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体面地埋葬过去
卧室的门板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外是陆泽的，充满了错愕、慌乱和即将崩塌的骄傲。门内是我的，只剩下狼狈和决堤的情绪。
李薇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中紧紧地抱住了我。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却无法阻止我身体里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李薇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声音里满是心疼和压抑不住的怒火，“为那种渣男不值得，但委屈咱不能憋着。哭完了，明天起来，咱就是钮祜禄·苏晴，杀回去，片甲不留！”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眼泪灼热地滚落，濡湿了她的衣服，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所有的痛苦、委屈、失望和不甘，都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反复地撕扯着我。
原来心碎的声音，不是“哗啦”一声的清脆，而是钝刀子割肉，绵长而磨人的“滋啦”声，一点点地，把你的血肉和灵魂剥离开。
我和陆泽，从大学时在图书馆里为了一本《代码大全》抢破头，到后来在星河互联并肩作战，将一个个不可能变成了可能。我以为我们是灵魂伴侣，是战友，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我熟悉他敲击键盘的每一个节奏，他了解我设计原型图的每一个习惯。
可我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懂他了？
是从他为了所谓的“大局”，第一次牺牲掉我坚持的用户体验细节开始？还是从他开始用“你要成熟一点”来堵住我所有争辩的时候开始？又或者，是从那个叫林可欣的女孩，端着一杯咖啡，巧笑倩兮地出现在他办公室的时候开始？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之间的那座冰山，不是一天形成的。当我终于看清它的全貌时，它已经大到足以撞沉我们这艘泰坦尼克号了。
“他……他走了吗？”过了很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李薇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一片死寂。
“估计是滚了吧。”她愤愤地骂了一句，“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晴晴，你听我说，辞职就辞职，天下又不是只有星河互联一家公司！以你的本事，去哪儿不是抢着要？咱们自己开个工作室都行！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支持你！”
我吸了吸鼻子，从她怀里退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勉强看清她通红的眼眶。我心中一暖，又泛起一阵酸楚。这些年，我一头扎进工作和爱情里，忙得像个陀螺，却忽略了身边一直默默支持我的朋友。
“傻瓜，你的钱留着自己嫁人。”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必须的！我可告诉你苏晴，你不能再这么傻了。明天回公司，就一件事，交接！谁他妈敢给你脸色看，你就直接怼回去！尤其是那个赵扒皮和林绿茶！别怕，有事给我打电话，我随时杀过去支援你！”
我点点头，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被她的这股泼辣劲儿重新点燃了一点火星。
是啊，我不能就这么倒下。我不是为了逃避才辞职的，我是为了我自己。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身边是李薇均匀的呼吸声，而我的脑海里，却像是在过电影，一遍遍地回放着我和陆泽的过去，以及明天可能要面对的狂风暴雨。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悄悄起了床。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双眼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看上去，活脱脱一个刚被渣男抛弃的怨妇。
我不能是这个样子。
我打开衣柜，在琳琅满目的衣服里，挑出了那套我只在重要提案会上才穿的黑色西装套裙。剪裁利落，线条硬朗，像一副为战士量身定做的铠甲。
然后，我坐在梳妆台前，开始了我人生中最一丝不苟的一次化妆。遮瑕膏仔细地盖住黑眼圈和红血丝，粉底液均匀地涂抹，打造出无懈可击的职业妆容。最后，我拿起一支正红色的口红，郑重地涂在唇上。
镜子里的人，眼神依旧疲惫，但那抹刺目的红，像是在宣告着什么。它在说：我不好惹。
“我去……晴晴，你这是要去炸了星河互联的服务器吗？”李薇睡眼惺忪地靠在门框上，被我的造型惊得睡意全无。
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冷冽的笑容：“不，我是去体面地埋葬我的过去。”
“说得好！”李薇立刻给我比了个大拇指，“女王陛下，需要骑士护送您上战场吗？”
“不用了。”我拿起放在玄关的包，“这场仗，得我自己打。”
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一丝雨后的清新，也带着一丝萧杀。
星河互联的大楼依旧矗立在城市的CBD中心，玻璃幕墙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这里曾经是我梦想起航的地方，是我挥洒了无数汗水和青春的地方，如今，却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我刷了工卡，走进大厅。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前台小姐姐微笑着说“早”，咖啡厅里飘来熟悉的醇香。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当我走进产品部所在的楼层时，原本嘈杂的办公室，在我出现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所有窃窃私语都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像细密的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目不斜视，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我的工位。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为一场审判敲响的钟声。
“晴姐，早……”我的团队里，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跟我打招呼，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冲她点点头，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早。把‘元宇宙社交’项目的所有最终版文档整理一下，我们开个短会，准备做交接。”
我的镇定，似乎让周围那些看好戏的人有些失望。他们大概以为会看到一场歇斯底里的崩溃，或者至少是失魂落魄的颓丧。
但我偏不。
我越是痛苦，就越是要把腰杆挺得笔直。
屁股还没坐热，内线电话就响了。
“苏晴，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是赵敏，语气不善，带着一贯的颐指气使。
我挂了电话，拿起笔记本，平静地走向那间我曾经无比厌恶的玻璃办公室。
“赵总监，您找我。”我站在她的办公桌前，不卑不亢。
赵敏靠在她的真皮座椅上，双手抱胸，锐利的目光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停留在我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
“哟，苏晴，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听说你要辞职了，真是年轻气盛，说走就走。”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尖刻的嘲讽，“怎么，和陆总吵架了？闹脾气闹到公司里来了？你把星河当什么了，你们家后花园吗？”
我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赵总监，辞职是我的个人选择，和任何人无关。我只是来和您确认一下交接流程。”我公式化地回答，不想和她做任何无谓的口舌之争。
“个人选择？”赵敏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摆出一副审讯的姿态，“苏晴，我不管你私生活有多乱，但工作就是工作！‘元宇宙社交’这个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你撂挑子走人，这是极度不负责任的行为！你知不知道这会给公司造成多大的损失？”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嫉妒”和“幸灾乐祸”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赵总监，您似乎忘了，这个项目最重要的‘核心社交功能’模块，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在您和陆总的安排下，交由林可欣‘协助’我负责了。”我刻意加重了“协助”两个字的发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既然林可欣能力这么出众，深受您的赏识，我想，她完全有能力接手后续的工作。我的离开，应该不会对项目造成任何‘损失’，说不定，反而能提高不少‘效率’呢？”
赵敏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像是被我一句话噎住了。她大概没想到，一向在她面前隐忍退让的我，今天会如此锋芒毕露。
“你……”她气得指着我，“苏晴，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打开笔记本，将屏幕转向她，“关于项目的交接文档，我已经全部上传到共享服务器，权限也已经开放。这是清单，请您过目。如果没有问题，我今天就可以开始办理离职手续。”
我的态度冷静而强硬，不给她任何发飙和拿捏我的机会。
赵敏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赵总监，苏晴姐，你们在忙吗？”
林可欣端着两杯咖啡，一脸天真无邪地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清透，看上去就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
她将一杯咖啡放到赵敏桌上，然后将另一杯递到我面前，声音甜得发腻：“苏晴姐，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喝杯热咖啡暖暖身子吧。我听说……听说你和陆总……”
她欲言又止，那双清纯的大眼睛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担忧和关切，仿佛真的是在为我着想。
高手。
我心里冷笑。这演技，不去混娱乐圈真是屈才了。
我没有接那杯咖啡，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有事吗？”
我的冷淡让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将咖啡放到我旁边的空位上，楚楚可怜地说：“我……我听说你要辞职了，苏晴姐，是不是因为我？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误会了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我……”
“和你无关。”我直接打断了她自导自演的戏码，声音冷得像冰，“工作交接的事情，我会和HR以及赵总监沟通。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熟悉我留下的所有文档，别耽误了项目进度。”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不带一丝温度：“毕竟，这个项目现在是你全权负责了，林可欣。恭喜你，得偿所愿。”
我说完，不再看她瞬间煞白的脸和赵敏铁青的脸色，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我开始动手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东西不多，一个印着代码猴的马克杯，一盆养了三年的小多肉，几本专业书，还有一个我和陆泽一起买的、情侣款的键盘托。
我拿起那个键盘托，摩挲着上面已经有些磨损的棱角。那是我们刚在一起时，陆泽嘲笑我手腕姿势不标准，硬拉着我去买的。当时我还嫌丑，他却说：“这是人体工学，为了你的健康，不许拒绝。”
曾经的甜蜜，此刻却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我的心脏。
我面无表情地，将它和一堆废弃的草稿纸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强势地侵入了我的呼吸。
陆泽就站在我的工位旁。
他大概一夜没睡，眼下有着和我同款的乌青，向来一丝不苟的衬衫也起了几道褶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上去憔???又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办公室，成了一个巨大的、寂静的舞台，而我们，是舞台中央被迫上演对手戏的演员。
“苏晴。”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们谈谈。”
“我觉得我们昨晚已经谈得很清楚了。”我没有看他，继续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
“那不是谈，是吵架。”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压抑的烦躁，“去我办公室。”
“不必了，陆总。”我将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刻意地用了疏离的称谓，“我正在办理离职，不想再因为私事占用工作时间，影响不好。”
我的话，像一把软刀子，刺得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非要这样吗？”他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控的边缘感，“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就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你要否定我们过去的一切？”
“捕风捉影？”我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悲凉和嘲讽，“陆泽，你到现在还觉得，问题出在我的‘猜测’上？”
我挣开他的手，将纸箱抱在怀里，一步步向他逼近。
“你为了项目进度，无视用户反馈，牺牲产品体验的时候，我没有走。你为了你的‘效率’，一次次否决我的方案，说我固执己见的时候，我没有走。你当着整个项目组的面，为了维护林可欣，指责我工作失误的时候，我也没走。”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办公室。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陆泽，压垮我的，从来不是什么莫须有的猜测，而是你一次又一次，亲手把我推开。是你让我觉得，我在你眼里，一文不值。”
我看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和那双盛满了震惊与痛苦的眼睛，心中一片荒芜。
“现在，我要走了。不是闹脾气，也不是为了让你挽留。”我抱着纸箱，从他僵硬的身体旁走过，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我只是……不想要你了。”
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口，将身后那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彻底关在了门外。
电梯门缓缓合上，倒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箱子很沉，压得我手臂发酸。但我的心，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轻了。
走出星河互联的大门，正午的阳光刺眼地照下来。我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的战争，上半场结束了。
接下来，是只属于我苏晴一个人的，下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