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爸爸站在原地，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慢慢蹲下来，和妹妹平视：

"灯灯，你知道姐姐在学校被人欺负的事吗？"

妹妹攥着衣角，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点头。

"知道。"她声音小小的，”姐姐说她习惯了。"

妈妈说了一句什么，喉咙里堵着，我没听清。

她捂住嘴，转身朝着墙，肩膀一耸一耸的。

哥哥靠在窗台上，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灯灯。"爸爸又问，”姐姐被欺负了多久？"

妹妹抽噎着想了想：

"上初中就这样了。姐姐第一天放学回来脸上有红印子，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摔的。后来经常这样。"

爸爸把妹妹搂进怀里，手掌扣着她的后脑勺，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回家，客厅的灯全亮着。

妹妹坐在沙发上，抱着妈妈给她的玩偶，一动不动。

妈妈在厨房热汤，手一直在抖，碗碰着碗，叮叮当当地响。

爸爸坐在餐桌旁边，手机屏幕亮着，他反反复复地看着下午从学校拷回来的监控视频。

哥哥站在我房间门口，门把手转了好几次，都没推开。

最后还是妈妈走过来，轻轻拧开了门锁。

我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干净得不像个初中女生的房间。

妈妈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忽然定在书桌上。

桌上摊着一本作业本，翻开的那一页被红笔划得乱七八糟，红色的叉叠着黑色的字，最后一行没写完，笔迹歪歪扭扭的：

"今天她们又打我了。可是爸爸妈妈哥哥都不在家，妹妹说不要告诉大人，她不想让同学知道她是我妹妹。"

妈妈的手抖了一下。

她走过去，翻到前一页。再前一页。

"数学又考了满分，拿回家给爸爸看，爸爸在哄妹妹吃饭，说等会儿看。后来他没看。"

"哥哥今天给我带了一杯奶茶，他说多买了一杯。其实我知道是妹妹不要的那杯。可我还是喝完了，甜的。"

"妈妈今天夸我洗碗洗得干净。妹妹说她也要洗，妈妈就去教妹妹了。碗我自己收的。"

一页一页的，全是这样的句子。

妈妈手里的本子啪地掉在地上。

爸爸从她身后伸手，把本子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爸爸把本子合上，动作很轻。

妹妹站在客厅中央，抱着玩偶的指节发白。

"爸爸......"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平时撒娇那样拖长了尾音。

爸爸没有回头。

妹妹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小了很多。

爸爸终于转过来，他看着妹妹，眼眶是红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进了我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家里安静得像没人住。

我飘在客厅吊灯下面，看着他们各自待在不同的角落。

爸爸一直待在我房间里，坐在我的书桌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妈妈在厨房把溢出来的汤擦干净，反复擦同一块灶台，抹布已经黑了，她还在擦。

哥哥坐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凑过去看，他翻的是我的微信聊天记录。

我和他的聊天框里，最近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

"哥，我发烧了，你回来的时候能帮我带一盒退烧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