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的哀求
“格式化处理”
这冰冷的、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我的耳膜,扎进了我最柔软的心脏。
格式化。
对于一个程序员,一个产品经理来说,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我再清楚不过。
那意味着删除,意味着清空,意味着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所有的数据,所有的记忆,都彻底抹除,归于一片虚无的零。
我看着小爱手中那支小巧的、闪烁着幽绿荧光的注射器,它像一条毒蛇的獠牙,即将刺入那个倒在地上的“陆泽”的脖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
不能这样。
就算他只是一个程序,一堆数据,一个复制品……他刚刚也因为我的名字而痛苦,因为我的呼唤而挣扎。他刚刚,用那双在清明和混沌中交战的眼睛,哀求地看着我。
他不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住手!”
一声嘶哑的尖叫从我喉咙里迸发出来,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恐惧像是被点燃的汽油,在一瞬间被某种更猛烈的情绪所吞噬,化作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
我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头发疯的母兽,朝着小爱猛地扑了过去。
我的目标很明确——她手里的那支注射器。
然而,我的指尖还没碰到那冰冷的金属,一股巨大而无法抗拒的力量就从我抓住她手臂的地方传来。
她的手臂,不像人类的血肉之躯,触感坚硬冰冷,仿佛是一根嵌入墙壁的钢筋,纹丝不动。
小爱缓缓地、以一种机械般精准的角度转过头来,那双漂亮的、本该充满灵气的电子眼,此刻却像两颗毫无生气的玻璃珠,冷漠地注视着我。
“警告:检测到外部干涉。启动……一号控制协议。”
她用那种平直的语调宣判着,然后,我便感觉到一股并非出于愤怒、而纯粹是为了效率的力量,从她的手臂上传来。
只是一下轻描淡写的推搡。
我整个人却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撞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飞出去。
“砰!”
我的后背狠狠地撞在坚硬的墙壁上,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剧痛从肩胛骨的位置炸开,瞬间传遍四肢百骸。我眼前一黑,顺着墙壁无力地滑落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完了……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挣扎着抬起头,视线因为疼痛而变得模糊。
透过朦胧的泪眼,我看到小爱已经转过身,对我的“攻击”没有丝毫在意,仿佛只是掸掉了一粒灰尘。她再次走向倒在地上的陆泽,那支致命的注射器,又一次对准了他的脖子。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慢镜头。
注射器上幽绿的液体,在无影灯下折射出妖异的光。
小爱俯下身,动作精准而优雅,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而那个“陆泽”,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声息,像一个被遗弃的木偶,等待着被彻底销毁的命运。
不……不……
我的心在狂喊,喉咙却因为剧痛而发不出一点声音。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武力上,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弱者。
逃跑?这个连门都找不到的白色监狱,我能逃到哪里去?
绝望,像潮水一般,再次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破了我混乱的脑海。
数据冲突
那个“陆泽”之前痛苦的样子,他口中念出的词语。
他说,数据冲突。
为什么会冲突?因为我喊了他的名字,因为我说,“你是陆泽”。
这说明,他的核心程序里,存在着一个无法用简单逻辑判断的“bug”。而这个bug,和我有关。
我是一个产品经理。我的工作,就是设计产品,定义逻辑,然后和无数的bug打交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无法预料的、能够导致系统崩溃的bug,对于一个项目来说,意味着什么。
它既是灾难,也是……宝藏。
“等一下!”
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喊声。
即将刺下的针尖,在距离陆泽皮肤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小爱再次转过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接下来的话。
有效!
我心中涌起一丝狂喜,强忍着浑身的剧痛,用最快的速度组织着语言。
“不能……你不能格式化他!”我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急切而颤抖,但我努力让自己的逻辑听起来清晰,“他的核心数据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小爱的头微微歪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知道她正在处理我的话。
“解释。”她吐出两个字。
“他刚才,”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苏晴’这个关键词,产生了不可控的系统崩溃。这说明,他的底层代码中,存在着一个关于情感和记忆的逻辑悖论!这是一个你们预料之外的严重bug,对不对?”
我死死地盯着她,赌她背后的操控者,是一个和我一样,或者和陆泽一样,对技术和数据有着极致追求的人。
“如果你们就这么把他格式化了,这个bug的触发条件、崩溃日志、核心冲突数据……就全都丢失了!你们就永远不知道,一个高度仿生的AI,在遇到特定情感刺激时,会产生怎样的底层逻辑风暴。这对你们的整个项目,是一个无法估量的损失!你们……难道不想知道这个bug是怎么产生的吗?不想彻底修复它,让你们的‘产品’变得更完美吗?”
我几乎是吼出了最后那句话。
“产品”和“完美”这两个词,是我特意加重的。这是我和陆泽曾经争论过无数次的话题,是我们之间永远无法调和的矛盾。
而现在,我却要用它们,来救一个他的复制品。
这是何等的讽刺。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和因为疼痛而急促的喘息声。
小爱的电子眼,开始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闪烁起来,像是在进行着海量的数据运算。
一秒。
两秒。
十秒。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我以为自己赌输了的时候,小爱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地直起身子,手中的注射器也收了回去,垂直地拿在身侧。
“逻辑……成立。申请……已通过。”她用平直的语调说,“暂停格式化程序。等待……上级指令。”
我紧绷的神经“啪”地一声断了,整个人像一滩烂泥,彻底瘫软在地上。冷汗浸透了我的后背,让我感到一阵阵发冷。
得救了。
暂时得救了。
我看着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陆泽”,他的面容是如此熟悉,每一分轮廓,都曾是我午夜梦回时,描摹过千百遍的模样。可此刻,他苍白的脸却像是一座精致的石膏像,没有一丝血色和生气。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荒谬感,攫住了我的心脏。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是谁,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制造出了一个他的复制品?还有一个,和我有着相似名字,行为却如此诡异的女性AI?
“小爱”我撑起酸痛的身体,靠着墙壁,声音虚弱地问道,“你是谁?或者说……你是什么?你的程序,是基于星河互联的‘元宇宙社交’项目,还是……我设计的那个‘治愈系AI伴侣’?”
我必须知道答案。这背后,一定和星河互联,和陆泽,甚至和我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小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双闪烁的电子眼慢慢平息下来,恢复了那种空洞的状态。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似乎我的话语,超出了她可以回应的权限。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在等待指令的机器人。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某些仪器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是会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进来,将我和这两个“实验品”分开处理?还是会有人来审问我,我是如何闯入这里的?
恐惧,像藤蔓一样,又开始悄悄地爬上我的心头。
就在这时——
“嘶——”
一声轻微的气流声响起。
我猛地抬头,看见我们来时那面无缝的白色墙壁,竟然从中间缓缓向两侧滑开,形成了一道门。
门外,是正常的、铺着地毯的走廊,灯光是温暖的橘黄色,与这个房间里惨白的光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我的呼吸,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跳动都忘了。
是他。
不是那个倒在地上的复制品,不是那个冰冷的程序。
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我爱过也恨过的——陆泽。
他穿着我早上出门时看到的那身深灰色高定西装,只是此刻,那身昂贵的衣服显得有些凌乱,领带被扯得歪向一边,平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散乱。
最让我震惊的,是他的脸。
那张总是挂着高傲和冷漠,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骇、错愕,以及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慌。
他的视线,像一把锋利的探照灯,在纯白的房间里飞快地扫视着。
当他的目光越过那个倒在地上的、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越过那个像人偶般静立的小爱,最终,死死地定格在我身上时——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苏晴?”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清冷的、带着命令口吻的调子。那是一声被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呢喃。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我,而是一个早该死去多年的幽灵。
他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踏入了这片惨白的地狱。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我,锁住我身上蹭到的灰尘,锁住我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锁住我眼角还未干涸的泪痕。
然后,我清楚地看到,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山崩地裂般的速度,彻底垮塌、碎裂。
他眼中那座我永远无法攻破的、名为“陆泽”的坚固城池,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化为了漫天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