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冰得像铁块
行尸走肉。
我走出电梯门,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耗尽了我仅存的力气。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暖黄色的光线却照不进我心里半分。
我站在一扇贴着“暴富”和“脱单”春联的门前,抬起的手臂重若千斤。我甚至没有力气去按门铃,只是用指关节,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敲了三下。
门几乎是瞬间就被拉开的。
“祖宗,你可算来了!”
李薇一把将我拽了进去,她身上穿着卡通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丸子头,脸上却写满了焦急。她二话不说,先把我按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然后蹲下身,不由分说地脱掉了我的高跟鞋。
当冰冷僵硬的脚接触到温暖柔软的毛绒拖鞋时,一股暖流似乎顺着脚底涌了上来,我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你看看你这脚,冰得跟铁块似的。”李薇一边念叨,一边用她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我的脚踝,轻轻揉搓着,“我给你煮了姜撞奶,你先去沙发上坐着,我去给你端。”
她风风火火地冲进厨房,我则被她推着,踉踉跄跄地走到沙发旁,一头栽了进去。柔软的沙发垫接住了我,我把脸深深埋进抱枕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闺蜜家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洗衣液清香。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茶几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和几本翻开的杂志,电视遥控器被随意地扔在一边,阳台的晾衣架上还挂着她昨天刚洗的衣服。
这股鲜活的、滚烫的烟火气,与我和陆泽那个家冰冷的、样板间似的精致形成了天壤之别。
在那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必须摆在固定的位置,装饰画的角度要分毫不差,沙发上的抱枕也要按照设计师指定的顺序排列。陆泽说,这叫秩序感,是高效生活的体现。
可现在我才明白,那不叫秩序,那叫冰冷。一个没有了爱和包容的家,不过是一个装修精美的牢笼。
“来,趁热喝。”李薇把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撞奶塞进我手里,然后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抢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就这么点东西?你那堆宝贝护肤品呢?你攒了半年的工资买的那个包呢?还有你那些限量版的盲盒!都不要了?”
我捧着温热的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姜味和香甜的奶味在舌尖炸开,驱散了身体里的一部分寒意。
“不要了。”我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都留给他了。”
李薇一下子就炸了,音量陡然拔高:“留给他?凭什么!苏晴你是不是傻?那些都是你辛辛苦苦赚钱买的!该滚蛋的是他陆泽,你凭什么净身出户?不行,我现在就带你杀回去,把房子都给他搬空!”
她作势就要起身,被我一把拉住。
“薇薇,算了。”我摇了摇头,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心里涌上一阵暖意,“我不想再看见他,也不想再为那些东西跟他有任何纠缠。就当是……喂狗了。”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又轻又狠。
李薇愣住了,随即又坐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她伸出手臂,将我揽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头顶。
“行,喂狗了就喂狗了。”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心疼,“咱不稀罕。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以后姐给你买更好的。渣男配绿茶,就让他们锁死,千万别再出来祸害别人。”
我的眼眶一热,积攒了一路的委屈和酸楚,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却怎么也哭不出声。
心好像被挖空了一大块,呼呼地漏着风,又冷又痛。
“薇薇,我是不是很失败?”我闷闷地问。
“失败个屁!”李薇立刻反驳,语气激烈得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你不知道你有多优秀!你做的那些产品方案,哪个不是叫好又叫座?要不是陆泽那个睁眼瞎,为了捧那个林可欣的臭脚,故意打压你,这次的项目负责人本来就该是你的!”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骂出了声:“我真是操了!陆泽脑子里是塞了多少屎?他忘了当初是谁陪着他从一个一穷二白的小程序员,一步步熬到技术总监的?现在功成名就了,就开始嫌弃糟糠之妻了?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没了你,他那个只知道跑分和效率的技术部,能做出什么有人性的东西来?”
“还有那个林可欣!一个靠脸上位的实习生,天天苏晴姐长苏晴姐短的,转头就抢你的功劳,抄你的方案,还在背后捅刀子!这种货色,在宫斗剧里都活不过两集!我祝她明天出门就被车撞,走路就掉阴沟里!”
听着李薇毫不掩饰的怒骂,我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那些堵在我心口,让我喘不过气的愤怒和不甘,仿佛都被她骂了出来。
是啊,我有什么错呢?
我错在太爱他,错在太相信我们五年的感情坚不可摧。
我错在,当他第一次为了项目进度,让我妥协用户体验的时候,我选择了退让。
我错在,当他第一次因为加班,忘记我们纪念日的时候,我选择了体谅。
我错在,当林可欣第一次拿着我方案里的核心创意,向他邀功的时候,我选择了隐忍,以为他会看清楚真相。
一次次的妥协,一次次的体谅,一次次的隐忍,换来的不是他的醒悟,而是他的得寸进尺和理所当然。
直到今天,在那个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当林可欣篡改过的、漏洞百出的PPT投放在幕布上,引来哄堂大笑时;当赵敏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说出“苏晴,这就是你熬了好几个通宵拿出来的成果吗”时;当我下意识地看向陆泽,渴望从他眼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任和维护时……
我看到的,却只有冰冷的失望和不耐烦。
他甚至都没有给我一句解释的机会,就当着所有高管和同事的面,用那把淬了冰的声音说:“苏晴,你的专业能力和工作态度,都让我很失望。这个功能,你不用再跟了。”
那一瞬间,世界在我耳边轰然倒塌。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看好戏的、同情的、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而最致命的那一根,来自陆泽。
是他,亲手将我钉在了耻辱柱上。
也是在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五年情爱,一夕倾覆。原来,我所以为的避风港,不过是另一场更盛大的风暴。
“晴晴,别想了。”李薇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离开那个粪坑是好事。你这么有才华,到哪里不能发光?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咱自己干!”
“自己干?”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有些茫然。
“对啊!自己干!”李薇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你不是一直想做一款真正有温度、能治愈人心的产品吗?你之前跟我念叨的那个什么……‘AI伴侣’?我觉得那个想法特别棒!与其在星河互联那种大公司里受鸟气,给那帮资本家做牛做马,不如自己当老板!我有人脉,你有技术,咱们姐妹联手,干他一番大事业!”
李薇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是啊,我曾经的梦想。那个被陆泽评价为“不具备商业价值”“用户群体太小众”“无法快速变现”的梦想。
在星河互联,一切都向“效率”和“流量”看齐。我的那些关于“情感链接”“用户共鸣”“心理慰藉”的想法,被斥为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
我喝完最后一口姜撞奶,把碗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薇薇,让我……考虑一下。”
“不急不急,”李薇连忙摆手,“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和心情都养好。天大的事,都等睡一觉起来再说。走,洗漱去,我给你铺好了床。”
我被她推进浴室,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眼圈下面是浓重的青黑色,眼神空洞得像个假人。我有多久没有好好看看自己了?
好像从“元宇宙社交”项目启动开始,我的生活就被无休止的会议、改不完的需求文档和бесконечные加班填满了。我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被陆泽和工作推着,身不由己地向前冲,直到今天,力竭倒下。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拍打着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木然地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陈明。
【苏晴,你还好吗?陆泽他……他也是一时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一时糊涂?
把我五年的付出和心血践踏在地,是一时糊涂?
为了一个别有用心的实习生,把我当众羞辱,是一时糊涂?
陈明,你这个八面玲珑的和事佬,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天真了?
我没有回复,而是手指上滑,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置顶的头像。那是我和他在大学城的银杏树下拍的合照,照片里的我们笑得灿烂又青涩。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开始发酸。然后,我面无表情地,一个一个,删除了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
从“你好,我是计算机系的陆泽”开始,到最后一条,我发出的“辞职报告,收一下”结束。
成千上万条记录,见证了我们从相识到相爱,从甜蜜到争吵,从亲密无间到渐行渐远的全过程。现在,它们都在我指尖的轻点之下,化为乌有。
做完这一切,我点开他的个人资料页,那个红色的“删除联系人”的按钮,像一个充满诱惑的魔鬼。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你确定要删除该联系人吗?同时将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系统冰冷的提示弹出。
我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确定”。
再见了,陆泽。
再见了,我爱了五年的青春。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我走出浴室,李薇已经帮我把客房的床铺好了,松软的被子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快去睡吧。”她把我按在床上,替我盖好被子,“什么都别想,睡一觉就好了。”
她关上门,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
可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黑暗中,那些被刻意压抑的痛苦和回忆,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铺天盖地地向我涌来。
我想起陆泽第一次牵我的手时,他手心滚烫的温度和紧张到微微发抖的指尖。
我想起他为了给我买一支限量版的口红,在电脑前抢了整整一个小时,成功后像个孩子一样向我炫耀。
我想起我们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一起规划着未来,他说,以后要给我买A市最大的房子,让我当最幸福的太太。
那些曾经有多甜,现在就有多讽刺。
房子是越换越大了,可他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晚。我们之间的对话,也从分享日常的琐碎,变成了“嗯”“好”“知道了”的敷衍。
我以为是工作太忙,我以为是压力太大。我不断地为他找借口,不断地催眠自己,只要熬过这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直到林可欣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感情里所有的裂痕和不堪。
原来他不是没有时间,只是不愿把时间分给我。他可以陪林可欣一遍遍地调试代码,却不愿听我多说一句关于用户反馈的建议。
原来他不是不懂温柔,只是他的温柔,不再对我施舍。他会在林可欣崴了脚时,第一时间冲过去,紧张地检查她的伤势,却会在我发着高烧给他打电话时,不耐烦地说“我在开会,别闹”。
原来,爱与不爱,真的如此泾渭分明。
眼泪终于冲破了堤坝,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我蜷缩在被子里,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婴儿,放声大哭,却又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我哭我们逝去的爱情,哭我错付的五年真心,也哭那个曾经天真、执着、为了爱奋不顾身的自己。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发痛,我才筋疲力尽地停了下来。
我在黑暗中睁着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未来在哪里?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明天开始,我的人生里,再也不会有陆泽这个人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一丝微弱的晨光。我摸索着从行李箱里拿出我的笔记本电脑,打开。
电脑屏幕亮起,映着我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
我移动鼠标,点开了一个被我加密了许久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荆棘鸟”。
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是我断断续续写了很久的一个产品构思。
【产品名称:Nightingale(夜莺)】
【核心理念:一个专注于情感陪伴和心理疏导的治愈系AI伴侣。它不追求效率,不进行价值判断,它唯一的功能,就是倾听、理解和陪伴。】
我看着屏幕上自己敲下的那些文字,手指,不由自主地,放上了键盘。
就从这里,重新开始吧。
苏晴。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