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纸箱边缘的控诉
冰冷坚硬的纸箱边缘死死地抵在我的小臂上,留下一道道深红色的压痕,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我抱着它,一步一步地走出星河互联那栋在A市夜色中依然璀璨如星的大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将我吐入B2层的地下停车场。
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着通风管道低沉的轰鸣声,冰冷的白炽灯光将水泥地面照得一片惨白,也拉长了我孤零零的影子,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玩偶。我的车位在最角落,需要穿过一排排沉默的钢铁座驾。
手臂的酸麻感越来越强烈,纸箱的重量仿佛是我在星河这几年所有委屈和疲惫的总和,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停下脚步,想换个姿势,将箱子放在地上歇一口气。
就在我弯下腰的瞬间,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毫无预兆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那双鞋我再熟悉不过,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陆泽有好几双换着穿,他说这能让他站得更稳,走得更快。
我僵在原地,没有抬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捏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头顶上方传来他那熟悉又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和居高临下的质问:“闹够了没有?”
这五个字,像五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我缓缓地直起身子,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陆泽就站在离我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紧绷着,眼神深邃,像两潭看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映着我狼狈的身影。
“闹?”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陆总监,我只是在履行正常的离职流程,怎么就成了‘闹’?”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用这种疏离又带刺的语气跟他说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苏晴,你非要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吗?为了这点小事辞职,你觉得很光荣?”
“小事?”我几乎要笑出声来,胸口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熊熊燃烧起来,“陆泽,在你眼里,我熬了无数个通宵做的方案,是小事?我在几十个高管面前被当众羞辱,是小事?我的心血,我的尊严,在你看来,都他妈是无足挂齿的小事?”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激起一阵回音,尖锐得像是在撕裂什么东西。
陆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向前一步,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雪松味的冷冽气息瞬间将我包围。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手臂。
我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厉声喝道:“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变得更加阴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苏晴,别这么幼稚。回去把辞职信撤回,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当没发生过?”我抱着纸箱,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陆泽,你总是这样。你永远都这么傲慢,永远都觉得所有事情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以为你是谁?是能掌控一切的神吗?你凭什么觉得,我被你捅了一刀之后,只要你赏我一颗糖,我就得感恩戴德地把伤口缝起来,然后继续对你摇尾乞怜?”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我们之间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伪装。
陆泽的眼神终于起了一丝波澜,那是一种被冒犯的愠怒。“我捅了你一刀?苏晴,你说话要讲良心。我只是把一个非核心的模块交给了林可欣,这在项目管理中再正常不过!是为了提高效率!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固执,这么情绪化?”
“效率?又是效率!”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了你的效率,就可以随意践踏我的劳动成果?为了你的效率,就可以牺牲用户体验?为了你的效率,就可以把我的专业和底线按在地上摩擦?陆泽,你想要的究竟是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还是一个只需要听从你指令的工具?”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决绝,陆泽沉默了。他那张总是运筹帷幄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声音低沉了一些:“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压力太大了,想让你轻松一点。”
“让我轻松一点?”我冷笑,眼眶却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酸涩,“是啊,你确实让我很轻松。你带着她去庆功,带着她去见投资人,带着她……去我们曾经最喜欢去的那家餐厅吃饭的时候,确实让我很轻松。轻松到,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这件事情,是我无意中从陈明的朋友圈看到的。一张觥筹交错的合影里,陆泽和林可欣并肩而坐,笑得默契又和谐。背景,就是那家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法式餐厅。
陆泽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似乎想解释什么:“那只是工作……”
“够了。”我打断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我不想再听了。陆泽,我们完了。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都完了。”
说完,我抱着那个沉重的纸箱,绕过他,径直向我的车位走去。
“苏晴!”
他从身后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那股钻心的疼痛,瞬间从手腕蔓延到我的心脏。
“放手!”我挣扎着,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我不放!”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乞求的固执,“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完了?”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吗?”我彻底被激怒了,回头冲他嘶吼,“我说我们完了!分手!辞职!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就在我们拉扯的瞬间,我怀里那个不堪重负的纸箱终于失去了平衡。
“哗啦——”
一声巨响。
我这几年职业生涯的全部家当,就这么毫无尊严地散落了一地。
文件、笔记本、签字笔、便利贴……还有那个我用了三年的、印着一只呆萌柴犬的马克杯,杯子是他送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此刻,它碎成了无数片,静静地躺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像我那颗同样支离破碎的心。
散落的物件中,还有一本厚厚的素描本。本子摔开,露出里面的一页。那是我闲暇时画的,一张我们未来的家的设计草图,旁边还用娟秀的小字标注着:主卧要朝南,要有一个大大的落地窗,窗边放一张你的书桌,我的画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停车场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陆泽也看到了那张草图,他抓着我手腕的力道,在那一刻,忽然松了。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纸上,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震惊、痛苦、懊悔……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混乱不堪。
我没有去看他。我只是慢慢地蹲下身,开始一件一件地收拾地上的东西。
我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地面,也触碰到了那些破碎的马克杯瓷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我的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混入地上的尘埃。
疼。
可是,好像又没有那么疼了。
陆泽也蹲了下来,他想帮我捡。他的手伸向那本摊开的素描本。
“别碰。”我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脏。”
不知道是在说地上的东西,还是在说他。
他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脸上血色尽失。
我没有理会他,默默地把还能用的东西一件件捡回箱子里。那本素描本,我捡了起来,却在放进箱子前,将画着设计图的那一页,狠狠地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了那些马克杯的碎片旁边。
然后,我抱着残破的纸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我的车走去。
身后,陆泽没有再追上来。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坐进车里,我甚至没有力气去发动引擎。我将那个破烂的纸箱扔在副驾驶座上,然后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愤怒、不甘和心碎,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我再也控制不住,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发出了压抑了许久的、野兽般的呜咽。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打湿了方向盘,也模糊了前方的一切。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嗓子都哑了,眼睛又肿又痛,才慢慢地抬起头。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苍白,憔悴,眼睛红得像兔子,狼狈得像个笑话。
这就是爱了他八年的下场。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地下停车场,重新回到地面。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我脸上投下流光溢彩的斑驳光影,却照不进我心里一丝一毫的温暖。
车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开着,我像一个找不到家的游魂。
最后,我还是回了那个我和他所谓的“家”。
打开门,玄关处,他的拖鞋还和我那双粉色的兔子拖鞋并排摆在一起,整整齐齐,像一对亲密无间的伴侣。
讽刺。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弯腰,捡起他那双灰色的拖鞋,连同鞋柜里他所有的鞋子,一并扔进了门口那个最大的垃圾袋里。
然后,我开始了一场彻底的、决绝的“大扫除”。
我走进客厅,将茶几上他看到一半的财经杂志扔掉;打开电视柜,把他收藏的游戏光盘全部清空;走进书房,把他那套引以为傲的机械键盘和人体工学椅打包,准备明天叫个同城货运直接扔到星河互联的楼下。
最后,我走进了卧室。
衣柜里,他一半,我一半。他的西装、衬衫、领带,和我的裙子、T恤、毛衣,泾渭分明,却又在同一个空间里,显得无比碍眼。我拿出几个巨大的行李箱,将他所有的衣物,一件不留地,全部塞了进去,连一颗袖扣都没有放过。
当我拉上最后一个行李箱的拉链时,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摆着一个相框。
照片是去年我们去海边时拍的。他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们两个都笑得像个孩子,身后的天空是那么蓝,海水是那么清澈。
我拿起相框,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上的陆泽,眼神里还有着我熟悉的温柔和爱意。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只懂得谈效率、谈利益的“陆总监”。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他升职加薪,越来越忙,忙到连跟我好好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开始?还是从他开始用“幼稚”、“不专业”来评价我的坚持开始?又或者是……从那个叫林可欣的女孩出现开始?
我已经分不清了。
我只知道,照片里的那个陆泽,已经死了。死在了时间的洪流里,死在了权力和欲望的追逐中。
我打开相框的背扣,将那张照片抽了出来。然后,我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将照片对折,再对折,最后从马桶里冲了下去。
漩涡卷走了一切。
我回到洗手台前,看着那个杯子里,并排插着的两支牙刷,一支粉色,一支蓝色。
我伸出手,拿起那支蓝色的牙刷,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我像一个打完了一场恶仗的士兵,浑身脱力地瘫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房间里空旷了许多,也冷清了许多。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惯用的雪松香水的味道,但我知道,很快,它就会被我的味道,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味道,彻底覆盖。
我环顾着这个被我亲手“净化”过的空间,没有想象中的快感,也没有过多的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李薇发来的微信。
“姐妹,到家没?心情好点没?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僵硬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微弱的弧度。
我回复她:“到了,没事。你早点睡。”
放下手机,我蜷缩在地板上,将头埋进膝盖里。
窗外的A市,依旧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我,苏晴,终于将过去连根拔起。
虽然疼得撕心裂肺,鲜血淋漓。
但从今往后,这片土地,将只为我自己,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