲说得对。人心隔肚皮。她前世看了十五年都没看透苏柔儿那张乖巧的脸底下藏着什么,又花了三年才看透萧景渊温润笑意里的凉薄。如今她带着两世的阅历回来,再看不透,就不配活第二回。
可她不得不承认,谢无珩这个人,她至今看不透半分。
正月十五还有七日。这七日里她要稳住苏家内宅、应付太子的殷勤、摸清苏柔儿的动向,还要准备好赴谢无珩那场"旧茶坊"的约。时间紧得像绷紧的弓弦,可她不能乱。
第二日一早,苏泠鸢照例去主院给老夫人请安。刚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传出说笑声,夹杂着老夫人爽朗的笑声。她掀帘进去,看见苏柔儿正坐在老夫人身边,手里捧着个针线簸箩,正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老夫人面前摆着一盏新炖的燕窝,看样子是苏柔儿带来的。
"祖母安好。"苏泠鸢行了个礼,在另一边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苏柔儿手里的绣活。那是条帕子,绣了一半的并蒂莲,针脚细密,配色雅致,确实下了功夫。
苏柔儿见她进来,抬起头甜甜一笑:"姐姐来了。柔儿正跟祖母说,想绣一对并蒂莲的帕子,一条给祖母,一条给姐姐。算着日子,正月十五灯节前就能绣好。"
苏泠鸢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妹妹有心了。"
她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苏柔儿主动提起正月十五。是巧合,还是她也知道些什么?灯市东街的旧茶坊,谢无珩约的那地方,苏柔儿会不会也有所耳闻?
"姐姐,正月十五灯市可热闹了,咱们姐妹一道去看灯吧?"苏柔儿放下绣活,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她,"祖母,您就让我们去吧,我保证看好姐姐,绝不让她走散。"
老夫人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去去去,你们年轻姑娘家,正月十五哪能闷在家里。只是多带几个家丁,灯市上人多,仔细着别叫人挤着了。"
苏柔儿欢欢喜喜地谢了恩,又转头对苏泠鸢笑:"姐姐,那咱们说定了?"
苏泠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好。"
她应得爽快,苏柔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前两日她邀苏泠鸢出门都碰了软钉子,今日居然一口答应,反倒让她准备好的后话没处使了。苏柔儿脸上的笑意没变,但指尖在绣帕上不自觉地多扎了一针。
苏泠鸢看在眼里,没有多言。
从主院出来后,晚翠跟在身后低声汇报:"大小姐,福安堂那边问过了。附近茶馆的伙计说,前两天确实有人来打听过川乌的价钱,是个年轻丫鬟,穿青色比甲,瞧着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过那丫鬟没说自己是哪家的,问完就走了。"
青色比甲。翠儿昨儿下午出府时穿的正是件青色比甲。
苏泠鸢的脚步放慢了半拍。苏柔儿还在囤川乌。年前那碗汤里的毒粉就是川乌,被她截了之后,苏柔儿居然没有放弃,还在让翠儿去打听货源。这说明什么?说明苏柔儿没打算停手,她只是换了个路子,等着下一次机会再下手。
"福安堂那边,有没有记住那丫鬟的长相?"
"茶馆伙计说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她左边耳垂上有颗小红痣。"
苏泠鸢点了点头。翠儿左耳垂上确实有颗朱砂痣,这个特征跑不了。她不再多问,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又过了两日,太子府送来一份请柬,说正月十二太子在府中设小宴,请了几位朝中世交的年轻公子小姐赏灯预演,特意点名请苏家两位小姐同往。请柬写得客气,但措辞间对苏泠鸢的"久仰"比苏柔儿的多了好几行字,分量轻重一目了然。
请柬送到时苏泠鸢正跟晚翠核对库房账目,她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复。晚翠在旁边等了片刻,忍不住问:"大小姐,去不去?"
"去。为何不去?"苏泠鸢重新低头看账册,"十二日是太子府的小宴,十五日是灯市东街的旧茶坊。中间隔了三天,正好。"
晚翠没听懂"正好"是什么意思,但见苏泠鸢神色从容,便也安了心去准备赴宴的衣裳。
正月十二那日天晴了,日头暖暖地照下来,檐角的冰凌开始滴滴答答地化水。苏泠鸢换了一身竹青色的对襟长袄,领口一圈白狐毛衬得脸色莹润如玉,发间只簪了一对点翠蝴蝶簪,清新淡雅又不失体面。
太子府的小宴设在东园的暖阁里,来的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公子小姐,有镇国公府的长孙、礼部侍郎的幼女、成国公府的嫡长孙张慎之,还有几个苏泠鸢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世家子弟。萧景渊坐在上首,一身月白锦袍,持杯含笑,周身透着从容闲雅的气度——这模样骗了天下人,前世也骗了她整整三年。
苏泠鸢跟林婉坐在一处,低声说着闲话。苏柔儿坐在她另一边,今日穿了件浅橘色的袄裙,倒比前几回少了几分张扬,安安静静地端着茶盏,偶尔插一两句乖巧的话。
席间众人行酒令、品茶点、赏太子府提前挂起的各色花灯,气氛松快。萧景渊的目光几次落在苏泠鸢身上,她都借着跟林婉说话或低头捻点心避开了。直到酒过三巡,萧景渊起身提议去园中看一盏新制的走马灯,众人纷纷起身,苏泠鸢也站了起来。
她走在人群末尾,正抬手理斗篷系带时,身侧忽然凑过来一个人。那人走路极轻,几乎没发出声响,直到她余光扫到一片暗色衣角才警觉地偏头看去。
张慎之。成国公府的嫡长孙,那日在国子监里跟苏明远说了"太子跟赵侍郎走动频繁"的那个人。他凑得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句话,语速极快:
"苏大小姐,有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十五那日,旧茶坊酉时三刻,西窗下有人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自然地走开了,步伐不紧不慢,跟旁边的人说笑起灯上的画来,仿佛方才只是路过打了个招呼。
苏泠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在斗篷系带上捏紧了一瞬。
张慎之跟谢无珩是什么关系?还是说,他是替别人传的话?谢无珩那日给她的纸条上写的是"正月十五,灯市东街,旧茶坊",时间没有写。可张慎之方才说的是"酉时三刻,西窗下"。时间地点都比纸条上更具体。
这说明传话的人清楚谢无珩的约,甚至可能在替谢无珩做补充安排。又或者——这个"有人"根本不是谢无珩。
苏泠鸢稳住呼吸,面上不露痕迹地跟上人群。走马灯在夜色里转起来,光影流转,人物走马般掠过绢面。她望着那些灯影,脑子里翻涌的念头却在另一个地方。
酉时三刻。西窗下。
她记下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