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灯影之下
苏泠鸢汇入灯市人流的那一刻，就把所有情绪都锁进了心底最深处。
她走得很快，玄色斗篷在人群中穿行，像一道融入夜色的暗流。周围是满街的花灯和笑语，提兔子灯的孩子从她腿边跑过，一对年轻夫妻并肩猜着灯谜，卖糖人的老翁举着刚吹好的凤凰逗小孩开心。这一切热闹都像隔着一层水幕看出去，明明在眼前，却触不到她分毫。
她的脑子里只有那封信上的八个字。
鹤飞入云，鹿隐于林。
母亲的家训，外祖母传下来的印记，却出现在一封筹划苏家覆灭的密信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幕后之人不仅跟苏家有旧，还跟母亲娘家有极深的渊源。可母亲娘家早已没落，外祖父在她出生前就过世了，外祖母也在她五岁那年病故。母亲临终前只提过一次娘家的事，说："你外祖父家当年也是京城名门，后来因一桩旧案败落了，所以母亲才嫁进苏家避祸。"
一桩旧案。败落的名门。跟苏家灭门有关的密信。苏泠鸢把这些碎片串在一起，心里隐约浮现出一条脉络，却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她走过一盏巨大的走马灯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盏灯足有一人高，绢面画着八幅连环图，讲的是前朝一位将军的旧事。灯转得慢，画面一帧帧掠过——将军得胜归朝、受封赏、被诬谋反、满门抄斩、多年后冤案昭雪。苏泠鸢的目光钉在第三幅画上，那幅画画的是将军被押赴刑场时，身后有一人站在人群里，抬手遮面，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光，像某种无声的注视。
她看着那只眼睛，忽然想到：现在会不会也有一个人在暗处看着她？
苏泠鸢警觉地侧了侧身，借着观灯的动作余光扫了一圈身后的人群。人潮拥挤，面孔如流水般掠过，看不出异常。但她没有放松警惕，放慢了脚步，佯装被路边一盏琉璃莲花灯吸引，顺手从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一盏小兔子灯提在手里，借着灯光的掩护仔细观察周围的动向。
右边三丈外，有个穿灰衣的男人在买糖炒栗子，跟摊主说笑，看似寻常。左边一家茶摊前坐了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正低头翻书。再远一些的桥头上，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聚在一起喝酒猜拳。
苏泠鸢收回目光，提着兔子灯继续往前走。她没有证据说这些人中有人盯她，但她知道谢无珩不会无缘无故提醒她"每一步都要更小心"。从前世的教训里她学会了一件事：当你的直觉告诉你有什么不对劲的时候，相信它。
她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岔巷，巷子窄而暗，两旁是民居的后墙，头顶一线月色被屋檐切得细细的。她贴着墙根走了一段，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进来，才从另一头绕出巷子，汇入主街上更密集的人流中。
这一绕，反而让她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
主街拐角处围了一群人，正热闹地看一处灯谜摊子。苏泠鸢本打算绕过去，却听见人群中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甜软柔媚，带着几分故作娇憨："这个谜面好难呀，哥哥帮我想想可好？"
苏柔儿。
苏泠鸢脚步一顿，侧身隐在旁边的灯笼摊子后面，隔着几盏高悬的琉璃灯望过去。灯谜摊前站着的果然是苏柔儿，穿着一件品红色的斗篷，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她身旁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月白锦袍，面如冠玉，正低头看灯谜上的字——正是太子萧景渊。
苏泠鸢的心沉了一下。
正月十五灯市，苏柔儿跟太子在一起。苏柔儿今夜出府时说的是"跟几个闺中姐妹一道去看灯"，可此刻她身边一个闺中姐妹都没有，只有萧景渊。
她不动声色地又靠近了两步，藏在人群外侧听他们说话。苏柔儿正指着一条灯谜撒娇般地让萧景渊猜，萧景渊含笑看了两眼，随口说出了谜底，苏柔儿便拍手笑起来，娇声说"哥哥好厉害"。两人之间的气氛瞧着不算亲昵，但苏柔儿那声"哥哥"喊得又甜又软，让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萧景渊面上含笑，目光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往四周扫一眼。苏泠鸢明白他在找什么——他在找她。今夜苏家姐妹同来灯市的事他应该知道，苏柔儿出现在这里，他自然以为苏泠鸢也在附近。
可苏柔儿偏偏没有带上姐姐。
苏泠鸢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把苏柔儿的算盘拆了个干净。庶妹故意单独出门，在灯市上"偶遇"太子，一来可以跟太子拉近距离，二来可以制造"苏家姐妹跟太子同游灯市"的假象。明日起京城各家就会传开，说太子跟苏家两位小姐一道逛了灯市，至于姐妹俩谁在太子身边、谁不在，传话的人不会在意细节。苏柔儿要的就是这种含混不清——别人分不清太子看的是姐姐还是妹妹，她就有机可乘。
苏泠鸢唇角微微抿了一下，没有上前去拆穿。
她反而退了两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现在冲出去只会让苏柔儿把戏演得更真，不如让庶妹自己唱这出独角戏。况且，她此刻袖中还揣着那封密信和母亲的玉坠，没心思陪苏柔儿演这种争风吃醋的戏码。
她走过灯市主街的尽头，人渐渐少了。前方是一片临水的空地，岸边有几棵老柳，柳枝上挂了几盏孤零零的旧灯笼，光线昏黄。她走过去站在水边，望着河面上破碎的月亮倒影出了一会儿神。
"苏大小姐。"
身后有人叫她。
苏泠鸢转过头，看见张慎之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提着一盏普通的白纸灯，笑吟吟地看着她。这位成国公府的嫡长孙今晚换了身墨绿锦袍，瞧着比在太子府那日闲适了几分，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漫不经心。
"张公子。"苏泠鸢微微颔首，"真巧。"
"不巧。"张慎之提着灯走近两步，在她身侧站定，望着河面，"我是专程来找你的。方才东街那边传了话，说有人想见你。"
苏泠鸢心头一紧："谁？"
"一个自称认识你母亲的人。"张慎之偏头看了她一眼，灯影在他脸上晃了晃，照出他眼底一丝认真，"那人让我转告你，她知道那半朵花的来历。但她不会见你，只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子递过来。匣子不大，一掌见方，黑漆面，没什么纹饰，瞧着十分普通。苏泠鸢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很轻，晃了晃也没声响。
"那人还说了什么？"
"说了。"张慎之收回手揣进袖中，"她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让那孩子自己查，查得越深，看得越清。"
苏泠鸢握着木匣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张慎之把这番话带到，似乎也没什么多留的意思，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苏大小姐，灯市人多眼杂，你今夜该回去了。"
苏泠鸢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柳树后的阴影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匣。她本想立刻打开，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张慎之说得对，灯市上眼线太多，她今夜已经拿到了太多东西，不能再横生枝节。
她把木匣收进斗篷内侧的暗袋里，转身往回走。
快走到苏府所在的街巷时，街口停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晚翠焦急的脸，见是她回来，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急得差点去府衙报案了！"
"急什么。"苏泠鸢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没人知道我去哪儿了，你报什么案。"
晚翠一边催车夫赶车一边凑过来小声问："大小姐，今夜可顺利？"
苏泠鸢睁开眼，从斗篷暗袋里摸出那只黑漆木匣放在膝上，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晚翠，从明天开始，把我母亲生前所有旧物全部整理一遍。信件、簪环、书册、账本，一件都不许漏。尤其注意有没有印着半朵花的印记，不管是什么物件上，看见了就单独收起来。"
晚翠虽不知其中缘由，但见她神色凝重，连忙点头应了。
马车在夜色中驶过空荡荡的街巷，车轮碾过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苏泠鸢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那只木匣的边缘，心绪如沸水翻涌。
母亲的家训、半朵花的印记、一封筹划灭门的密信、一个不肯露面却知道内情的人。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她理了一路只理出一点头绪：那个幕后之人跟母亲娘家有极深的关系，很可能就是当年导致外祖父家败落的那桩旧案中的关键人物。而那个人，借着太子的手除掉了苏家。
可为什么？母亲是苏家的人，是那人的什么人？仇人？故交？还是别的什么？
马车停在苏府角门前，苏泠鸢下车时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悬在苏家老宅的飞檐上方，清冷如霜。
她把木匣贴胸收好，踏进了角门。
身后长街寂静，灯市的热闹已经被远远隔绝在几条街之外了。夜风吹过巷口，卷起地上几片碎红纸屑，那是白日里燃过的爆竹残骸，在月光下翻了个身，又落回暗处。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