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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接过妈妈的胳膊,三个人站成一排,挡在推车前,像一堵人墙。
保安叔叔跟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工作人员退了一步,点了根烟在外面等着。
我飘在推车上方,低头看着自己。
我闭着眼睛,嘴角还弯着。
我真的在笑。
火化的时候他们都在外面等着。
妈妈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已经揉成烂泥了。
爸爸靠着墙,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哥哥站在走廊尽头,背抵着窗户,太阳光把他侧脸照成金色。
火化结束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工作人员推出来一个小盒子,檀木色的,不大,抱在怀里也就两个巴掌宽。
妈妈伸手去接,却一直在颤抖。
最后还是爸爸接过去,抱在胸前,步子很沉。
哥哥站在后面,始终没看那个盒子。
他的眼睛红着,盯着走廊尽头的白墙。
保安叔叔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放在我灵前的桌上。
"那晚她自己走到殡仪馆来。"
他开口,
"跟我说,叔叔,我快死了,可以给我准备一座坟吗?"
妈妈身体晃了一下,爸爸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哥哥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她就这么躺在我值班室的椅子上,我给家里打电话,你们说的那些话......"
保安叔叔顿了顿,
"算了,现在说不说也没意义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偏过头:
"她说想在坟上放一朵花。别忘了。"
那天傍晚,一家人带着我的骨灰盒去了公墓。
就是我自己选的那个地方,在殡仪馆背后的山坡上,一排矮矮的碑林,最边上那一格。
妈妈蹲在地上,亲手把盒子放进去,然后站起来,让工人在碑上刻字。
"洛杳杳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生于二〇一一年七月,殁于二〇二六年七月。"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才走。妈妈走一步回一次头,爸爸牵着她,两个人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哥哥走在最后,快到坡底的时候,他忽然顿住脚步,转身望向墓碑的方向。
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跟上了家人。
山坡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飘在墓碑上方一尺高的位置,低头看着碑上自己的名字。
风又吹过来,碑前那朵白花被吹倒了。
我想伸手扶正它,手指穿过花瓣,什么也没碰到。于是我就那么看着它,看着它倒在灰色的大理石上,花瓣贴着碑面。
天黑了。
山脚下亮起稀疏的灯光,远处公路上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山坡,一瞬间照亮了我的碑。
我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
有人在往山上走。我转头望去,看见一个矮小的影子在暮色里移动。是妹妹。
她一个人跑回来了,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她跑到碑前站定,蹲下来,把一朵新的白花放在碑座上,然后把之前被吹倒的那朵捡起来,放在旁边,两朵并排摆好。
她蹲在那儿,膝盖抵着泥土,半天没动。
"姐姐,"她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鼻音,"对不起。"
"我跟她们说过别打你。可她们说,你又笨又没人管,打了也没人知道。"
她的肩膀开始抖,眼泪掉下来落在泥土里。
"妈妈她们都走了,我自己偷偷跑回来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很疼呢?你以前总跟我说没事的,你说让我别管,说你是大人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她蹲在那儿哭了很久。夜风灌满她的裙子,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抬起袖子擦脸,擦完又哭了,最后她站起来,把两朵花摆正,又看了墓碑一眼。
"我以后再也不跟别人说我没有姐姐了。"
她转身跑下山去,脚步跌跌撞撞的。
我飘在半空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胸口那团一直堵着的东西忽然散了。
我抬头看了看夜空。
墨蓝色的天幕上稀稀疏疏挂着几颗星星,月亮是弯的,薄薄一牙,像谁剪下来的纸片。
我闭上眼睛,身体慢慢变轻,像一片羽毛被风托起来往高处升。山坡上的墓碑越来越小,公墓的围墙越来越远,整个城市在我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我仰头,望向头顶那片墨蓝色的夜空。
月亮还在那儿,薄薄的,亮亮的。
我笑了一下,然后让风把我带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