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萧玦靠在床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腰间的玉带。
身侧的阿翠卸了凤冠霞帔,只着一身艳红的寝衣,嚷嚷着身上黏腻,推开门便往净房去了。
房内骤然安静下来,萧玦靠在床头,竟有些失神。
方才喜宴上的喧闹、宾客的道贺、阿翠张扬的笑,都渐渐淡去,脑海里反倒不受控制地浮起另一道身影。
是沈知意。
想起今日喜宴上,她一身素衣立在廊下,垂着眸,想起前厅里,她端着茶盏,对着阿翠躬身时,那副麻木又孤绝的模样,想起从前府中设宴,她总一身端庄华服,安静立在他身侧,替他应酬官眷,眉眼温婉,身上总带着淡淡的兰芷香,清冽又温柔。
怎么就想起她了?
萧玦皱了皱眉,指尖猛地收紧,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今日娶了阿翠,终于得偿所愿,该满心欢喜才是,怎会无端想起那个让他觉得乏味、甚至有些厌烦的沈知意?许是今日她太过反常,许是这侯府的每一处,都刻着她五年的痕迹,挥之不去。
他正想驱散脑海中的念头,门便被推开,阿翠擦着湿发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未干的水汽,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膻味,混着屋内的熏香,显得格格不入。
萧玦的鼻尖下意识地皱了一下,“你去净房做什么了?怎的身上一股子怪味?”他压着心底的不适,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
阿翠愣了一下,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满不在乎地撇嘴:“能做什么,就是洗了把脸擦了擦身,方才路过后院,想起我那些猪,便去猪圈看了一眼,放心不下它们。”
她说得理直气壮,全然没察觉萧玦眼底的不悦,只觉得不过是看了一眼自己养的猪,多大点事。
萧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在床沿轻轻敲着,心底的烦躁更甚。他想起往日沈知意,素爱干净,每日必沐浴熏香,衣袂间永远带着淡淡的馨香,连指尖都染着书卷的清味,何曾这般不顾及体面,刚从猪圈回来,便这般随意地进了新房?
可他终究不想在这新婚夜与她争执,今日是大喜之日,闹得不快,反倒失了兴致。他只是轻声道:“往后入了侯府,便是侯府的姨娘,这些市井的营生,莫要再沾了,往后沐浴,也记得用些香粉,遮遮身上的味道。”
他的语气平淡,并无斥责,却让阿翠瞬间炸了毛。她猛地放下擦头发的锦帕,瞪着萧玦,眼底满是委屈与不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嫌弃我了?嫌弃我出身市井,嫌弃我身上有猪的味道?”
“我在杀猪铺活了十几年,身上本就带着这味道,你当初追我的时候,怎不说嫌弃?如今我成了你的妾,你便开始嫌我粗鄙、嫌我脏了?”
阿翠越说越激动,眼眶竟红了几分,作势便要推搡萧玦,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萧玦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疼。他知道阿翠性子泼辣,受不得半点委屈,今日若是与她掰扯,怕是这一夜都不得安宁。
他伸手按住阿翠的肩,放软了语气哄道:“胡说什么,我何时嫌弃你了?不过是提醒你,往后身在侯府,该守些侯府的规矩,莫要让旁人挑了错处,惹得闲话。”
阿翠见他服软,眼底的委屈瞬间散了大半,却还是冷哼一声,伸手捶了捶他的胸口:“我就知道你不敢嫌弃我,往后你若再敢说这话,我便回我的杀猪铺,再也不理你了。”
萧玦笑着应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心头的不适却并未散去。
阿翠靠在他怀里,指尖不安分地摩挲着他的衣襟,眉眼间满是娇媚,主动凑上前来,想要与他亲近。
可萧玦搂着她,鼻尖却总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膻味,他心头一阵烦躁。
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竟有些抗拒。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阿翠早已累极,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呼吸粗重,还带着淡淡的鼾声。萧玦却毫无睡意,轻轻推开她,坐起身,靠在床头,望着摇曳的红烛,心底竟空落落的。
萧玦失神地望着烛火,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愧疚。今日沈知意那般反常,许是真的受了委屈,许是真的寒了心。
他想起今日喜宴上,官眷们的议论,想起她们看他时,那副鄙夷又惋惜的模样,想起她们为沈知意抱不平的话语,心头竟有些不是滋味。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对着门外轻声唤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婢女应声而入,垂着眸恭敬道:“侯爷。”
“去库房挑一支上好的羊脂玉镯,水头足些的,明日一早,送到正院夫人那里。”萧玦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萧玦躺回床上,背对着阿翠,脑海里依旧是沈知意的模样。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萧玦便醒了过来,想着既送了玉镯,今日便带着阿翠去正院给沈知意请个安,也算尽了礼数,也让沈知意消消气。
待阿翠醒后,他唤人替她梳洗妥当,便携着她的手往正院走去。
到了沈知意的院门外,他让下人唤门,可连唤了许久,院内都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应声。
萧玦只当沈知意还在为昨日的事吃醋,故意闹脾气不肯开门,眼底不自觉漾开一抹失笑,伸手推开身侧的下人,走上前轻轻推开了院门。
可入眼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院内干干净净,屋中更是空无一物,桌椅床榻皆归置齐整。
唯有堂中那方桌上,静静放着一封折得整齐的信笺,封面那三个字刺得他双眼生疼。
和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