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周日,市中心最豪华的洲际酒店。
外婆的八十大寿包下了整个二楼的宴会厅。
我推着轮椅上的林澈,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大厅。
宴会厅里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主桌设在正中央,铺着大红色的丝绒桌布。
舅舅一家红光满面地坐在主桌上。
舅舅穿着一身笔挺的高定西装,正和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推杯换盏。
哪里还有半点负债累累的凄惨模样。
舅妈烫了新头发,脖子上那条梵克雅宝项链闪闪发光。
她正拉着一个打扮入时的中年女人,笑得合不拢嘴。
外婆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坐在主位上。
她拉着表哥林浩的手,心肝肉地叫着。
林浩因为取保候审,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潮牌。
他翘着二郎腿,正低头玩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看到我们进来,外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指了指宴会厅最角落的一张副桌。
“老林,你们一家坐那边去,别挡着客人。”
那张桌子紧挨着上菜的通道。
服务员端着盘子来来往往,油烟味刺鼻。
父亲唯唯诺诺地弯了弯腰。
“好的妈,我们这就过去。”
他招呼我们往角落走。
我推着林澈,面无表情地在副桌坐下。
林澈死死盯着主桌上的林浩,双手在轮椅扶手上抓出了青筋。
我按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酒过三巡,宴会厅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舅妈端着酒杯站起身,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
“今天借着老太太的寿宴,我也宣布个喜事。”
她得意忘形地指着刚才那个中年女人。
“王姐给咱们家浩浩介绍了个对象,条件特别好。”
王姐笑着附和。
“是啊,女方是海归,就是要求高了点。”
“人家说了,结婚得要一辆保时捷做彩礼。”
舅妈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女方要保时捷?买!”
“只要人好,明天就去提车!”
“我们家不差钱!”
主桌上顿时响起一阵恭维的笑声。
“建国总真是大气啊。”
“浩浩真是有福气。”
角落里,父亲听着这些话,脸色有些尴尬。
但他还是站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刑事谅解书》。
“清清,小澈,我去把这个给你们舅舅。”
他卑微地赔着笑,弯着腰一步步走向主桌。
“妈,哥,谅解书带来了……”
他双手捧着那张纸,递到舅舅面前。
舅舅放下酒杯,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的得意。
“算你们还识相。”
他伸手就要去接那张纸。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谅解书的瞬间。
我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父亲的手腕。
猛地一巴掌,扇飞了那张纸。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宴会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谅解书在空中飘转了几圈,落在了舅妈的高跟鞋旁边。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父亲惊恐地看着我。
“林清!你干什么!”
我没有理他,踩着满地狼藉,径直走上了舞台。
我一把夺过司仪手里的麦克风。
看着底下错愕的舅舅一家,我冷笑着从包里掏出那份资产代持协议。
“提车多没意思。”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不如我送表哥进去踩缝纫机吧?”
5
“嗡——”
麦克风里传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声,震得前排的宾客捂住了耳朵。
我转身,将手机连接上舞台的投屏设备。
巨大的LED屏幕上,瞬间跳出了那份资产代持协议的扫描件。
“林建国,在法院宣判前夜,将名下两百八十万现金及两套房产。”
我拿着麦克风,一字一句地大声朗读。
“以极低价格过户给代持人赵伟。”
“企图逃避两百八十万的法院赔偿执行。”
屏幕上的转账记录和房产过户信息清晰可见。
台下的宾客一片哗然。
“这不是转移资产吗?”
“还说没钱,原来是藏起来了。”
“这可是犯法的啊。”
议论声一下子涌向主桌。
舅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台上的我。
“你……你胡说八道!”
舅妈尖叫着,像个泼妇一样冲上台。
“你个丧门星!你敢伪造文件毁我们家!”
她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想要抢夺我手里的麦克风和文件。
我冷眼看着她,侧身微微一闪。
舅妈扑了个空,脚下的高跟鞋一崴。
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栽倒。
“哗啦!”
她重重地摔在了舞台边缘的香槟塔上。
几十个高脚杯碎了一地,淡黄色的酒液混着玻璃碴泼了她一身。
“哎哟!我的腰啊!”
舅妈躺在碎玻璃里,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外婆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大逆不道!你这个没教养的chusheng!”
“老林!你是个死人吗!给我打死这个小chusheng!”
父亲被外婆的吼声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看着满地打滚的舅妈和脸色铁青的舅舅,理智彻底崩断。
“林清!你非要把这个家搅散吗!”
他扬起巴掌,红着眼睛朝我冲了过来。
巴掌带着风声扇了过来。
我没有躲。
在他即将打到我脸上的瞬间,我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我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你敢打下去。”
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明天我就去法院起诉你遗弃小澈。”
“咱们直接断绝父女关系。”
父亲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我眼中的冷漠,手腕微微颤抖,再也落不下去。
舅舅见硬的不行,眼珠一转立刻改变了策略。
他推开椅子,竟然当着全场宾客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舞台下。
“清清啊!舅舅是一时糊涂啊!”
他声泪俱下地开始卖惨。
“舅舅也是为了保住这个家,浩浩不能坐牢啊!”
“你看在舅舅从小疼你的份上,给舅舅一条生路吧!”
他一边哭,一边用膝盖往前挪。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虚伪的嘴脸。
“生路?”
我轻笑了一声。
“你转移资产、拒不执行判决,已经是犯罪了。”
“你把小澈逼上绝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他留条生路?”
我收起文件,拔掉投屏线。
“刚刚我已经报了警。”
我指了指宴会厅的大门。
“听,警车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红蓝相间的警灯闪烁着,映照在舅舅惨白的脸上。
“警察同志,就是他们。”
我对着走进来的警察,指了指瘫在地上的舅舅和还在发懵的林浩。
“涉嫌拒不执行判决罪。”
6
宴会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警察出示了证件,直接上前将舅舅和林浩控制住。
林浩还在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没罪!”
警察毫不客气地给他戴上了手铐。
舅妈从碎玻璃里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伤,扑上去死死抱着警察的大腿。
“你们不能带走我老公和儿子!那是诬告!”
场面极度混乱,最终舅舅和林浩还是被强行押上了警车。
寿宴彻底成了一场闹剧,宾客们窃窃私语着散去。
外婆气得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指着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没有理会他们,转身去推林澈的轮椅。
刚走出酒店大门,我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是医院打来的急电。
“林女士,你弟弟听说你们带了谅解书去寿宴,情绪完全失控了。”
护士的声音焦急万分。
“他在病房里砸了水杯,用碎玻璃割了腕!”
“现在正在抢救室,你快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马上到!”
我疯了一样冲向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市第一医院,快!”
一路上我的手都在发抖。
林澈那张绝望的脸不断在我眼前交替闪现。
冲进医院,抢救室门上的红灯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没过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父亲也赶来了。
他满头大汗,看到我,第一句话竟然是抱怨。
“我就说让你别闹别闹!”
他气急败坏地指责我。
“要是刚才在宴席上把事压下去,把字签了。”
“小澈就不会受这种刺激了!现在好了,你满意了?”
我转过头,死死盯着这个男人。
他永远能在第一时间把所有的过错推到别人身上。
我没有歇斯底里地争吵。
我异常冷静地走到旁边的医疗推车前。
上面放着一块护士刚换下来的,沾满鲜血的纱布。
我抓起那块带血的纱布,转身大步走到父亲面前。
猛地一下,死死糊在了他的脸上。
“唔!”
父亲被浓烈的血腥味呛得连连后退,一把扯下纱布惊恐地看着我。
“你看清楚。”
我逼近他,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是你儿子的血。”
“从今天起,你再靠近他一步。”
“我连你一起送进去。”
父亲被我眼里的杀意震慑住了,靠在墙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命保住了,但病人求生意志很低,你们家属要注意看护。”
我冲进病房。
林澈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姐。”
他突然开口,声音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
“我想看他死。”
我走到床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诺。
“姐让他生不如死。”
我从包里拿出了那份代持协议的剩余部分。
其实,那天在台上的投屏,我刻意隐瞒了最关键的一页。
赵伟的真实身份。
我看着那份DNA鉴定报告。
“舅妈不是喜欢保时捷吗。”
我冷笑一声。
“我这就去送她一程。”
7
舅舅因为涉嫌拒不执行判决罪,被正式刑事拘留。
名下的所有账户和那两套被转移的房产,也被法院紧急冻结。
这几天,舅妈在外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四处托关系找律师,想要把舅舅和林浩捞出来。
但律师的回复出奇的一致。
“证据确凿,难办,除非先把两百八十万赔偿金交上。”
舅妈没办法,只能去联系那个代持人赵伟,想把钱先拿回来救急。
但赵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关机,住处也没人。
她彻底慌了。
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主动找上了门。
舅舅家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舅妈打电话的哭喊声。
“王律师,你再想想办法啊,钱不是问题,我能要回来的!”
我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舅妈看到我像见了鬼一样,猛地挂断了电话。
“你来干什么!你把我们家害得还不够惨吗!”
她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朝我砸过来。
“我是来帮你的。”
我淡淡地说了一句,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了茶几上。
“你不是在找赵伟吗?”
舅妈的动作停住了,她狐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个信封。
“你什么意思?”
“看看就知道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舅妈迟疑着放下茶杯,走过去拿起了信封。
她抽出里面的文件,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份出生证明和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
出生证明上的父亲一栏,赫然写着林建国的名字。
而母亲,是一个叫李兰的女人。
DNA鉴定报告的结果显示,林建国与赵伟,系生物学父子关系。
舅妈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死死盯着报告上赵伟的照片。
那眉眼,那轮廓,简直和年轻时的林建国一模一样。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嘴唇哆嗦着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林建国怎么可能在外面有私生子!”
“他养了这个私生子整整二十年。”
我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以为他转移资产,只是为了防着我们家要赔偿金?”
我看着她崩溃的表情,继续往她的心上扎刀子。
“他早就盘算好了。”
“趁着这个机会,把所有的钱和房子,光明正大地过户给他的私生子。”
“把你和林浩,当成了替他顶雷的炮灰。”
舅妈的眼睛瞬间红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濒死的鱼。
“他骗我……他骗了我一辈子!”
“我跟着他吃苦受累,他竟然把钱全给了外面的小野种!”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舅舅现在被关在里面,外面的钱全是赵伟的。”
“林浩可是要重判的,你觉得赵伟会拿钱出来救你儿子吗?”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她。
舅妈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滴血。
她像疯了一样,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冲了出去。
“老娘跟这对狗父子拼了!”
她凄厉的嘶吼声在楼道里回荡。
我走到窗前,看着舅妈的车飞快地冲出小区。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110吗?”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
“顺义路14号,有人要寻衅滋事,可能还要纵火。”
8
大火虽然很快被消防队扑灭,但赵伟的家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
舅妈带着几个娘家的兄弟,踹开了赵伟的门。
不仅把屋里的家具电器砸了个稀巴烂,还把赵伟按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顿。
警察赶到的时候,舅妈正骑在赵伟身上,死死掐着他的脖子。
“把钱还给我儿子!你这个小野种!”
她头发散乱,满脸是血,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在派出所的审讯室里,面对故意伤害和寻衅滋事的指控。
舅妈为了自保,也为了报复林建国。
她像倒豆子一样,主动向警方交代了所有的底细。
她详细供述了林建国是如何教唆赵伟做假账。
如何伪造债务合同,如何一步步将两百八十万转移洗白的全部细节。
甚至连林建国早年偷税漏税的黑账,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份口供成了钉死林建国最致命的铁证。
看守所里。
林建国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等着老婆在外面打点关系捞他。
当管教把舅妈的口供复印件扔在他面前时。
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得知大老婆把私生子打了,还把他的底裤全交给了警方。
他两眼一翻,气得心脏病当场发作。
被救护车一路拉着警笛送进了医院急救室。
他伪造的穷,彻底变成了真正的身败名裂。
而林浩的日子更不好过。
没有了外面的金钱支撑,也没有了被害人家属的谅解书。
他在看守所里的待遇直线下降。
曾经那个嚣张跋扈,衣来伸手饭张口的孩子。
因为受不了看守所里每天按时作息、干手工活的苦。
开始在里面发疯。
他不仅拒绝劳动,还因为抢夺别人的饭菜,和同监舍的人打了起来。
管教上前制止,他竟然脑子一抽,一拳打在了管教的脸上。
袭警,罪加一等。
消息传回林家。
外婆得知大儿子被拘留还进了急救室,最疼爱的孙子面临重判。
而那个她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还在外面养了二十年的私生子。
多重打击之下,外婆一口气没上来,气得中风偏瘫。
直接住进了医院。
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舅妈的娘家人根本不管她。
一切都如我所料。
三个月后。
法庭开庭的日子终于到了。
我推着换上崭新西装的林澈,缓缓走进了法庭。
我们在原告席上坐下。
对面,法警押解着两名被告人走了进来。
林建国头发全白了,面容枯槁,步履蹒跚。
林浩剃着光头,穿着黄色的马甲,眼神呆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
他们戴着手铐,站在被告席上。
林澈看着他们,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姐,开始了。”
“嗯。”
我握住他的手,目光冷冽地看向对面的父子俩。
“好戏开场了。”
9
法庭里庄严肃穆。
面对检方出示的铁证如山,代持协议、转账记录、舅妈的口供、以及林浩袭警的监控录像。
林建国的辩护律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无话可说。
林建国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而林浩似乎还没认清现实,他抓着被告席的栏杆冲着法官大声哭喊。
“我不是故意的!我喝多了我不知道啊!”
“我还是个孩子,你们不能抓我!”
法官重重地敲响了法槌。
“被告人林浩,肃静!这里是法庭,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林浩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但嘴里还在嘟囔着我是冤枉的。
经过两个小时的审理,法官当庭宣判。
全体起立。
“被告人林浩,犯交通肇事罪、寻衅滋事罪、袭警罪,数罪并罚。”
法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被告人林建国,犯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
“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没收违法所得,强制执行两百八十万赔偿金及利息。”
法槌再次落下,判决生效。
林浩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林建国闭上眼睛,两行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了下来。
退庭时,法警押解着他们父子俩往外走。
经过原告席时,林建国突然挣脱了法警的手。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试图去抓我的衣服。
“清清……舅舅错了,舅舅真的知道错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卑微到了极点。
我厌恶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里面的缝纫机,记得踩快点。”
我冷冷地说。
“别偷懒,不然减不了刑。”
法警立刻上前将他拉起来,强行押了出去。
判决生效后的第三天。
法院执行局动作迅速,直接从赵伟被冻结的账户名下,强行划扣了所有的赔偿款。
“叮”的一声。
我看着手机短信里显示的银行账户余额。
两百八十万,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躺在里面。
拿着这笔带血的钱,我一分没留。
我直接打开了跨国汇款界面。
将全部金额,汇入了国外顶级智能假肢研究中心的定金账户。
那是林澈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尘埃落定。
我推着林澈走出了法院的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压了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门柱后面瑟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父亲。
他穿着一件旧外套,满脸讨好地搓着手。
手里提着一盒林澈以前最爱吃的稻香村点心。
看到我们出来,他赶紧迎了上来。
“清清,小澈,你们出来了啊。”
他期期艾艾地开口,眼神闪躲。
“事情都过去了,咱们一家人……是不是该好好过日子了?”
10
父亲把那盒点心往前递了递,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这是小澈最爱吃的牛舌饼,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他似乎以为,只要坏人得到了惩罚,我们之间的裂痕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林澈坐在轮椅上,看都没看那盒点心一眼。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街道,神色漠然。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指责他。
我异常平静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盒点心。
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以为我原谅了他。
“哎,这就对……”
他的话还没说完。
我转身,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
松手。
“啪嗒”一声。
那盒精致的点心连同包装盒,一起掉进了满是污秽的垃圾桶里。
父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清清,你这是干什么?这可是花钱买的……”
“你心疼你的侄子和哥哥,那是你的事。”
我转过身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从你签下那张谅解书,从你打算拿小澈的命去换你所谓的面子开始。”
“你就不配做我们的父亲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扔在他脚下。
“你的行李,我已经打包寄到你租的房子里了。”
“以后,别再来找我们。”
不顾父亲在背后崩溃的哭嚎和哀求。
我头也不回地推着林澈,大步走进了阳光里。
没有原谅,也没有大团圆。
烂好人,必须为他的毫无底线付出孤独终老的代价。
一年后。
市郊看守所的探视室里。
林浩穿着囚服,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
他因为手脚太慢,完不成踩缝纫机的定额,刚被狱警训斥完。
他呆滞地看着玻璃外,没有一个人来看他。
而另一边,廉价养老院里。
瘫痪的外婆坐在轮椅上,被护工随意地扔在走廊的角落。
她每天望着窗外,嘴角流着口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舅妈和她离了婚,拿着剩下的钱跑了。
再也没有人来看过她一眼。
另一边,省残奥会田径选拔赛的现场。
省残奥会田径选拔赛现场。
阳光洒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林澈穿着黑色的运动服,右腿戴着最顶级的碳纤维流线型假肢。
他蹲在起跑线上,目光坚毅地盯着前方的终点。
“各就各位——”
裁判举起了发令枪。
我站在看台上,风吹过我的衣角。
我举起手里的相机,对准了那个曾经跌入谷底的少年。
“砰!”
发令枪响。
林澈像箭一样猛地冲了出去。
碳纤维假肢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他没有丝毫迟疑,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
我稳稳地按下快门。
镜头里,定格了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
那是他久违的、灿烂的笑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