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像被人遗弃的垃圾
唯一能做的,也唯一被允许做的自我放纵。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去,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楼下大厅的保安大叔看到我,关切地问了一句:“苏小姐,这么晚还出门啊?”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胡乱地点了点头,不敢看他同情的眼睛。他一定看到了门口那堆行李,也一定猜到了什么。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我是陆泽的女朋友。
不,前女友了。
我站在那三个巨大的行李箱和一个纸箱旁边,夜风吹过来,卷起我垂落在脸颊边的发丝,有些凉,凉得像针,一下下刺着我的皮肤。
它们像被人遗弃的垃圾,而我,就是那个被扔掉的垃圾。
我再也撑不住了,身体顺着行李箱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掏出手机,屏幕上反射出我苍白憔悴的脸。我手指颤抖着,划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薇薇安猛女”。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李薇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开:“晴晴!怎么了?你不是在加班吗?是不是陆泽那个狗东西又欺负你了?!”
我的眼泪,在她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决了堤。
“薇薇……”我一开口,声音就哽咽得不成样子,剩下的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后,李薇的声音变得紧张而急切:“你在哪儿?别哭,宝贝儿你别哭,告诉我你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我在……楼下。”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吐字清晰一点,“我搬出来了。”
“操!”李薇在那头爆了句粗口,背景音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她粗暴地扫到了地上。“那个王八蛋!你等我,把地址发给我,我十五分钟之内就到!不,十分钟!你哪儿也别去,就在那等我!”
挂了电话,我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任由眼泪肆无忌惮地浸湿衣袖。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我听不见车流声,听不见风声,只听得见自己心脏被一寸寸碾碎的声音。
五年的感情,从校园到职场,我以为我们能走到最后。我陪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程序员,一步步成为星河互联最年轻的技术总监。我把所有的青春和热忱都倾注在了这段感情里,换来的,却是他亲手递过来的刀子。
我不是没有过挣扎。当他为了所谓的“效率”第一次牺牲我的产品设计时,我告诉自己,他只是太忙了。当他开始对我越来越不耐烦,把我的关心当成唠叨时,我告诉自己,男人在事业上升期压力都很大。当林可欣出现,他一次次为了她而忽略我、指责我时,我还试图欺骗自己,那只是正常的同事关系。
直到今天,在那个冰冷的会议室里,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麻烦,一个阻碍他项目进度的绊脚石。那一刻,我所有的幻想和借口,都碎成了粉末。
我终于明白,我坚持的“用户体验”,在他眼里一文不值。或许,我这个“用户”的体验,他从始至终,也未曾真正关心过。
一辆骚红色的保时捷以一个嚣张的甩尾停在我面前,车门猛地打开,穿着一身铆钉皮衣的李薇像一阵风似的冲了下来。
“晴晴!”
她冲过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捞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她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和香水混合的味道,温暖而真实。我的眼泪再次失控,紧紧抓住她的衣服,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放声大哭起来。
“哭,哭出来,宝贝儿。”李薇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没事了,有姐在呢。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为了那么一根烂黄瓜,不值得。”
她一边骂骂咧咧地帮我把行李箱塞进她那小跑车的后备箱和后座,一边唾沫横飞地控诉着陆泽的滔天罪行。
“我就知道,那个陆泽,从大学时候起就是个假正经!一副高冷禁欲的样子,骨子里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大男子主义癌!什么狗屁效率,我看他是被那个叫什么林可欣的绿茶下了降头了吧!”
“还有那个绿茶,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眼神,跟狐狸精似的,就差把‘我要上位’四个字刻在脸上了!你就是太善良,才会被这种贱人算计!”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街道,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李薇的咒骂声像一首激昂的战歌,神奇地抚平了我一部分的伤痛。
有这样一个朋友,真好。
李薇的公寓在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旧小区里,与我和陆泽那个冰冷单调的“高级公寓”截然不同。她的家不大,但到处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油画,沙发上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抱枕,阳台上的花花草草被养得生机勃勃。
她把我按在沙发上,给我倒了一杯热牛奶,然后从冰箱里翻出一大堆零食,一股脑地堆在我面前。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今天那个项目评审会,是不是出事了?”李薇盘腿坐在我对面的地毯上,眼神锐利。
我捧着温热的牛奶杯,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从林可欣篡改我的PPT,到陆泽当众的指责,再到我递交辞职报告,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说得很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个别人的故事。可我知道,每说一个字,心口的伤疤就像被重新揭开一次,鲜血淋漓。
李薇听完,气得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我靠!这对狗男女!简直是职场霸凌加联合诈骗啊!太欺负人了!”她抓起一个抱枕,狠狠地捶了两下,像是把那当成了陆泽的脸,“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晴晴,我们得告他!告到他身败名裂!”
我摇了摇头,疲惫地笑了笑:“算了,薇薇。我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牵扯了。我累了。”
真的累了。像跑了一场永远没有终点的马拉松,现在我只想躺下,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
“便宜他们了!”李薇恨恨地坐下,又凑过来,握住我的手,“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工作也没了,房子也没了……”
“我还有你啊。”我看着她,眼眶又有些发热。
李薇愣了一下,随即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胸脯:“那必须的!姐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姐养你!”
我被她逗笑了,心里的郁结仿佛散去了一些。
“我没那么脆弱。”我喝了一口牛奶,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辞职报告上,我写的是一个月后交接。这段时间,我会把工作都处理好。之后……我想自己做点事。”
“自己做?做什么?”李薇好奇地问。
“我想……成立一个自己的工作室。”我说出这个念头时,心里某个角落里,竟然真的亮起了一束微弱的光,“就做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产品,真正把用户体验放在第一位的产品。”
这些年,在星河互联,在赵敏和陆泽手下,我的太多想法被压制,太多设计被妥协。我像一个带着镣铐的舞者,每一步都身不由己。现在,我终于可以挣脱这些束缚了。
“好啊!”李薇的眼睛也亮了,“这个我支持!你早就该单干了!凭你的能力,绝对吊打星河那个破元宇宙!到时候姐给你投钱,当你的天使投资人!”
“好啊,等我做出方案,第一个拿给李总过目。”我配合着她,心情轻松了不少。
夜深了,李薇把我安排在她收拾出来的客房里。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带着阳光和洗衣液好闻的味道。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晴,你在哪?接电话。”
是陆泽。
我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号码拉黑,然后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也按下了“加入黑名单”的按钮。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再见了,陆泽。
再见了,我五年卑微的爱情。
与此同时,那间被我清扫得空空荡荡的公寓里,陆泽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一遍遍地拨打我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句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他知道,我把他拉黑了。
他发疯似的在屋子里转圈,最后冲进浴室,打开花洒,任由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可这刺骨的寒意,却丝毫无法浇灭他内心的焦灼和恐慌。
那张便利贴被他攥在手心,早已被冷水浸透,揉成了一团模糊的纸浆,就像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
“祝你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这句客气又疏离的祝福,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插在他的心上。
他想要什么前程?如果这个前程里没有她,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狼狈地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在地上,水流冲刷着他的脸,分不清是水还是泪。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他想起大学时,他通宵写代码,苏晴就抱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困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也不肯先回宿舍。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对他笑,那一刻,他觉得全世界的花都开了。
他想起他升职那天,她比他还高兴,笨拙地学着下厨,做了一大桌子他爱吃的菜,结果好几道都烧糊了,自己急得眼圈都红了。
他想起……
他想起的越多,心就越痛。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把她的好当成理所当然的?是什么时候开始,听不进她的意见,看不到她的付出的?
是当他坐上技术总监的位置,被无数人追捧和吹嘘开始?还是当那个永远对他报以崇拜目光的林可欣出现开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把那个全世界最好的女孩,亲手推开了。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关掉花洒,胡乱地抓起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抓起手机,拨通了陈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陈明带着睡意的声音传来:“喂?陆泽?这都几点了,出什么事了?”
“苏晴……她走了。”陆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陈明在那边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迟早会把她作走的。你就是不听。”
“她把所有东西都搬走了,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陆…泽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陈明,我该怎么办?我找不到她了。”
“现在知道急了?”陈明的声音冷了三分,“你为了那个林可欣,在会上让她下不来台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后果?你为了你那个狗屁项目进度,一次次否决她方案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她的感受?”
“我……”陆泽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些话,像一把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陆泽,我跟你说句实话。”陈明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却更加诛心,“苏晴是个多骄傲的人,你比我清楚。你这次,是把她的心给伤透了。你让她在全公司面前丢了面子,也丢了里子。你让她觉得,你们五年的感情,还比不上一个刚来的实习生。”
“不是的!我对林可欣……”
“你对她怎么样不重要!”陈明打断他,“重要的是,在苏晴眼里,在你所有同事眼里,你就是这么做的。陆泽,你这次,真的玩脱了。”
电话被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愚蠢和失败。
陆泽颓然地放下手机,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孤寂将他瞬间吞没。他一直以为,苏晴会一直在原地等他。无论他多忙,多晚回家,那盏灯总会为他亮着。
可现在,灯灭了。
那个为他亮灯的人,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