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文死谏
金村，一户一村。
古代的户比较大，如果是地主，家里有仆役和长工，算起来也是一家人，有的一户甚至几百人。几百人就是上百小人家，上百个院子，一起住在一个村子里。
金村，顾名思义，金氏一族住的村子。
金村的村长是金员外，宅子也最大，三进的四合院带着东西跨院，东跨院是一个花园，西跨院是一个庭院。虽然牌坊看似寻常，宅子不比王府差。不仅如此，金府周围有一圈人工挖的河流，可以防止强盗进入，只有大门和后门的桥可以进出。
花团锦簇的金府现在却死气沉沉，宅子四周的河水也变成红色，不是染布的水，而是人的血。
汉王朱高煦再次追剿“失踪”！
血雨腥风亦是风，很快传到京城，整个京城骚动了，不安了！
明代，刑部作为主管全国刑罚政令及审核刑名的机构，与都察院管稽察、大理寺掌重大案件的最后审理和复核，共为＂三法司制＂。
如今三法司的堂官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可奈何，汉王管不了，又得给天下一个交代。
等吧，等皇帝怎么说吧，只能等上朝，谁让凶手是皇子呢？！
朝会一般分为常朝和朔望朝，朔是指月球与太阳的地心黄经相同的时刻，一般来说是初一和十五，因此大朝会的时候就是初一和十五。
大朝比小朝严肃，大朝群臣要跪着，不过通常情况下皇帝会免礼，群臣可以站着。不要以为大臣很老实，让跪着的时候就老老实实跪着，群臣会带着护膝，有的棉的，有的是牛皮的，总之，不会让自己的膝盖受罪。
永乐二年的第二次大朝，也是元宵节，群臣都需要上朝，姚广孝、塞哈智和范海都不例外，姚广孝和塞哈智官职比较高，可以在奉天殿里面，范海是从九品武官，只能在大殿外的广场上。
礼乐完毕，朝会正式开始。
首先上奏的是边境军报，如果边境无事，才开始正常奏事。今天边防没有事，群臣开始奏事。
群臣都给三法司的堂官让道，没有人插队，三法司的堂官走出队列，按次序跪好。
朱棣已经免礼，可以站着奏事，三人的下跪让殿里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朱棣莫名其妙地看着三位大员。
刑部尚书郑赐朗声道：“启奏皇上，距离京城东十里的金村，于元月十二因汉王剿匪，全村八百多人至今无一活口，请陛下圣裁。”说着递上奏折。
话越短，事越大。
朱棣看了看奏折，还是同样的话，上朝是严肃的事，奏事要读奏折，不能像平时一样交谈。
朱棣已经知道此事，只是事情是他和朱允炆之间的，无法明着说，又看了看群臣，无奈地说：“朕知道了。”
三法司堂官没有等到第二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互相看看，郑赐又说：“请问陛下，如何给天下一个交代？”
“哦，你们说说如何给天下一个交代？”朱棣这样问是让大家议事，议事可以像平常一样讲话。
都御史吴中对朱高煦说：“请问汉王，杀的人是否是歹人？有没有铁证？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得死？金员外的财产在何处？”
一连四问，群臣开始窃窃私语，塞哈智瞟了一眼姚广孝，姚广孝只是看着地面，没有任何举动。
汉王朱高煦上前一步道：“事关机密，恐不能对答。”并非汉王倨傲，确实无法在群臣面前讲明白，总不能说朱棣让他去杀朱允炆吧。
吴中：“请问汉王，以后还有这样的剿匪吗？”
朱高煦答道：“有！”
“哇！”群臣的讨论声更大了。
吴中和郑赐都支持朱高煦当太子，朝堂问话只是做做样子，万万没有想到朱高煦如此回答，脸上难堪，却又不愿意讲什么。
解缙上前说：“启奏圣上，臣以为汉王如此剿匪不妥，应该立刻停止。”
群臣迅速安静下来，朝中的大臣不是傻子，汉王深受皇帝宠爱，马上要当太子了，解缙只是说停止，没有讲处罚，如果皇上此时讲停止，事情可能就会立刻大事化小。
朱棣只是知道儿子朱高煦去剿匪了，不知道死了八百多人，也不知道金员外的财产不见，一时没有言语。
恰恰此时，一个七品官急忙冲到解缙身边，朗声道：“启奏皇上，臣有事要奏。”
“胡濙，你说吧。”朱棣说。
“皇上，圣人云：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君臣父子皆为一体，皇上是天下人之君，亦是天下人之父，天下人是皇上之臣，也是皇上之子，天下人与汉王皆是皇上之子，兄弟之间，悌为纲，皇上爱民如子，汉王亦爱民如兄弟，如果兄弟有了错误，应该指出，而不是杀戮殆尽。”
胡濙喘了一口气，大家都以为胡濙讲完了，指出汉王杀戮已经是捅了大篓子，谁知道又听见胡濙继续说：
“兄弟相残，犹如手足相博，手足相博伤手足也，人不可断手断足，手足断者，废人也；国家不可内乱，内乱如浓疮，国家衰败也，内乱皆因兄弟相残也，汉王杀戮兄弟，内乱之始也，国家衰败，天子威望锐减也，若此，汉王乃不孝也，不孝之人如何承继大统？”
“啊！”群臣有人不禁出声，朝堂上竟然有人反对汉王当太子，还是头一遭。
“皇上，”胡濙继续说，“汉王者，武将也，昔唐太宗，亦武将也，武门之变，太宗杀兄弟也，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如今汉王杀兄弟，此乃唐旧事先兆也，若旧事再演，请问汉王，皇上置于何处也？请问汉王，皇后置于何处也？请问汉王，群臣置于何处也？如果汉王不能上尊皇上皇后，请先杀微臣也。”
“你！”朱高煦火冒三丈，被人说的如此不堪，怒火瞬间崩出，可是只恨自己读书少，一时无法辩解。
不仅汉王朱高煦懵了，群臣都懵了，朱棣也懵了，胡濙从三纲五常讲到玄武门政变，有理有据，层层推进。
大臣中明白人，今天再闹下去，非要出人命，杨士奇上前一步说：“皇上，今儿是元宵节，不妨让大伙回去吃元宵吧。”
朱棣亦缓过神来，大声道：“准奏，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