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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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建斌后来找过我一次。
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他站在档案馆门口,没打伞,衣服湿了一半。
我出来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郑好。”
我停下,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眼眶凹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他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抽空了的皮囊。
“我爸判了四年。我工作没了,老婆离婚了。儿子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哭着问我是不是小偷。”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空的东西。“你满意了吗?”
我想了想。“孙建斌,你爸偷了我爸的抚恤金那年,我爸刚出生。没有爹,喝米汤,差点没活下来。你拿着偷来的烈士子女加分考了公,当了副局长。我爸修了二十年的鞋,腿瘸了没钱治。”
雨打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说我满不满意?”
他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后悔当年不该去找你开那个证明。”
“你后悔的不是偷了东西,你后悔的是被抓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我转身要走。
“郑好,你就不怕吗?”他在后面喊。
我停下来,没回头。“怕什么?”
“怕得罪人。怕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什么都没了。”
雨声很大,大到几乎盖住了他的声音。
但我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没什么好怕的,我又没偷别人的东西。”
走了。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回到信访室,我把湿了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窗外的雨小了些,路灯亮起来,照在地上的水坑里,亮晶晶的。
小周发的消息。“郑好,你之前整理的烈士档案数字化项目,省厅说要推广。林科长让你再整理一份操作手册,下周交。”
“知道了。”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远处传来汽车碾过湿路面的声音,哗的一声,又恢复了安静。
日子一天一天过。
档案馆的数字化项目做了大半年,我把库房里所有的烈士档案都扫描完了。一共三百四十七卷,每一卷都重新整理、编号、录入系统。
郑卫国的卷宗,我单独放了一个格子,里面除了原始档案,还多了一张纸条——是我爸手写的。
“郑卫国,生于年,牺牲于年。是郑大勇的爹。”
字写得很歪,但他练了很久。
他说,他这辈子没怎么写过字,但这几个字必须写。
清明那天,我和我爸去烈士陵园扫墓。
我带了一束白菊花,我爸带了一瓶白酒。
他把酒洒在碑前,自己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爹,我又来了。”
他在碑前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