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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母亲的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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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苏府时,苏泠鸢径直回了自己院子,闩了门,连晚翠都挡在了外头。她需要一个人看完这封信。

坐在桌边,她将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信封是普通的白麻纸,封口处压着半朵花的火漆印,那印记跟她手里几件旧物上的一模一样。信封正面没有写收信人的名讳,只有几行秀丽的蝇头小楷,是母亲的笔迹——"萱亲大人亲启"。

萱亲是旧时对母亲的敬称,这封信是写给外祖母的。

苏泠鸢指尖微颤,拆开了封口。

信纸共三页,细密的小楷写满了每一页,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边角有几处水渍洇开的痕迹。她将三页纸在桌面上铺开,从第一页开始读起。

"萱亲大人膝下:"

"女儿在苏家一切安好,夫君待我甚厚,泠鸢已能扶着桌沿走几步了,性子像她外祖母,小小年纪便沉静爱笑,望之欢喜。只是有一事积郁于心,不吐不快,思来想去,唯有禀告萱亲。"

"前日偶翻夫君书房旧档,见一叠早年案卷,其中夹着一份名录,上列二十余名出身寒门的新科进士,旁边朱笔标注可培之三字。女儿原不疑有他,但细看名录末尾,竟见一枚半朵花印——形制与林家旧物别无二致。女儿心惊不已,反复确认,确然是外祖父当年的花印无疑。

"外祖父因科场舞弊案下狱,罪名之一便是私录门生名录,以图培植私党。当年案卷之中,那份名录便盖有此印,作为铁证呈堂。可那名录对外祖父而言乃是莫须有之物,女儿自幼便知,外祖父从不私录门生名姓,何来可培之三字?如今这同一枚花印、相同笔迹的名录,竟出现在夫君旧档之中,女儿不敢妄加揣测,却不能不疑。"

苏泠鸢读到这里,手指死死捏住纸页边缘。

母亲在信中说,她在父亲书房里看到了一份名录,上面盖着外祖父的半朵花印。那份名录跟当年将外祖父定罪的关键证据是同一种东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年构陷外祖父的那份假名录,不知道经过谁的转手,竟然出现在了苏家。而且母亲发现它的时候,那份名录在"夫君旧档"里——也就是在苏泠鸢父亲的书房旧档案中。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女儿寻访半月,查到些许端倪。当年那份被呈堂的名录,并非外祖父所书。女儿将花印与当年旧档中的笔迹逐一比对,名录上的字迹与朱批笔迹全然不同,反倒与某人几年前的旧书信几无二致。此人当今位高权重,女儿不便在信中明言其名,只恐惊扰萱亲。只道一句——此人当年曾是外祖父门生,后来转投大案主审官门下,自此平步青云。"

"女儿不知此人为何要构陷外祖父,亦不知外祖父当年案中还有何等隐情。但那人既已升至今日之位,手握权柄无数,若要隐瞒旧事,只怕比当年更易。女儿人微言轻,无凭无据,不敢轻举妄动。唯有将此信藏于萱亲处,若来日女儿亦遭不测,此信或可为清白留一丝根证。"

"女儿不孝,嫁作人妇七载,竟无意间窥破家族旧案之一隅。若果真罪在我心,天罚自来,女儿无怨。唯求萱亲保重,勿为女儿担忧。泠鸢年幼,若将来有朝一日,望萱亲……"

信到这里字迹有些乱了,笔锋也不如前面工整,像是写着写着被什么打断了。最后一句话没有写完,墨迹在"望萱亲"三个字后面拖出一道长长的痕,像是笔从手里滑落了,又像写信的人忽然决定不把话说完。

苏泠鸢把三页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眼眶发酸,但一滴泪都没有落下。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在苏家七年间,无意间从父亲旧档里翻出了外祖父当年被构陷的线索——那份被作为铁证的名录,竟然是出自一个曾经是外祖父门生的人之手。那人伪造了名录,投靠了主审官,平步青云地爬了上来。而母亲发现这件事的时候,那份名录不知为何又出现在了苏家,说明那个构陷外祖父的人跟苏家有某种往来。

母亲当时没有声张,只把发现写成了这封信送到外祖母手里。后来外祖母过世,信转到了鹿鸣书铺掌柜手中。可母亲自己呢?她写完这封信之后发生了什么?

苏泠鸢忽然想起母亲病故那年,她七岁。母亲病得很快,从偶感风寒到卧床不起不过两月余,太医说是肺痨,用了许多药都无济于事。她那时年纪太小,只知道哭,什么都不懂。可如今回想起来——母亲的病来得太急,去得太快,而且从始至终母亲的精神都很好,直到最后几天才突然不行了。

那不是肺痨。

一个发现了家族旧案秘密的人,在写完告密信之后不久就病死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苏泠鸢把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收进妆奁暗格里,跟其他几样东西放在一起。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冷风吹进屋里,吹散了她眼眶里那点微热的东西。

母亲的死不是意外。她此刻几乎可以断定。

可那个伪造名录、投靠主审官、平步青云的人是谁?母亲在信里说"不便明言其名,只恐惊扰萱亲",又说"此人当今位高权重"。三十多年前能爬到"位高权重"位置的,如今要么已经老了,要么已经死了。可如果那人还活着,手里握着权柄,那就意味着他不仅能构陷外祖父,也能构陷苏家。

苏泠鸢闭上眼,把脑子里所有知道的朝中重臣过了一遍。三十多年前从寒门起步、曾经是林家外祖父门生、后来转投他人门下、至今仍在朝中的人……她数出了三四个名字,但哪一个都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她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晚翠在外面轻轻叩了两下门:"大小姐,张公子那边递了话进来。"

苏泠鸢立刻收回思绪,拉开房门。晚翠递过来一只窄长的信筒,封口处贴着一张空白的小纸条,什么都没有。苏泠鸢接过信筒抽开盖子,里面倒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上只有几句话,是张慎之的笔迹,快而潦草:"宝丰号查了。姓柳的中年妇人确有出入,月前起每七日一次,与一外府口音的男子接头。男子身份待查,但有一特征——其左臂袖口内侧绣有银线暗纹,形如鹤爪。另,苏二小姐年前曾以他人名义在宝丰号寄放一物,取走者是太子府的人。"

苏泠鸢捏着这张纸,心里最后几块拼图一一嵌入了原位。

苏柔儿。太子府。宝丰号。这三个点串成了一条清晰的暗线。苏柔儿通过宝丰号跟太子府暗通款曲,至少年前就已经开始了。而那个姓柳的妇人跟神秘男子每七日一次的接头,则指向了另一条线——那条线很可能跟母亲信中提到的"位高权重"之人有关。

银线暗纹,鹤爪。

鹤。鹤飞入云,鹿隐于林。母亲的家训里,鹤代表忠。可此刻"鹤"的标记出现在一个跟柳姓妇人接头的神秘男子袖口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幕后之人不仅用了林家的半朵花做印记,还用了苏家的"鹤"做标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伙人、一套体系,用不同的标记联络不同的棋子?

苏泠鸢把张慎之的信也收进暗格,在桌边坐了下来。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线索列成了一幅简图。

半朵花——林家旧案。鹤爪暗纹——神秘男子。太子府——苏柔儿——宝丰号。母亲之死——苏家灭门——通敌叛国罪证。谢无珩——前世冷宫——玉坠密信。鹿鸣书铺——掌柜被袭——蜡印被毁。

她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最终在纸张中央写下了两个字。

"谁。"

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藏在最深处的操纵者。这个人三十年前构陷了林家,后来又通过某种方式把手伸进了苏家、伸向了太子,层层布局最终要了苏家满门的命。这个人势力庞大到能同时操控林家旧案和苏家灭门,谨慎到母亲写了告密信却不敢写名字,狠辣到母亲发现端倪后"病故"、鹿鸣书铺的掌柜刚跟她接触就被打晕翻铺。

谢无珩说得对,她查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危险。

可她没有退路。

苏泠鸢把那张图也折好收进暗格,吹熄了桌面的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地银白。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那个晚上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你将来若遇到难处,去城南找鹿鸣书铺"——母亲那时是不是已经感觉到自己会死,才把那句话留给了她?

"母亲。"她在黑暗中极轻地开口,"你当年没查完的事,我替你查。"

月光无声地移动了一格,照亮了她搁在桌沿的那只手。指尖还沾着方才磨墨时的一点墨痕,深黑如夜。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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