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宣判
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客厅里映照着我空洞的脸。邮件已发送的提示,像是一道宣判,将我和过去七年的光阴彻底割裂。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积压了许久的沉重与疲惫,仿佛要将肺里最后一丝属于星河互联的空气都排挤出去。身体向后倒,整个人陷进沙发的柔软里,我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四肢百骸都泛着无力的酸软。
“想什么呢?”李薇的声音把我从失神中拉了回来。她递过来一罐冰啤酒,金属罐壁上凝结的水珠冰得我指尖一颤。
“在想,明天该穿什么衣服去上班。”我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股刺激的凉意。
李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盘腿坐在我旁边的地毯上,仰头看着我:“我说苏晴,你这脑回路是不是跟别人不太一样?刚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想着怎么庆祝解放,不想着怎么手撕渣男,居然在想明天穿什么?你可真是个‘卷王’,辞职了都不忘保持职场丽人的风范。”
她的语气轻松,带着调侃,却成功地驱散了我心头的一丝迷惘。
是啊,我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不是煎熬,而是我的T台。我要走得漂亮,走得体面,走得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苏晴,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棋子。
“那当然,”我挑了挑眉,学着她轻松的语气,“最后一战,必须盛大落幕。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记住,是我,炒了星河互联的鱿鱼,不是他们,开了我。”
李薇朝我竖起一个大拇指:“有气魄!来,为我们的新生活,干杯!”
“干杯。”
冰凉的啤酒罐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陈明”两个字。
李薇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了:“哟,说客来了。陆泽自己没脸打,就派他这条哈巴狗来探路了。”
我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名字,心中一片平静。陈明,运营总监,陆泽的好兄弟,也是职场的“和事佬”,最擅长的就是打太极和稀泥。
我接起电话,没有出声。
“喂?苏晴啊,是我,陈明。”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圆滑,带着刻意的热络,“这么晚还打扰你,不好意思啊。那个……我刚看到邮件,你这是……闹情绪呢?是不是跟陆泽吵架了?嗨,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工作上的事,别带到生活里嘛。你跟哥说,是不是陆泽又说什么重话了?我帮你骂他!”
他的话语像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却意图将所有的问题都归结为“情侣间的小打小闹”。
我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冰冷的距离感:“陈总监,我想你误会了。这不是闹情绪,这是一份经过我深思熟虑后,提交的正式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辞职申请。如果你是为了这件事打来,那就不必多说了,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陈明大概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利落,他惯用的那一套“情感调解”的话术,在我这里连个开场白都没走完,就被堵死了。
“不是,苏晴,你别这么冲动啊,”他换了一种策略,开始晓之以理,“你看,‘元宇宙’这个项目现在多关键啊,你是核心的产品经理,从头跟到尾的,没人比你更了解它。现在说走就走,也太不负责任了吧?赵总监那边肯定也不会批的。你听哥一句劝,明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把邮件撤回了,我保证陆泽会跟你道歉,啊?”
不负责任?
这顶帽子扣得可真熟练。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那些我为了项目熬过的夜,那些我为了用户体验争过的理,那些被陆泽和赵敏一次次否决掉的、真正为用户着想的功能点,在他们眼里,难道就及不上此刻“稳定压倒一切”的局面重要吗?
“陈总监,”我的声音冷了下来,“负不负责任,不是你说了算的。项目交接工作我会按照流程做完,这一点,我在邮件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至于赵总监批不批,那是公司内部的流程问题,与我无关。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
说完,我没等他再开口,便径直挂断了电话,顺手将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
李薇兴奋地一拍大腿:“干得漂亮!对付这种和稀泥的笑面虎,就不能给他一点脸!”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又灌了一口啤酒,胸口那股郁结之气,似乎随着这个电话,消散了不少。
但,这只是前菜。
我知道,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
果不其然,不到十分钟,我的手机再次疯狂地嘶吼起来。这一次,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那两个我刻意回避了许久的名字——陆泽。
李薇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像一只护崽的母狮:“别接!让他自己憋死!”
我看着那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分手后,他从未主动联系过我,没想到,第一次打来,竟是因为一封辞职信。
何其讽刺。
我没有听李薇的,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并开启了免提。
“苏晴,你他妈什么意思?!”
电话一接通,陆泽那夹杂着怒火与暴躁的质问声便穿透听筒,炸响在安静的客厅里。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键盘敲击和引擎的轰鸣声,他似乎正在开车。
李薇气得当场就要抢过手机骂回去,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靠在沙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字面意思。陆总监看不懂中文吗?需要我把辞职信翻译成代码,你才能理解?”
“你……”电话那头的陆泽似乎被我噎了一下,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你别跟我耍这些小聪明!立刻!马上!把邮件给我撤回来!就当我没收到过!”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是那种他习惯了对我使用的,不容置喙的,上级对下级的命令。
仿佛我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仰望着他,将他的话奉为圭臬的小女孩。
我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陆泽,你凭什么?凭你是我的上司?哦,忘了告诉你,从我发送邮件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了。还是凭你是我男朋友?抱歉,我们已经分手了。”
“苏晴!”他咆哮着,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失真,“就因为一个项目评审会?就因为我批评了你几句?你就拿七年的感情和工作当儿戏?你的专业素养呢?你的职业道德呢?!”
又是这一套。
永远都是我的错。我情绪化,我不专业,我不理智。
而他,永远是那个冷静、客观、以大局为重的决策者。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去。最后一丝残存的,对于我们过往情分的幻想,也在这声咆哮中,碎成了齑粉。
“陆泽,”我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地说道,“我的专业素养,就是不与窃取我劳动成果、践踏我产品理念的人为伍。我的职业道德,就是不为一家纵容职场霸凌和人身攻击的公司卖命。至于七年的感情……你摸着自己的心问问,这七年,你真的把它当回事过吗?”
“你到底在哪儿?!”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粗暴地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掌控欲,“把地址发给我!”
“你想干什么?”我警惕地问。
“我不想在电话里跟你吵,”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听起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你给我当面说清楚。苏晴,别逼我用别的手段找到你。”
那话语里的威胁,赤裸裸的,毫不掩饰。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这就是我爱了七年的男人,这就是那个曾经在大学校园里,会在图书馆为我占座,会在冬夜里把我的手揣进他口袋里的陆泽。
时间,到底把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或者说,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好啊,”我突然不想再躲了,我不想再让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会被他三言两语就吓住的苏晴,“你来。我就在这里,等着你。我倒要看看,你还想对我做什么。”
我报出了李薇家的地址,然后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李薇一脸震惊地看着我:“晴晴,你疯了?你让他来干什么?等着他来家暴吗?”
“他不敢。”我摇了摇头,眼神却无比坚定,“薇薇,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我必须让他明白,我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闹脾气。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我亲手关上了我们之间最后一扇门。”
李薇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起身,从门后拿出了那根用来防身的棒球棍,紧紧地握在手里。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外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砰!砰!砰!”的砸门声,粗暴地响起,仿佛要将门板砸穿。
李薇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握着棒球棍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我拦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然后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烟草和冷冽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泽就站在门口,黑色的风衣外套敞开着,领口微乱,英俊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凌迟。
“你还真敢让我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有话就说。”
他一把推开门,径直闯了进来,高大的身影瞬间给这个小小的客厅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苏晴,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逼近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跟我回去,撤销辞职信,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凭什么?”我重复着在电话里说过的话,这一次,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陆泽,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你摆布的小女孩了。”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似乎没想到我会用如此强硬的态度跟他说话。
“好,很好。”他怒极反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是我平时太纵容你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苏-晴,你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你的职位,你的项目,是谁给你的?没有我,你以为你能在星河互联待七年?”
这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了我最柔软的心房。
是,我承认,当初进星河互联,有他的引荐。可是这七年来,我流过的汗,熬过的夜,写过的上万份文档,跟进过的几十个项目,难道都是假的吗?我所有的努力和成就,在他的口中,竟然都变成了他单方面的施舍和恩赐。
我的心,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陆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失望,“你一直都是这么看我的吗?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靠着你的裙带关系,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花瓶?”
“难道不是吗?”他冷漠地反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我的心上。
“我去你妈的!”
一声怒吼,李薇再也忍不住了,她挥舞着手里的棒球棍,直接朝着陆泽冲了过去,“你这个狗仗人欺的渣男!你自己算个什么东西?没有苏晴,你那个破‘元宇宙’项目连个屁都做不出来!现在倒反过来踩她一脚,你还要不要脸了!”
陆泽显然没料到李薇会真的动手,他侧身一躲,敏捷地避开了挥过来的棒球棍,但脸上还是闪过一丝狼狈。
他一把抓住李薇的手腕,眼神阴鸷地警告:“你给我放开!”
“放开你妈!你先放开我!”李薇挣扎着,破口大骂,“你这个家暴男!吃软饭的凤凰男!你跟那个叫林可欣的lvchabiao眉来眼去,当我们是瞎子吗?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你们那点破事,也就苏晴这个傻子还蒙在鼓里!”
“你说什么?!”陆泽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抓住李薇手腕的力道更大了。
“薇薇!”我急忙上前,想要拉开他们,“你别说了!”
我不是怕陆泽,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难堪,不想把林可欣那个名字,从我们口中说出来,那感觉,像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偏要说!”李薇的倔劲也上来了,她红着眼眶,指着陆泽的鼻子骂道,“陆泽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你为了那个空降来的实习生,抢苏晴的项目,给她穿小鞋,还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她!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陆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目光越过李薇,死死地锁住我,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慌乱。
“所以,这就是你辞职的真正原因?”他一字一顿地问我,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背叛的错愕,“你在怀疑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意的,居然是“我怀疑他”,而不是他做过的那些事。
“是与不是,还有意义吗?”我轻轻地推开他抓着李薇的手,将李薇护在身后,然后抬起头,迎上他复杂的目光,“陆泽,你从来就不懂。你只在乎你的效率,你的项目,你的成功。我呢?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一个帮你实现产品构想的工具?一个在你累了的时候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还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无足轻重的存在?”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陆泽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张向来冷峻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龟裂的痕迹。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哀。
“你走吧。”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辞职报告我不会撤回。一个月后,我会办好所有交接手续,彻底离开星河互联。”
“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我不再看他,拉着李薇就往卧室走。
身后传来了陆泽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苏晴……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回头。
李薇反手“砰”地一声,将客厅的门重重地甩上了。
门外,陆泽的身影被隔绝。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地上。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我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眼泪,终于无声地决堤。
这不是结束。
我知道,这只是战争的开始。
明天,当我再次踏入星河互联的大门,我将面对的,会是比今晚更猛烈的暴风雨。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退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