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我是当朝第一权臣的病秧子原配。
入府三年无所出,身中奇毒,每天还要看夫君和他的白月光贵妾在我面前秀恩爱。
她以为我柔弱可欺,却不知我早把这多疑无情的权臣当成了最好用的刀。
所以当太医当众诊出贵妾“怀有身孕”,她哄着夫君要抬她做平妻时,我不吵不闹。
只是虚弱地向太医吩咐:“大人,不如顺便也替夫君请个平安脉?”
只要太医搭上夫君的脉搏,贵妾的福气也就到头了。
1
侯府主院正厅内,地龙烧得极旺,连空气都透着沉闷的燥热。
萧凛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中。他尚未褪去那一身玄色大袖朝服,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半阖着,对周遭的一切都透着毫不掩饰的冷漠。
而在他左手边的位置,站着刚被抬进府不过三日的贵妾,林雪柔。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蜀锦对襟长裙——这本是正妻才能穿的颜色,此刻却大刺刺地穿在她的身上。她满头珠翠,随着走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姐姐,妹妹入府三日,这杯妾室茶,您今日无论如何也该喝了。”林雪柔娇滴滴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
她身后的贴身丫鬟趾高气扬地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中央,放着一只滚烫的青花瓷茶盏。哪怕隔着三步远,我都能闻到那股在浓郁茶香掩盖下,极其细微的、令人作呕的奇异药香。
那是能引动我体内慢性毒素发作的药引。
我斜倚在铺着厚重狐皮的软榻上,胸腔里仿佛拉着破旧的风箱,每喘一口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没有萧凛的默许,林雪柔绝不敢穿着正红走到我面前。他要的就是一个随时可以死在后院,好给他的朝堂布局让路的摆设。
越弱,他越安心。
我没有去接那杯茶。
我的贴身丫鬟跪在榻边,双眼通红,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连一声哽咽都不敢发出来。
林雪柔的丫鬟则放肆地翻了个白眼,催促道:“大夫人,我家主子端得手都酸了。”
“姐姐可是嫌弃妹妹出身低微?”林雪柔见我迟迟不动,索性直接从托盘里端起那杯滚烫的茶水,向前逼近了一步,直接将茶盏递到我的鼻尖前。
那股药香瞬间钻入我的鼻腔。
喉咙深处猛地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腥甜。
我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用手帕捂住嘴唇。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厅内的死寂。我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五指用力攥紧,直到那块雪白的丝帕中央,一点点洇出一抹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我放下手,将那方染血的丝帕搭在膝头,随后抬起那双毫无血色的眼睛,看向林雪柔。
“妹妹说笑了。”我一张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妹妹年轻鲜活,能伺候好夫君。我这副残躯,本就该让位的。”
这句卑微到了泥地里的话,在死寂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我刻意将视线越过林雪柔,落在了上首的萧凛身上。
萧凛转动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那双常年浸透着算计与杀伐的眼睛,终于缓缓掀开,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我那张纸一样白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雪柔显然没有察觉到萧凛情绪的微小变化,她只听到了我的退让。
她眼中的得意之色再也掩饰不住,娇笑一声:“姐姐既然明白这个道理,那就请把这杯茶喝了吧,也算全了你我姐妹的情分。”
说罢,她将那盏还在冒着滚烫热气的茶水,直直朝着我的面门递了过来。
我顺从地伸出双手去接。
我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指尖刚触碰到那滚烫的瓷壁,便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无力地松开了力道。
“哎呀!”林雪柔见状,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顺势将茶盏往前重重一推。
倾斜的茶盏,洒出的暗褐色茶水,升腾而起的药香热气。那滚烫的液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眼看着就要直直泼向我的脸颊和脖颈。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耳边炸响。
预想中的滚烫并没有落在我脸上。我睁开眼,只见一只骨节分明、常年握剑的手,硬生生在半空中截住了那道抛物线。
萧凛不知何时从太师椅上暴起,猛地一挥袖袍,将那只青花瓷茶盏狠狠掀飞出去。
茶盏砸在青砖地面上,四分五裂,溅起的碎片划破了林雪柔的裙角。
“侯、侯爷?”林雪柔吓得猛地倒退一步,脸色瞬间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萧凛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背。
那里,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上面,瞬间烫红了一片肌肤。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阴寒,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怒火凝固了。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萧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令人骨头缝发凉的杀意,“还不滚出去!”
林雪柔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侯爷息怒,妾身……妾身不是故意的,是姐姐她没接稳……”
“滚!”
萧凛厉喝一声,吓得林雪柔的丫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扶起自家主子,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正厅。
厅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地砖上那滩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
我适时地发出一声微弱的喘息,身子一歪,柔弱无骨地从软榻上滑落,顺势倒向了萧凛的方向。
萧凛下意识地伸手,将我单薄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接在怀里。
“多谢……夫君。”我靠在他的胸膛上,微微仰起头,眼角滑落一滴恰到好处的泪水,“是妾身无能,连一杯茶都接不住,惹得夫君动怒了。”
萧凛低头看着我。他鼻尖距离我的发丝极近,呼吸不可避免地变得沉重。
我将脸埋进他的衣襟,遮住了低垂眼眸中的情绪。
那杯泼在地上的茶水,虽然没有沾到我的身,但那股含有毒引子的浓郁药味,正随着地龙的热气不断升腾。
萧凛每一次深呼吸,都在将那股气味吸入肺腑。
这把刀,终于开始沾染属于他的因果了。
2
三月后,侯府老太君的寿安堂。
屋内燃着极品的沉水香,四周摆放着黄花梨木的交椅。
今日是初一,侯府上下各房的女眷齐聚一堂,按照辈分依次落座。
萧凛坐在老太君左下首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建窑兔毫盏,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我披着一件厚重的月白色狐裘,坐在最边缘、也最不显眼的角落里。我的脸色依旧灰败,偶尔用帕子捂住嘴唇,压抑地咳嗽两声,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整个寿安堂的焦点,全都集中在林雪柔身上。
她像一只花蝴蝶般穿梭在各房女眷之间,熟练地吩咐丫鬟们更换茶水、端上新做的糕点。明明只是一个贵妾,却俨然摆出了当家主母的姿态。
“三婶娘,这是雪柔特意命厨房给您炖的燕窝;五弟妹,你尝尝这江南送来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林雪柔笑容满面,八面玲珑地招呼着。
几个旁支的女眷见萧凛没有阻拦,便也顺水推舟地奉承起来,一口一个“林姨娘真是能干”“侯爷好福气”,听得林雪柔脸上的红晕愈发娇艳。
老太君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拨弄着一串佛珠,半眯着眼睛,对林雪柔的越俎代庖不置可否。
就在这花团锦簇的氛围中,林雪柔忽然转过身,径直朝我所在的角落走来。
全场的目光瞬间随着她的脚步,汇聚到了我的身上。
“姐姐。”林雪柔在我面前站定,微微福了福身,随后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双手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个用金线绣着并蒂莲的苏绣香囊。丝线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闪烁着微光,香囊刚一拿出来,一股极其浓郁的异香便在空气中弥散开来,甚至盖过了屋内的沉水香。
“姐姐身子一直不见好,妹妹心中实在难安。”林雪柔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八度,确保屋内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这是妹妹熬了几个通宵,亲手为姐姐缝制的安神香囊,里面配了上好的宁神香料。祈求姐姐早日康复,能与夫君举案齐眉。”
这番话当真是滴水不漏,既彰显了她的贤良大度,又暗指我病骨支离,霸占正妻之位却无法伺候萧凛。
我缓缓从狐裘中伸出双手。
我的指尖冰凉,轻轻触碰在香囊那精致的绣面上。我仔细地抚摸过那朵并蒂莲的轮廓,抬起头,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感动。
“妹妹有心了。”我颤着声音说道,眼眶甚至泛起了一丝水光。
我当着老太君、萧凛以及全场女眷的面,没有将其交给身后的丫鬟,而是双手捏着香囊的系绳,极其珍重地将其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系好之后,我低下头,将脸颊靠近腰间的香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寿安堂内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女眷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看着这副“妻妾和睦”的画面。
我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着林雪柔,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妹妹的手真巧。这香气确实浓郁提神,我定要日夜戴在身上。只是闻着……”
我故意拖长了尾音,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丝困惑的神色。
“似乎比寻常的檀香,多了一丝……辛辣?”
“辛辣”二字一出,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猝然断裂。
老太君身侧,一直垂首站立的张嬷嬷,猛地抬起了头。
张嬷嬷是老太君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年轻时曾在太医院打过杂,精通药理。
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张嬷嬷原本恭敬沉静的面容,瞬间褪尽了血色。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我腰间的香囊。
“大夫人,可否让老奴看看那香囊?”
张嬷嬷的声音极其突兀地打破了平静。她甚至顾不得向老太君请示,迈开沉重的步子,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我面前。
林雪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张嬷嬷,不过是个普通的安神香囊,有何可看的?”
张嬷嬷根本没有理会她,从我腰间解下香囊,凑到鼻尖只闻了一下,脸色便彻底铁青。
她毫不犹豫地扯开香囊顶端的抽绳,将里面的香料直接倒在了旁边的一张红木高几上。
细碎的香料粉末散落开来,其中夹杂着一些并不起眼的灰白色粉末。
张嬷嬷伸出手指,蘸取了一点灰白粉末,在指腹间捻了捻,随后扑通一声跪倒在老太君面前。
“老太君!这香囊里……掺了大量的夹竹桃粉!”张嬷嬷的声音发着抖,“夹竹桃粉气味带刺,长期闻之,会诱发心悸,不出三月便会心力衰竭、骤然暴毙啊!”
“什么?!”
寿安堂内瞬间炸开了锅。几位刚才还围着林雪柔奉承的女眷,吓得纷纷后退,仿佛那香囊是什么吃人的毒蛇。
老太君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双眼里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砰!”
老太君双手握住那根紫檀木龙头拐杖,重重地砸在青砖地面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屋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好一个熬夜缝制!好一个祈求康复!”老太君厉声怒喝,指向林雪柔的手指都在颤抖,“你这毒妇,竟敢在老婆子眼皮子底下谋害当家主母!”
林雪柔大惊失色,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地上。
“老太君明鉴!妾身冤枉啊!妾身根本不懂医理,这香料是从外头买来的,妾身真的不知情啊!”她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击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金钗步摇散落一地,显得狼狈不堪。
我坐在角落里,眼看着这混乱的一幕,适时地捂住胸口,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
“夹竹桃……妹妹,你竟恨我至此……”
我喃喃说出这句话,双眼猛地一翻,身体如同失去支撑的落叶,直直朝着一旁倒去。
预想中砸在地砖上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我。我半闭着眼睛,感受着萧凛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
他将我打横抱起,动作出乎意料的平稳。
“来人,把这毒妇拖下去,褫夺所有对牌管事权,罚跪祠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老太君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凛抱着我往外走去。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停顿了半步。
我微微睁开一条缝,看到萧凛回过头,视线越过屏风,死死地钉在跪伏在地的林雪柔身上。
那眼神里,怀疑的种子已然破土而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惊胆战的阴寒杀意。
3
晚膳时分,侯府主厅内灯火通明。
林雪柔今日刚从祠堂抄完经被恩准出来。她瘦了一大圈,眼眶发红,小心翼翼地坐在桌尾,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凛坐在主位,面无表情地由着丫鬟布菜。我坐在他右侧,面前只摆着一碗寡淡的白粥。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瓷勺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
就在这时,林雪柔刚夹起一块清蒸鲈鱼放进嘴里,脸色突然一变。
她猛地捂住嘴,偏过头,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声。
“呕——”
这声音在安静的主厅里显得极为刺耳。萧凛放下筷子,眉头紧锁。
林雪柔的贴身丫鬟立刻跪下,满脸惊喜地喊道:“侯爷!姨娘这几日总是犯恶心,葵水也推迟了半月有余,怕不是……怕不是有了身子!”
此言一出,厅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萧凛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立刻命管家连夜去请宫中的太医。
不到半个时辰,太医院的王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林雪柔靠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伸出手腕。王太医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垫在她的手腕上,闭上眼睛,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整个主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呼吸都放缓了。
片刻后,王太医收回手,满脸堆笑地转过身,对着萧凛深深一揖:“恭喜侯爷,贺喜侯爷!这位姨娘脉象圆滑如走珠,确是喜脉无疑。且看脉象强健,已有一月余的身孕了!”
狂喜瞬间席卷了林雪柔的脸庞。她刚才在祠堂受罚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骄横与得意。
她抚摸着平坦的小腹,仗着有孕在身,竟然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萧凛面前,娇滴滴地跪下。
“侯爷,妾身终于为您怀上了骨肉。只是妾身出身微薄,恐将来孩子生下来受人轻视。求侯爷看在腹中骨肉的份上,抬妾身为平妻!”
她说着,眼角斜睨向我,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逼迫:“大夫人身子孱弱,这管家理事的担子,还是由妾身来替姐姐分忧吧。那库房的鎏金对牌,姐姐是不是也该交出来了?”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所有人都在看,我这个正妻面对这等诛心的羞辱,究竟会作何反应。
我坐在原位,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极缓、极慢地伸出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摸向腰间。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我解下了那块代表侯府最高掌家权的鎏金对牌。
金属对牌在烛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我将其放在桌面上,缓缓推向林雪柔的方向。
“妹妹说得是。”我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妾身命不久矣,如今侯府有后,这管家之权自然该交由妹妹。便是让妾身立刻死,妾身也安心了。”
这种退让到了极致的反应,让林雪柔眼中的狂妄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坐在一旁的萧凛,脸色却并未因为侯府有后而展露半分喜悦。看着我递出对牌的那一刻,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不可遏制地闪过一丝烦躁,心口更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发堵。
就在林雪柔伸出戴着金护甲的手,即将碰到那块鎏金对牌的瞬间,我突然转过头,看向正准备背起药箱离开的王太医。
“太医留步。”
我的声音很轻,却成功让所有人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夫君近日为朝堂操劳,时常头痛。既然太医今夜来了,不如顺便替夫君也请个平安脉吧?”我关切地看着萧凛。
萧凛看了我一眼。我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担忧与柔弱,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并未拒绝,挽起玄色的袖袍,将冷白的手腕平放在桌面上。
王太医恭敬地走上前来,连丝帕都没敢垫,直接伸出手指,搭上了这位当朝第一权臣的脉搏。
一秒。
两秒。
三秒。
主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原本神色轻松的王太医,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宽大袖口下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紧接着,豆大的冷汗从王太医的额头渗出,顺着他苍老的面颊飞速滑落。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探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立刻换了另一只手,重新搭上萧凛的脉搏。
这一次,太医的脸色瞬间褪成了毫无血色的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太医,夫君的身子如何?”我柔声问道。
“扑通!”
没有任何预兆,王太医双膝发软,直直地跪砸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膝盖骨磕碰发出的清脆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不顾一切地把头狠狠磕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破了音。
“侯爷……侯爷!”王太医疯狂地磕头,连官帽都歪在了一边,颤抖着喊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侯爷肾水彻底枯竭,经脉受损多年,早已是绝嗣之脉……绝、绝无可能有孕啊!”
<divdata-fanqie-type="pay_tag"><div>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林雪柔那只即将碰到鎏金对牌的手,猛地僵顿在半空中。
她抚摸着肚子的动作瞬间停滞,脸上那狂喜与得意的笑容,在一瞬间,彻底凝固。
4
“你说什么?”
萧凛的声音低得近乎听不见。但这极度压抑的平静下,却隐藏着即将撕裂一切的狂风骤雨。
“砰!”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萧凛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王太医的胸口。王太医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黄花梨木屏风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封锁全府!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萧凛周身暴起恐怖的杀气,双眼猩红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恶狼,“拿着本侯的令牌,去太医院,把张圣手、李圣手和孙院判,全给我绑来!”
门外的暗卫如鬼魅般领命而去。
大厅的门被死死关上。林雪柔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她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金护甲在青砖地砖上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嗞啦”声。
“侯爷……侯爷这是庸医!他在胡说八道!”林雪柔拼命地摇头,连头上的步摇都甩飞了出去,“妾身真的有了您的骨肉啊!”
萧凛没有看她,甚至没有理会她。他只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抠住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般根根暴起。
我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用那方染了血的帕子轻轻捂住口鼻,挡住那股渐渐弥漫开来的、林雪柔吓到失禁散发的尿骚味。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名太医院最顶尖的圣手被暗卫连拖带拽地扔进了主厅。
萧凛一言不发地伸出手腕。
那是一个极其漫长且令人窒息的过程。
三位白发苍苍的太医轮流上前,屏息凝神,手指搭在萧凛的脉门上。我清晰地看到,第一位太医搭脉不过数秒,额头便渗出了冷汗;第二位太医把脉后,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当职位最高的孙院判收回手时,三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全是绝望的恐惧。
“说。”萧凛吐出一个字。
孙院判颤巍巍地跪伏在地:“侯爷……王太医所言非虚。侯爷的脉象,确是……确是绝嗣。且从这受损的经脉来看,并非天生,而是……而是三年前,被人长期下了一种南疆特有的烈性绝嗣药所致。”
“三年前。”
萧凛嚼碎了这三个字,像看一具死尸般,缓缓转过头,那阴寒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钉死在林雪柔的肚子上。
林雪柔彻底瘫软在散发着异味的尿水里。她拼命地往后缩,语无伦次地攀咬:“不是我……侯爷明鉴!三年前妾身还没进府,这太医定是被人收买……”
我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冰冷的白粥,拿调羹轻轻搅弄了两下,虚弱的声音在死寂中轻轻响起:
“妹妹莫不是吓糊涂了?”我抬起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柔声反问,“三年前夫君在南疆平叛,身负重伤。那时,唯有你作为医女,近身伺候他的全部饮食呀。”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把重锤,彻底敲碎了萧凛记忆中的锁。
三年前,南疆大营。
他伤重发热,是林雪柔日夜不休地熬药端水。他以为那是生死与共的恩情,却不知那是一碗碗断送他血脉的毒药。
“搜。”萧凛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纯粹的毁灭。
一队精锐暗卫如狼似虎地冲向了林雪柔的院子。
半个时辰后,暗卫首领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扔在了大厅中央,同时呈上的,还有一个从林雪柔床底暗格里撬出来的漆木盒子。
“禀侯爷!属下在林姨娘房内的地道里,抓获了此人。并在暗格中搜出这包药渣,经查验,正是南疆的绝嗣药!”
那个男人,正是林雪柔的贴身侍卫。他此刻抖得像一片落叶,裤裆早已湿透:“侯爷饶命!都是林姨娘勾引属下,她说只要怀上孩子,将来这侯府的泼天富贵便全是属下的……饶命啊!”
铁证如山。假孕,私通,断绝子嗣。
萧凛的三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力,他所以为的柔弱白月光,全是一场将他踩在脚底摩擦的骗局。
“铮——”
一声高亢的剑鸣刺破了压抑的空气。萧凛猛地拔出挂在墙上的那柄尚方宝剑。
没有任何审问,没有任何犹豫。
长剑化作一道冰冷的银色闪电,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抛物线。
“噗嗤!”
利刃切开血肉和骨骼的声音沉闷而惊悚。那侍卫的头颅瞬间脱离了脖颈,如同滚落的皮球般在大厅的青砖上滚出了老远。
颈腔中喷射而出的温热鲜血,犹如一阵血雨,直直地溅了林雪柔满头满脸。
“啊——!”林雪柔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眼球极度外凸,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脸上那滚烫的鲜血,几欲发疯。
萧凛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到林雪柔面前。剑尖在地上拖拽,划出刺耳的声音。
“把她的舌头拔了,扔进死牢。我要她生不如死。”萧凛的声线里透着地狱般的阴寒。
暗卫立刻上前,不顾林雪柔的疯狂挣扎,铁钳般的手指捏开她的下巴。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鲜血狂涌。林雪柔像一块破布般被拖了下去,地上只留下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浓烈的血腥味刺鼻作呕。
萧凛扔下剑,浑身是血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的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更没有恐惧。我垂下眼眸,冷漠地看着不远处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在心里极其冷静地复盘着下一步的棋局。
这把权臣之刀,终于彻底为我开了刃。
5
三日后,侯府上空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林雪柔虽然被关入死牢,但她的真实身份绝不只是一个争风吃醋的细作那么简单。她是当朝太子安插在萧凛身边、企图窃取兵阵图的眼睛。如今这双眼睛瞎了,东宫自然坐不住了。
正午时分,一队穿戴着东宫专属刺绣的御林军,打着“太子体恤臣子家眷”的旗号,强行闯入了侯府。
领头的,是太子身边最得脸的太监总管,刘公公。
他们没有去前厅,而是直接带着人冲向了关押林雪柔的地牢。
半炷香后,地牢里传出了林雪柔贴身婢女凄厉的哭喊声。
当萧凛带着我赶到主院正厅时,刘公公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眼神倨傲。地牢的守卫抬着一具担架放在厅中,担架上躺着奄奄一息的林雪柔。
她眼耳口鼻全都在往外渗着黑血,原本就因为拔去舌头而凄惨无比的脸,此刻更是犹如恶鬼。
那个贴身婢女跪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疯狂磕头哭诉:“是她!是大夫人!昨日大夫人命人送去地牢的饭菜里,下了剧毒‘红花’!大夫人嫉妒我家主子得宠,即便是主子落难了也不肯放过,这是要sharen灭口啊!”
“萧侯爷。”刘公公放下茶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咱家奉太子之命来探望林姨娘,没成想却撞破了这等宅门阴私。光天化日之下毒sharen命,大夫人这手段,未免太歹毒了些。太子殿下有令,请大夫人跟咱家走一趟东宫,交由内廷司问话吧。”
这哪里是来探病,分明是太子怕林雪柔熬不住刑罚供出细作身份,故意让她服下微量毒药施展苦肉计,好借机将我带走当人质,反制萧凛。
全场的目光瞬间刺向了我。
萧凛站在我身侧,他那握着剑柄的大手猛地收紧。他转过头看向我,那双多疑的眼睛里,无可避免地闪过了一丝极其隐秘的探究与怀疑。
毕竟,在这深宅大院里,正妻毒杀落难宠妾,是最顺理成章的戏码。
我没有去辩解。我甚至没有看那个疯狂攀咬我的婢女一眼。
我只是极缓、极慢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抚平了狐裘上的一丝褶皱。随后,我抬起那双空洞且溢满悲凉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萧凛。
“若夫君也信了他们的话……”我凄然一笑,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那便请夫君,现在就赐死妾身吧。拿妾身这条烂命,去平息东宫的怒火,全了侯爷的忠义。”
这种不辩一词的绝望退让,瞬间像一根倒刺,狠狠扎进了萧凛的心脏。他眼中的那一丝怀疑瞬间溃散,取而代之的是暴怒与愧疚。
“放肆!”萧凛猛地上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死死盯着刘公公,“本侯的夫人,岂是你们说带走就带走的!”
“夫君且慢。”
我从他身后探出身子,轻轻按住他紧绷的手臂。随后,我看向我的贴身丫鬟:“去,把昨日我命人给林氏送饭的那套食盒,连同锅里的残渣,全都端上来。”
不过片刻,几个粗使婆子端着几只粗瓷海碗走上大殿。碗里装着带着酸腐味的隔夜剩饭,以及几块馊掉的肉。
“刘公公既然说我下毒,那便请府医当场验看吧。”我平静地说道。
府医立刻提着药箱上前,取出一根极细的试毒银针。
在大厅众人屏息的注视下,府医将银针刺入了汤汁中。
停顿。
拔出。
银针在穿透窗棂的光线下,闪烁着雪亮的寒芒。没有一丝一毫发黑的迹象。
府医又接连将银针刺入米饭、肉块,甚至连装菜的木盒缝隙都刮拭了一遍。
“回侯爷、公公,这饭菜里干干净净,绝无任何毒物!”府医斩钉截铁地回禀。
刘公公的脸色瞬间僵住,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跪在地上的婢女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见鬼了一般:“不可能……明明吃了饭就吐血了……”
“当然会吐血。”
我极其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指着担架上抽搐的林雪柔:“大夫,烦请您掰开林氏的右手,刮一刮她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缝。”
府医闻言,立刻上前,强行掰开林雪柔死死攥紧的拳头。
只见在她那断裂的指甲缝深处,赫然残留着几粒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粉末。府医用银针一挑,银针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是红花之毒!毒粉是林氏自己藏在指甲缝里,就着饭菜自己吞下去的!”府医惊呼。
这一下,真相大白。
林雪柔企图用微量毒药演苦肉计陷害我,却不知我早已看穿她的伎俩,提前买通了暗线,不仅换掉了她用来指控我的假毒药,还故意让她在指甲里留下最致命的物证。
刘公公见势不妙,猛地站起身想要开溜:“看来是一场误会,咱家这就回宫禀报……”
“刘公公真把这侯府当成东宫的后花园了?”
萧凛阴厉的声音如同地狱催命的梵音。他岂会看不出这是太子和林雪柔联手做的局?太子为了保一个细作,竟敢欺上门来,。
他的忍耐,在这一刻达到了极限。
夜深人静。
萧凛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案几上堆满了各路武将的密函。今日之事,让他彻底明白了,只要太子还在,他这权臣便永远是案板上的鱼肉。
我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夫君,夜深了,喝口汤暖暖身子吧。”我柔声说道,将托盘放在案几旁。
萧凛停下脚步,眼神中满是疲惫。他将我拉进怀里,下巴摩挲着我的发顶:“今日让你受惊了。你放心,为夫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手却状似无意地在案几的卷宗上拂过。
指尖轻挑,一张薄如蝉翼、上面画着东宫专属暗号的纸条,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即将翻阅的那本关于兵权调度的卷宗夹缝里。
这纸条,是我伪造的。
只要他明日翻开这卷宗,看到这“铁证”,他就会坚信太子已经拿到了他的兵阵图,准备对他痛下杀手。
一张逼迫这把利刃提前出鞘、走上谋反夺位之路的大网,已然完美收口。
6
除夕夜,太和殿内金碧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宏大的皇家百官宫宴正至酒酣耳热之际。我穿着属于侯爵夫人的诰命大妆,端坐在萧凛身后的家属席上。厚重的翟衣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但我依然坐得笔直,冷眼看着这烈火烹油的繁华。
“父皇!”
一声极不和谐的厉喝突然撕裂了歌舞升平的假象。
太子端着酒樽,猛地从席位上站起,大步走到大殿正中,轰然跪下。
“儿臣有本要奏!萧侯爷仗着父皇宠信,暗中私刻兵符,勾结南疆逆党,意图谋反!儿臣已查获确凿人证,恳请父皇明察!”
此言一出,太和殿内如同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的深潭,瞬间死寂。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女们吓得伏跪在地,瑟瑟发抖。
皇帝高坐在龙椅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沉至极的帝王威压:“人证何在?”
“带上来!”太子站起身,转头看向殿外。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两名东宫的侍卫抬着一具简陋的木板,大步跨入殿内。
木板上,躺着只剩一口气的林雪柔。
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头发枯黄如草,眼窝深陷。但在被抬进大殿的那一刻,她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突然爆发出了极度怨毒的光芒。
她死死地盯着萧凛,随后,又将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脸上。
那是临死反扑的野兽才有的眼神。她没有舌头,但太子早已替她准备好了写满血书的供状,只需要她当着皇帝的面,点头画押。
“父皇,这林氏曾是萧凛身边最亲近的妾室,她亲眼目睹萧凛书房内藏有兵阵图的暗格,更亲耳听过萧凛的谋逆之言!”太子步步紧逼,居高临下地指着萧凛。
全场哗然。无数道目光交织在萧凛身上。
萧凛坐在席位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他只是端着酒杯,大拇指缓缓摩挲着杯沿,眼底压抑着翻江倒海的风暴。只要林雪柔点下那个头,今夜便是血洗太和殿的开始。
林雪柔艰难地支起半个身子,沾满泥垢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那份血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刹那。
我端坐在席位上,极其平稳地端起面前的描金茶盏,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漂浮的茶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在茶盖遮挡住下半张脸的瞬间,我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与站在太子斜后方的一个不起眼的奉茶太监,遥遥交汇了半秒。
那个太监微不可察地垂下了眼眸。
下一秒。
林雪柔那只伸在半空的手,突然像抽筋般僵硬成了爪状。
她猛地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颈。
“呃……啊!”
伴随着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林雪柔的身体在木板上剧烈地反弓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紧接着,一大口黑紫色的污血从她口中呈喷射状狂吐而出,直接溅满了那份血书。
她在木板上疯狂地抽搐着,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四肢如同折断的木偶般疯狂痉挛。
“怎么回事?!”皇帝猛地站起身。
太子大惊失色,冲上去想要按住她:“你干什么!快画押!”
然而林雪柔只是死死抓着太子的衣摆,眼角流出两行血泪,身体猛地一挺,彻底绝了气息。
太医院院判连滚带爬地上前,只探了一下林雪柔的脉搏,又凑到那一滩黑血前闻了闻,脸色大变。
“启禀皇上!”院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这黑血中散发着浓烈的刺鼻气味,是……是皇家秘药,苦杏仁!此药发作极快,中者片刻即死,是从她的五脏六腑里透出来的毒啊!”
大殿内轰然炸开。
苦杏仁,那是历代皇室用来秘密处决废妃或灭口的特供毒药,整个皇城,除了皇帝,唯有东宫有权调用。
我坐在席位上,缓缓放下茶杯。
我早已算准,太子生性多疑,绝不会完全信任一个细作。他在将林雪柔抬上大殿前,必然已经给她喂下了慢性毒药,准备等她做完伪证后立刻让她暴毙,死无对证。
而我做的,只不过是让那个早被我买通的奉茶太监,在林雪柔进殿前,在她身上撒了一点催化毒性的药引。
让她提前发作,死在了最致命的时间节点。
“太子!”皇帝将龙案上的酒杯狠狠砸向太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面前,sharen灭口,构陷当朝重臣!”
太子被砸得头破血流,跌坐在地,满脸不可置信:“父皇!儿臣没有!儿臣没有杀她!”
“臣,有本要奏。”
就在这混乱的巅峰,萧凛终于站了起来。他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信件,直接掷于大殿之上。
“臣已查明,太子不仅私通南疆,更将我朝布防图私下贩卖。林氏,正是太子安插在臣身边的细作。今夜太子狗急跳墙,sharen灭口,铁证如山!”
门外,萧凛早已布置好的重甲御林军轰然冲入大殿。
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太子的惨叫声,群臣的惊呼声,交织成一曲震耳欲聋的丧钟。
在这兵荒马乱的杀戮中,萧凛不顾一切地逆着人群冲回席位,一把将我死死护在怀里,宽大的披风将我整个人包裹得密不透风。
“别怕,别看。”他温热的手掌捂住我的眼睛,声音里透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
他以为我在害怕。
他根本没有看到,在被他捂住眼睛的前一秒,我俯视着被按倒在血泊中的太子,和那具像破布一样的林雪柔的尸体时,眼底那如看蝼蚁般、极度冷漠且痛快的微光。
7
凛冬的最后一场大雪停息时,皇城墙头的龙旗,换了颜色。
先帝惊惧交加,于除夕夜后缠绵病榻,终是没熬过这个冬天。新帝年幼,萧凛作为唯一的手握重兵的顾命大臣,正式加封摄政王,赞拜不名,入朝不趋,位极人臣,权倾天下。
今日,是摄政王加冕的大典。
太和殿外的广场上,积雪被宫人们清扫得干干净净。我穿着一身极其繁复、用金银丝线绣着九凤朝阳图案的正一品摄政王妃礼服,头戴九翟冠,静静地站在白玉阶梯的最高处。
阳光刺破云层,倾洒在我身上,折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璀璨光芒。我的病气早已在太医院无数珍贵药材的将养下褪去了大半,此刻居高临下,宛如神明。
“快走!磨蹭什么!”
殿下的青石板路上,传来一阵粗暴的呵斥声和铁链拖拽的刺耳声响。
几名甲胄森严的士兵,正押解着几辆囚车,准备送往午门斩首。
囚车里,关着头发花白、形销骨立的废太子。而在第一辆囚车的车辕下,用绳子拖拽着一团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烂肉。
那是林雪柔。
她没死在除夕夜。萧凛用最好的药吊着她的一口气,把她制成了没有舌头、失去四肢的人彘,就为了在今天,让她亲眼看看她曾经企图夺走的一切。
似乎是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压迫感,被拖在雪地里的林雪柔,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颗沾满泥水的头颅。
隔着百步远的白玉阶梯,她的视线与我撞在了一起。
她看到了我身上那件她做梦都想穿上的凤袍,看到了我身后那群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文武百官。
极度的懊悔、不甘与绝望,在这一瞬间彻底摧毁了她最后的一丝理智。她张开那张没有舌头的黑洞洞的嘴巴,眼角猛地崩裂,流出两行殷红的血水,发出了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呜咽”,随后头颅重重砸在雪地里,彻底没了动静。
废太子死死抓着囚车的木栅栏,看着高高在上的我,眼中充满了被算计至死的绝望。
我冷漠地收回视线,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多颤动一下。蝼蚁的死亡,不值得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