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熟悉的陌生人
我在冰冷的地板上睡了多久,我自己也不知道。
等我被冻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A市的清晨,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凉意,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一丝一丝地钻进来,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我的皮肤上。
我挣扎着从地板上爬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回去一样,咯吱作响。我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过空旷的客厅,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我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就是我,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所谓的项目,把自己折磨成的鬼样子。
我打开花洒,冰冷的水流当头浇下,瞬间激得我一个哆嗦。但我没有动,就这么站着,任由那刺骨的寒意从头顶蔓延到脚底,仿佛要将我骨子里的最后一丝余温也全部抽走。
我需要清醒。
彻底地,不留任何余地地清醒过来。
洗完澡,我没有去衣帽间,而是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套早就准备好的,从未在这里出现过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穿上它们,我好像才终于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感觉。
我没有化妆,只是把湿漉漉的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然后拎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手提包,走出了这个曾经被我称之为“家”的地方。
我没有回头。
再次踏入“星河互联”那栋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大楼时,我的心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前台的女孩看到我,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和探究,但还是公式化地对我说了声“苏经理早”。
我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们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开始闪躲,交头接耳的声音也瞬间停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诡异的安静。
我目不斜视地走进电梯,按下了我们部门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如芒在刺的目光。他们大概都在猜测,我这个在评审会上被陆总监当众斥责的“失败者”,今天为什么还有脸回来。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
我走出电梯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产品部那片熟悉的开放式办公区。
我的位置,就在最靠窗的角落。阳光很好,可以看到楼下公园里的一片绿地。曾经,我无数次在工作间隙,端着咖啡杯站在这里,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寻找片刻的安宁。
而现在,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林可欣。
她穿着一条精致的香奈儿风格连衣裙,化着完美的妆容,正姿态优雅地端着一杯咖啡,和旁边的同事谈笑风生。她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崭新的、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显示器,而她正在操作的,正是我之前负责的“元宇宙社交”项目的后台。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看到了我。
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又堆起了一副甜美无辜的表情,站起身,向我走了过来。
“苏晴姐,你来啦?”她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昨天……昨天你没事吧?陆总他也是为了项目好,你别往心里去。”
她不说还好,一说,周围那些假装在忙碌的同事,耳朵都竖了起来。
我看着她,眼底没有任何波澜。我甚至都懒得去拆穿她那拙劣的演技。
“我的东西呢?”我淡淡地问。
林可欣脸上的表情又是一滞,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她眨了眨那双精心描画过的大眼睛,无辜地说:“啊?什么东西呀?苏晴姐,你的位置……赵总监说你可能要休假一段时间,所以就暂时让我……”
“我问你,我桌上的东西,去哪了。”我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意。
我的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有一个我用了很久的仙人掌盆栽,一个李薇送我的、印着“老娘最美”的马克杯,还有一本我翻了无数遍的《用户体验的要素》。
林可欣被我的气势震慑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求助似的看向不远处总监办公室的方向。
“是我让她收的。”
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赵敏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从她的玻璃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双臂环胸,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苏晴,公司不是你家,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她走到我面前,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我,“你的东西,我已经让保洁阿姨处理掉了。一些没用的杂物而已,难道你还想让公司给你专门开个储藏室保管吗?”
“处理掉了?”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底最后一丝对这家公司的情分,也随之灰飞烟灭。
那个仙人掌,是我刚入职时买的,我看着它从小小的一团,长到比拳头还大。那个杯子,是李薇在我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时送我的,她说要我记住,无论何时都要自信。那本书,是我的产品启蒙,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我做的笔记。
这些在赵敏看来是“没用的杂物”的东西,却是我这几年职业生涯的全部见证。
“对,处理掉了。”赵敏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今天来干什么?辞职报告我收到了。人事那边会跟你联系后续流程。你要是想来闹事,我劝你省省。星河互联不缺一个产品经理,更不缺一个没有团队精神、意气用事的员工。”
她的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字字句句都往我心上捅。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和失望之后,彻底无所谓的笑。
“赵总监,你放心,”我慢慢地说,“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既然已经被你扔了,那就算了。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我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那个一脸幸灾乐祸的林可欣身上。
“用盗窃来的数据和方案做出来的项目,根基就是烂的。小心大楼盖得太高,塌下来的时候,砸死的是你们自己。”
“你!”赵敏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苏晴,你敢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心里最清楚。”我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转身就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我一步也不想再多待。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的手臂,却被一只熟悉的大手,用力地攥住了。
那股力道很大,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我甚至不用回头,就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雪松的冷冽气息。
是陆泽。
“苏晴,你闹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比清晨的冷风还要凉,带着一种极度压抑的怒火和不耐烦。
我能感觉到,整个办公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了我们身上。
我用力地想甩开他的手,但他攥得更紧了。
“放手。”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没有回头。
“跟我过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然后不顾我的反抗,拽着我就往他办公室的方向拖。
他的办公室,就在赵敏的隔壁,更大,视野也更好。
“砰”的一声,他把我甩进办公室,然后反手关上了门,将外面所有的窥探目光都隔绝了。百叶窗的帘子,在他关门时剧烈地晃动着,将阳光切割成一道道锋利的光影,打在我脸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揉着被他捏得生疼的手腕,冷眼看着他。
他似乎是一夜没睡,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带也扯得歪在一边,整个人透着一股狼狈的烦躁。
他大概是以为,我还在为昨天评审会的事情跟他闹脾气。
“辞职?”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将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用力地拍在桌子上,“就因为昨天我说了你几句?苏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这么冲动了?”
他的语气,还是和从前一样。高高在上,充满了指责。仿佛我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决定,在他眼里,都只是无理取闹。
我看着那份被他拍在桌上的辞职信,上面“苏晴”两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平静地开口:“这不是冲动。这是我考虑了很久之后,做出的决定。”
“考虑了很久?”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就因为我把虚拟形象的模块交给了可欣?苏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在公司,要看效率,要看结果!她的方案更快,更符合商业化需求,我为什么不能用?你那些所谓的‘用户体验’,能给公司带来多少利润?能让我们的项目提前多久上线?”
又是这样。
又是这套效率至上,利益为先的说辞。
他永远都看不到我的坚持,也永远无法理解我的理念。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量化,被计算,包括感情。
“陆泽,”我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曾经让我沉溺,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眸子,“你到现在还觉得,我辞职,只是因为工作吗?”
我的问题,让他愣住了。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我,语气似乎软化了一点,但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那不然呢?”他皱着眉,“我知道,昨天在会上,我的话说得重了点。但那也是为了你好。赵敏她们本来就对你有意见,你还那么固执,不是给她们递刀子吗?”
“为我好?”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为我好,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当众指责我?为我好,就是把我辛苦了几个月的核心方案,一声不吭地交给一个实习生?为我好,就是看着她篡改我的演示稿,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有些失控。那些被我强行压下去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汹涌而出。
陆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什么篡改演示稿?苏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可欣一个实习生,她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他下意识地维护着林可欣,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刺进了我的心脏。
原来,在他心里,我连一个实习生的信任度都比不上。
我突然觉得很累,很没意思。
跟一个永远不会相信你的人争辩,就像对着一堵墙呐喊,除了能听到自己可笑的回声,什么也得不到。
我所有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
“算了。”我轻声说,语气里是彻骨的疲惫,“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无所谓了。”
我不想再跟他争论,也不想再解释。
我转过身,想去开门。
“站住!”他厉声喝道,几步上前,再一次抓住了我的手臂,“苏晴,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把话说清楚!”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门把手,一字一句地说,“我辞职。我们分手。”
“分手”两个字,像是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在压抑的空气中,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athiscore.
他抓着我手臂的力道,猛地一松。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后背上。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一个世纪都过去了,他才用一种沙哑的、难以置信的声音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我终于转过身,迎上他震惊的目光,清晰地,冷静地,又重复了一遍,“陆泽,我们结束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那张总是挂着运筹帷幄、冷静自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慌乱的表情。
“就因为……工作上的事?”他似乎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苏晴,你不要把工作情绪带到感情里。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
“就是因为在一起这么多年,我才看得更清楚。”我打断了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移到我们曾经一起挑选的、摆在书架上的那个宇航员摆件上,“陆泽,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我。我们还是当初的我们吗?”
“当初的你,会在我熬了几个通宵,做出一个自认为完美的原型时,兴奋地抱着我说‘我的晴晴是全世界最棒的产品经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幼稚’、‘不专业’来评价我的心血。”
“当初的你,会在我受了委屈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一个外人,来质问我,怀疑我。”
“当初的你,会记得我们每一个纪念日,会陪我看每一场我喜欢的电影,会在深夜开车穿过半个城市,只为了给我送一份我念叨过的宵夜。而现在呢?”我自嘲地笑了笑,“你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我了?你还记得我最喜欢吃什么,最讨厌什么吗?你知道我最近在为什么烦恼,又在为什么开心吗?”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项目,你的效率,你的商业化。陆泽,你的世界里,已经没有我了。”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的脸色,从最开始的震惊,慢慢变得苍白。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反驳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能反驳什么呢?我说的,全都是事实。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被他遗忘的温柔,那些被他抛在身后的,我们的过去。
“我……”他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最近……是太忙了。项目压力大,我……”
“别拿忙当借口,陆泽。”我摇了摇头,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忙,不是你忽略我、伤害我的理由。也不是你变心的理由。”
“我没有变心!”他像是被踩到了痛脚,猛地拔高了声音,情绪激动地反驳,“我和林可欣之间清清白白!她只是个实习生,工作努力,有上进心,我带她,是作为上司的职责!”
“是吗?”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那你们清清白白地去高级餐厅吃饭,清清白白地出入私人会所,清清白白地……让她穿着你的外套?”
最后那句话,是我无意中撞见的。
上周,公司团建,晚上聚餐后,天气转凉。我看到他自然而然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只穿着一条单薄连衣裙的林可欣身上。而那个时候,我就站在不远处,只穿了一件短袖。他从我身边走过,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那件外套,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陆泽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看到那一幕。
他张了张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我……那是因为她快感冒了,我……”
“够了。”我不想再听他那些苍白无力的解释了。信与不信,都已经不重要了。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无法重建。
“陆泽,我累了。”我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宣判,“我不想再猜了,也不想再争了。就这样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曾经爱得深入骨髓的男人,看了一眼这间见证了我们无数次争吵的办公室,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走向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我。
当我握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他带着一丝颤抖的、近乎哀求的声音。
“苏晴……别走。”
我的手顿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但是,也仅仅是那么一瞬间。
我没有回头,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打开了那扇门。
“对了,”我停在门口,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身影,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放在家里的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好了,一共三个行李箱,一个纸箱,放在门口。密码你没改过。记得今天之内,把它们拿走。”
说完,我再也不停留,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整个产品部的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赵敏和林可欣的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和震惊。
我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向电梯口。
我没有去我原来的工位,去拿那个仙人掌,那个马克杯。
因为赵敏说得对,那些都只是没用的杂物。
真正属于我的,最重要的东西,我今天已经亲手拿回来了。
那就是我的尊严,和我的人生。
电梯门缓缓打开,我走了进去,按下了“1”。
随着电梯门的缓缓关闭,陆泽那张失魂落魄的脸,赵敏那张扭曲的脸,林可欣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以及“星河互联”这四个冰冷的金属大字,都一起,被隔绝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电梯平稳下行。
我看着镜面里倒映出的自己,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人,忽然,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最终,我蹲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在那个狭小而密闭的空间里,无声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