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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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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里最后五十三块钱,我去激活爷爷留的旧卡。

柜员查完余额,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账面资金——一千一百二十万。

我说:转信托基金,锁定三十五年,受益人写我。

第二天一早,前岳母和前妻跪在我出租屋楼下磕头。

当初把我扫地出门的人,现在哭着说这笔钱能救全家的命。

我端起搪瓷杯,把隔夜凉茶从窗口泼了下去。

三十五年后再来。

---

【第一章】

兜里五十三块钱。

两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三个硬币。

我站在农业银行门口,数了两遍。

今天来办一件事——激活一张旧卡。

这卡是我爷爷留下的。

上个月整理他的遗物时从一本旧字典里翻出来的,磁条都磨花了,卡面上的字褪得快看不清。

我本来没当回事。

爷爷一辈子住在镇上,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能有什么存款?

但他临终前说过一句话:阿川,卡里的东西,是爷爷一辈子攒的底气。你留着。

我当时以为是几万块的养老钱。

甚至觉得,可能就几千块。

毕竟在周家那三年,所有人都说我沈川是个穷鬼,祖上三代没出过有钱人。

包括我前妻。

包括我前岳母。

推开银行大门,空调冷风灌进领口。

大厅里人不多,我取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老卡,边角都翘起来了。

"A047号,请到三号柜台。"

我站起来,走过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工牌上写着"柜员:方晓"。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

裤脚沾着昨天搬货蹭上的灰。

一双穿了两年的运动鞋,鞋底都磨平了。

她的眼神里没有鄙夷,但也没有热情。

就是那种……习惯性的淡漠。

"您好,办什么业务?"

"激活这张卡。"我把卡递进去。

她接过去翻了翻,皱了下眉:"这卡挺老的了,我查一下系统啊。"

"好。"

我坐下来等。

方晓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盯着屏幕。

几秒钟。

没动。

又几秒钟。

还是没动。

我以为系统卡了。

然后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椅子轮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

她盯着屏幕,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

然后她扭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看见鬼了。

"先……先生,"她声音都变了,"您稍等,我叫一下我们经理。"

我心里咯噔一声。

怎么?卡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方晓没回答,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往里面去了。

不到一分钟。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

工牌:支行经理,赵国栋。

他走到柜台前,先看了眼屏幕。

身体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向我,脸上挤出一个我从没在银行里见过的笑容。

那种笑,我在周家三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给过我。

"沈先生,"他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弯腰,"您好,请跟我来VIP室,这边请。"

"不用了,"我说,"直接告诉我卡里多少钱。"

赵国栋顿了一下。

他看了眼方晓。

方晓低下头。

赵国栋压低声音,凑近我:"沈先生,您这张卡目前的账面余额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一千一百二十万零四千三百二十一元。"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几千。

不是几万。

一千一百二十万。

我攥着那张褪色的旧卡,手指关节发白。

爷爷。

你一辈子住着镇上那个掉墙皮的老房子。

一件外套穿十年。

买菜都要跟小贩讲价五毛钱。

你藏了一千一百二十万。

大厅里的空调还在嗡嗡响。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把气吐出来。

脑子里清明得像刚下过雨。

"赵经理,"我说,"我要办一个业务。"

"您请讲!什么业务都行!"

"这笔钱,全部转为信托基金。"

赵国栋愣了一下:"信托?"

"锁定期三十五年。受益人只写我一个名字。中途不可解除,不可质押,不可转让。"

他张了张嘴。

"沈先生,一千一百二十万全部锁死?三十五年?这……您确定?"

我看着他的眼睛。

"确定。"

赵国栋咽了口唾沫。

他大概从业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操作。

一千一百二十万,不花,不投,不动。

直接封死。

像把一颗核弹埋进地底,浇上三十五年的水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人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我只是做了一个决定。

这笔钱——

不会落入任何人的手。

尤其是那些曾经把我当狗一样赶出门的人。

---

【第二章】

三年前。

我入赘周家那天,天在下雨。

周雅琴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在民政局门口等我。

那时候她笑得真好看。

她说:沈川,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爸妈走得早,爷爷把我拉扯大。

大学毕业后我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月薪五千。

周雅琴家开建材公司,不算大富大贵,但在这个三线城市也算有头有脸。

她妈李桂香第一次见我,上下打量了三遍。

最后撂了一句:"也行吧,反正嫁不出去了,找个老实的。"

入赘的条件:

第一,改口叫她妈。

第二,工资上交。

第三,家务全包。

第四,不许跟她女儿顶嘴。

我忍了。

不是因为我没骨气。

是因为我爱周雅琴。

第一年还行。

周雅琴对我还有几分温度。

虽然在她妈面前从来不帮我说话,但关起门来会给我倒杯水,说一句辛苦了。

第二年开始变了。

她的公司效益不好,她压力大,对我越来越没耐心。

我做的饭咸了她摔筷子。

我洗的衣服皱了她骂我没用。

而李桂香更不用说了。

那个女人把刻薄活成了本能。

"沈川,地拖了吗?"

"沈川,我那双皮鞋你擦了没有?"

"沈川,你一个月就挣那几千块钱,我要你有什么用?"

有一次我加班回来晚了。

李桂香站在客厅,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二十分钟。

从我没出息骂到我克死了爹妈,又骂到我祖宗三代都是穷命。

周雅琴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一个字没帮我说。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忍了。

真正让我心死的是第三年。

那天是我爷爷去世第七天。

我想请假回去烧七。

李桂香说:"烧什么烧?一个老农民,死了就死了,你请假一天少挣多少钱?"

我说:"妈,那是我爷爷。"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叫谁妈呢?我有你这种穷亲戚才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看向周雅琴。

她在玩手机。

头都没抬。

那一刻我心里有根弦断了。

不是咔嚓一声断的。

是无声无息地,烂掉的。

一个月后。

周雅琴把离婚协议甩到我面前。

"沈川,离吧。我妈说了,养你三年够本了。你走吧。"

净身出户。

我什么都没争。

搬出周家那天,李桂香站在二楼阳台上,叉着腰冲楼下喊——

"以后别说认识我家!穷鬼!一辈子翻不了身!"

我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我所有的家当。

头没回。

我找了一间月租四百的出租屋。

六楼,没电梯,隔音差,墙上有霉斑。

马桶漏水,水龙头拧不紧,半夜滴答滴答响。

我就在这住了八个月。

干过搬运工,送过外卖,在工地上扛过沙包。

没跟任何人诉过苦。

爷爷的遗物一直堆在角落的纸箱里。

我不敢碰。

一碰就想起那个七天没烧成的七。

<divdata-fanqie-type="pay_tag"><div>直到上周。

我整理纸箱准备扔掉一些旧东西。

从那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里掉出来一张银行卡。

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爷爷的字,歪歪扭扭的:

"阿川,这是爷爷留给你的底气。不到万不得已,别动。"

我以为是几千块。

最多几万。

我甚至想着,要是有个三五万,够我交半年房租,缓一口气。

我做梦都没想到——

一千一百二十万。

---

【第三章】

信托手续办了整整一个下午。

赵国栋全程亲自陪着,端茶倒水跑前跑后。

他提了三次:"沈先生,要不留一部分流动资金?哪怕留一百万……"

我说:"不用。全部锁死。"

他又说:"三十五年真的很长,您现在还年轻,万一急用……"

"赵经理,"我打断他,"就这样办。"

他不再劝了。

签字,盖章,生效。

一千一百二十万,从这一刻起,变成了一块被浇进水泥里的金砖。

谁都别想动。

包括我自己。

签完最后一页文件,我站起来。

赵国栋说:"沈先生,您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私人名片。"

我接过来,点了点头。

走出银行,太阳已经偏西了。

五十三块钱还在兜里。

我买了一份八块钱的盒饭,走回出租屋。

上到六楼,气喘匀了。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股霉味。

我把盒饭放在折叠桌上,坐下来,慢慢吃。

心里没有狂喜。

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很沉的、很稳的东西,从胸腔一直压到胃底。

爷爷。

你这辈子到底藏了多少事。

你明明有这么多钱。

你可以住大房子。

你可以吃好的穿好的。

你全留给我了。

一口饭堵在嗓子里,半天咽不下去。

我放下筷子。

盯着那面发霉的墙。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周家知道我有一千一百二十万……

他们会怎样?

我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

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的笑。

他们会来的。

一定会来。

只是时间问题。

---

【第四章】

我没猜错。

但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信托生效后的第三天下午。

我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手机响了。

一个被我拉黑了八个月的号码。

不对——是从另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但我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是谁。

"沈川!"

李桂香的声音,又尖又急。

"你给我听着——你爷爷是不是给你留了钱?!"

我把筷子搁在泡面碗上,靠着椅背。

"你谁啊?"

对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炸了。

"我是谁?!我是你前岳母!你装什么蒜!"

"哦,"我说,"不认识。"

"沈川你别给我装!银行的人说你账上有一千多万!这事整条街都传遍了!你给我听清楚——"

我挂了。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消停了两个小时。

晚上七点,有人敲门。

不是敲。

是砸。

"咚咚咚咚咚——"

"沈川!沈川你开门!"

这次不是李桂香一个人。

透过猫眼我看到两个人。

李桂香。

周雅琴。

李桂香穿着那件我认识的紫色外套,头发乱了一半,眼圈发红。

周雅琴站在她后面,咬着嘴唇,手里攥着个手机。

我没开门。

"沈川!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倒是开门说话!"

我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六楼。

她们不会跳上来。

"有话说快,我要睡了。"我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安静,她们听得见。

门口的砸门声停了。

然后李桂香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变了个调——

变软了。

"阿川啊……妈知道以前对你态度不好……但你爷爷留给你那笔钱,你听妈跟你说……"

妈。

她又叫我阿川了。

八个月前把我像狗一样赶出去的时候,她嘴里喊的是"穷鬼"。

我坐到床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没出声。

"阿川,咱们家公司出了点事,资金链断了,现在差一千万周转。只要你借我们这笔钱,妈什么条件都答应你——你和雅琴复婚,妈绝对不再说你一句不好——"

"前岳母,"我开口,声音平得像白开水,"钱没了。"

门外安静了三秒。

"什么意思没了?!一千多万没了?!你干什么了?!"

"转了信托基金。锁定三十五年。不可解除,不可质押,不可转让。"

又是一阵沉默。

更长的沉默。

然后——

"你疯了?!!!"

那声尖叫差点把门板震裂。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

五点四十。

天刚蒙蒙亮。

我是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楼道里的声音。

是楼下的。

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翻身下床,走到窗边。

往下看。

出租楼单元门口的水泥地上。

两个人。

跪着。

李桂香跪在左边,周雅琴跪在右边。

她们面朝我窗户的方向,膝盖跪在地上,头磕在水泥上。

李桂香的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块青紫。

周雅琴的眼睛肿成了桃子。

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伸着脖子看热闹。

楼下卖早点的张婶端着一盆豆浆,站在那里愣住了。

二楼那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有人在往下探头。

李桂香抬起头,看到我站在窗口。

她扑通又磕了一下。

"阿川!阿川我求你了!那笔钱能救全家的命啊!"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爸——你前岳父被人押了,说再不还钱就剁手指!阿川你行行好!当妈以前错了行不行!妈跪你了!妈给你磕头了!"

周雅琴没说话。

她就跪在那里,肩膀在抖。

头低着,头发垂下来盖住脸。

然后她抬起头。

泪从下巴滴到膝盖上的水泥灰里。

"沈川……"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求你了。"

就三个字。

我站在六楼的窗口。

晨风灌进来,有点凉。

我看着她们。

看了大概十秒钟。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李桂香指着我鼻子骂我穷鬼的那张脸。

周雅琴在我想回去给爷爷烧七时头都不抬的侧脸。

搬出周家那天,阳台上那句"一辈子翻不了身"。

净身出户那张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

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我转身,去桌上端起搪瓷杯。

里面是昨晚没喝完的凉茶。

走回窗口。

手一翻。

茶水从六楼浇了下去。

没浇到她们身上——隔了六层楼,水散成了细雾,飘在空气里。

但那个动作本身。

比泼到脸上还狠。

李桂香呆住了。

周雅琴的肩膀停止了颤抖。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楼下足够安静。

"三十五年后再来。"

然后我关上窗户。

拉上窗帘。

身后传来李桂香撕心裂肺的哭喊。

"沈川!!!沈川你没良心!!!你怎么能这样!!!"

我打开电磁炉,烧了壶水。

泡了一碗泡面。

吃完,出门上班。

搬货。

---

【第六章】

下午收工回来,楼下没人了。

只有水泥地上两块膝盖跪过的灰痕。

我上楼,开门,换衣服。

手机响了。

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沈先生您好,我是万和律师事务所的林律师。"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正式。

"周家委托我跟您沟通,关于那笔信托基金……"

我靠着墙:"说。"

"周家目前面临资金链断裂,已有三笔贷款逾期。如果无法在七天内补足一千万缺口,周氏建材将被强制清算,周德明先生的个人担保也将被执行。简而言之——周家全家破产,周德明先生还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我没说话。

林律师继续:"周家希望与您协商,是否有可能通过法律途径解除信托——"

"林律师,"我打断他,"你是专业的,你比我清楚,这份信托的合同条款里写得很清楚——不可解除。你也应该知道劝我没用。"

对面沉默了一下。

"沈先生,我理解。但周女士让我转达一句话。"

"说。"

"她说——沈川,我错了。你要什么我都给。只要你救这个家。"

我笑了一下。

很短。

"林律师,帮我转达一句。"

"请讲。"

"三年前她让我滚的时候,没问我要什么。现在轮不到她问了。"

我挂断电话。

把号码标记为骚扰,拉黑。

手机扔在床上。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没什么感觉。

真的没什么感觉。

不是装的。

是那根弦断太久了,已经接不回去了。

---

【第七章】

第五天。

我下班回来,楼道里站着一个人。

周雅琴。

她一个人来的。

没化妆,脸色很白。

穿着一件我认识的米色风衣——三年前我过生日时她穿过,那天她笑着说"好看吗"。

她靠在我门口的墙上,看到我上来,直起身。

"沈川。"

我掏钥匙开门。

没看她。

"沈川,给我十分钟。"

我推开门,走进去。

没关门。

也没回头。

她跟进来了。

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住。

大概是看到了这间屋子的全貌。

十二平米。

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桌,一个电磁炉。

墙角堆着纸箱,墙上的霉斑像地图。

她站在门口,没动。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

"说吧。"

"我爸被关在一个地方,"她声音很轻,"对方说七天之内不还钱,就废他一只手。我妈每天以泪洗面,血压飙到一百八,被送了两次急诊。"

水龙头拧不紧,滴答滴答。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看她。

她眼睛红着,但没哭。

死死咬着下唇。

"我知道你恨我们。该恨。"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当初是我不对,是我妈不对。我不该让你走,不该看着她那样糟践你。沈川——"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我跪,我跪。你要我净身出户,我立刻签字。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想办法把那笔钱解出来。"

她真跪了。

膝盖直接砸在水泥地上,声音闷响。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张脸。

三年前我爱过的脸。

现在跪在我这间出租屋的地上,膝盖碾着灰。

我等了五秒。

然后蹲下身,跟她平视。

"周雅琴,"我说,"你听好。"

她抬起眼。

"那张卡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他一辈子省吃俭用,把买菜省下来的钱一块一块攒起来。你知道他临终前最后一次提起你们周家说了什么吗?"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说——阿川,离开那个家,你才能活。"

周雅琴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在病床上知道你们怎么对我的。知道李桂香怎么骂我的。知道你怎么在她面前沉默的。他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不是这笔钱——是怕我一辈子被你们踩在脚底下。"

我站起身。

"这笔钱,是他留给我的命。不是留给你们的。"

"沈川……"

"门在后面。"

她跪在那里,身子往前倾,双手撑着地面。

指甲盖发白。

肩膀在剧烈颤抖。

"沈川,我求——"

"走。"

一个字。

我没有提高音量。

但她停住了。

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慢慢站起来。

膝盖上两块灰色的圆印。

她转身,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

没回头。

走了。

门轻轻合上。

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

喉咙干得像吞了砂纸。

我转身,拧开那个漏水的水龙头,接了半杯水。

一口灌下去。

凉的。

从食道一直凉到胃底。

---

【第八章】

第六天。

我正常上班,正常搬货,正常吃八块钱的盒饭。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银行。

不是去动那笔钱。

是去查了一些东西。

关于我爷爷。

赵国栋亲自接待的我。

他帮我调了一些历史记录。

那张卡的开户时间是2001年。

第一笔存入是八万。

然后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钱入账。

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最后一笔大额入账是2019年——四百七十万。

那年爷爷七十六岁。

"沈先生,"赵国栋翻着打印出来的流水,表情有点复杂,"从入账来源看,这些钱大部分来自一个企业账户——沈氏矿业有限公司。"

沈氏矿业。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赵国栋又说:"这家公司在1998年注册,2002年注销。注册人……沈崇山。"

沈崇山。

我爷爷的名字。

我坐在VIP室的真皮沙发里,手里攥着那叠流水。

爷爷年轻时开过矿。

他从来没说过。

一次都没说过。

那些钱是他开矿赚的。

后来矿关了,但钱一直存着。

二十年。

利滚利。

本金加利息,一千一百二十万。

他住在镇上那个掉墙皮的老房子里。

一件外套穿十年。

买菜跟人讲价五毛钱。

他把所有的钱,所有的"底气",全部留给了我。

我低下头。

把那叠流水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了,赵经理。"

"沈先生客气。"

我走出银行。

太阳正当头。

我站在台阶上,仰起脸,让阳光晒了一会儿。

眼眶有点热。

但没掉东西出来。

男人嘛。

忍得住。

---

【第九章】

第七天。

周家的最后期限。

我没有接到任何电话。

也没有人来敲门。

安安静静。

晚上九点,我刷手机看到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本市某建材公司资金链断裂,涉及民间借贷纠纷,公司法人周某某已被债权人申请财产保全。"

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图。

周氏建材的招牌。

我认识那块招牌。

入赘那三年,逢年过节李桂香都要在那招牌下面拍全家福,发朋友圈炫耀。

"我女婿虽然没啥出息,但咱家的公司越做越大嘛。"

我把新闻划掉了。

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十五块的黄焖鸡米饭。

今天奢侈一下。

毕竟——

兜里还有三十四块钱呢。

---

第八天。

我搬货的那个仓库老板老刘找我说话。

"小沈,听说你有个一千万的存款?"

消息传得够快的。

我扛着一箱货物:"嗯,有。"

老刘眼睛亮了:"那你还干这个?"

"钱锁了。三十五年取不出来。"

老刘张着嘴看了我半天。

"你这小伙子……有病吧?"

我把货物码好,拍拍手上的灰。

笑了一下。

"大概吧。"

老刘摇着头走了,嘴里嘟囔着"有钱人想法就是跟咱不一样"。

我继续搬下一箱。

有病就有病吧。

反正这一千一百二十万,这辈子我不花一分。

它就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三十五年。

等它变成两千万三千万。

等我老了再动。

到那时候——

周家在哪?

周雅琴在哪?

李桂香在哪?

跟我有什么关系?

---

【第十章】

半个月后。

出租屋的门被人敲响。

不是砸门那种。

很轻。很规矩。

三下。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也是正装。

我不认识他。

"请问你是?"

男人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打量。审视。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情绪。

"沈川先生,"他开口,声音很沉稳,"我姓沈。沈志恒。"

他顿了一下。

"您祖父沈崇山——是我父亲的亲哥哥。"

我愣住了。

"我是您的堂叔。"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双手递过来。

"您祖父当年和我父亲一起开矿。后来因为一些家族矛盾分了家。他带着他那份离开了。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他,直到上周他的账户产生了信托操作记录,银行那边联系到了我。"

我接过文件夹。

里面是一些泛黄的老照片。

有一张——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一座矿山前面,笑得很灿烂。

左边那个,是年轻时的爷爷。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年轻的面孔。

沈志恒又说:"沈川,你祖父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他应得的那一份。但实际上……沈氏矿业后来重新注册了,现在已经是一个市值过亿的集团。按照当年的协议,你祖父那一支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原始股权。"

他看着我。

"这些年分红一直在账上存着,没人领。加上股权增值……"

他停了一下。

"沈川先生,您是沈崇山先生唯一的后人。这些东西,都是您的。"

我站在门口,晨风灌进楼道。

脑子里轰隆轰隆的。

一千一百二十万。

那只是爷爷从矿上带走的那一小份。

真正的大头——

一直在等我来拿。

我把文件夹收好。

看着沈志恒。

"堂叔,"我说,"进来坐。"

"不了,"沈志恒看了看我这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你跟我走吧。该回家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八个月的出租屋。

墙上的霉斑。

漏水的龙头。

那个搪瓷杯还在桌上。

我拿起搪瓷杯,装进编织袋里。

然后走出了门。

关门的时候,手机里跳出来一条消息。

周雅琴发的。

通过一个新号码,绕过拉黑发的短信。

"沈川,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了两秒。

删掉。

拉黑。

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沈志恒拉开后座的门。

我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车里很安静。

皮革的味道,很轻很淡。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爷爷。

你说的底气。

我收到了。

---

车子驶过我住了八个月的那条街。

经过那个我曾经每天路过的早餐摊。

经过那个六楼窗口。

那个我曾经泼下凉茶的窗口。

车子越开越远。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

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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