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什么叫绝配
回到灵舟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苏慕白正站在舱门口等我，看见我的身影落进船舷，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微微皱了下眉。
他闻到了我身上那层混着魔血腥和药草气的味道。
天牢里的气味，像墨汁渗进水里一样沾在衣料上，怎么拍都拍不掉。
他走过来，伸手把我揽进怀。那层凉薄的、浸了太多东西的气息被他身上涌动的光灵力覆盖住，须臾功夫就把那些秽气涤荡干净。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后背轻轻拍了拍。
“睡一会儿吧。”他说。
我点点头。
灵舟在天亮前起程，穿过云层，朝合欢谷的方向飞去。
晨光把云海染成浅金色的波浪，灵舟就在这波浪之上平稳地滑行，像一艘浮在光上的船。
我靠着苏慕白的肩头闭了一会儿眼，其实并没有睡，只是在安静地想事情。
苏慕白也没有问，只是时不时用指腹蹭一下我的手背，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合欢谷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晨雾刚刚散尽。
主殿方向的钟声正一声接一声地传出来，低沉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主殿前广场上站满了人，素衣素冠，队列齐整，正在举行一场法事。
殿前中央的高台上，一个身着素白丧服的男子背对着人群，正低头拈香，身姿清瘦端正，像一株被修剪得太过齐整的玉兰。
香火的白烟从他指尖升起，被晨风扯散，飘向殿顶的琉璃瓦。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叶千忱！
我忽然想起，按照合欢宗的丧仪，尊主亡故两年七个月后可除服，今日好像是期满了。
呵，我不由冷笑，我回来的日子，是他除服的日子，孽缘有时候也很巧！
灵舟在主殿上空悬停，我低头看着那片素白的人群和中央的白衣身影，只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
我在上面活着，他们在下面给我做最后的超度。若是不去露个脸，好像有些过意不去。
“走吧，去参加一下。说不定能给我自己上柱香！”
我笑嘻嘻的偏头，看向苏慕白。
“既然要参加大场合，那我得换件衣服！”苏慕白配合的说着玩笑话，转身走进船舱。
舱门在他身后合拢，我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挲声。
我有些奇怪，他向来不讲究穿着，因为粗布麻衣和仙衣华服穿在他身上，从来没有好坏之分，只有不同风格。
难道是嫌我昨夜的气息熏染了？
我没有多想，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上沾的灰，正琢磨着要不要也换一件，舱门就打开了。
我抬起头，整个人顿住了。
苏慕白站在舱门口，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
他比数月前刚来净渺界时又高了一些，肩线展得更开了。站在光里，像是沧澜界那个纯若初阳的少年与从天而降的执光神君重合了。
月白色的长袍比平日那件更厚几分，只领口处是薄纱所制，若有似无地透出木棉花印来。
白玉冠束着墨发，冠面正中央嵌着一颗灵珠——那颗唯一被他收下的、来自“执光献”宝箱的灵珠，通透圆润，灵光在内里缓缓转动，像一汪被收进玉髓里的晨露，又像一粒沉睡了数万年的种子，正在被他冠上的温度一点点唤醒。
这一刻，晨光穿过云层落在灵珠上，在他眉心投下一道极细的光痕，像一柄无形的刀刃划过虚空，在他眉宇间留下一道无人能忽略的锋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神圣极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忘了要说什么。
他垂着眼，抬手理了一下袖口，像是在纠正最后一点不妥。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带着一种陌生的认真，和他练剑时的专注不同，那是一种“我一定不会输”的执着。
“你……怎么突然换衣服了？”我问。
他抬起眼来看我，冠上那颗灵珠在他抬眼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像一盏被他神识点燃的小灯：“见人，总要体面些。”
他这么一说，我突得会过意来。
他这是在与叶千忱较劲儿？
我忽然有些想笑，可嘴上却赶紧夸：“好看，绝对比他好看！”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睛却睨我，“哼！可别一会儿又被他勾了魂！”
“哪能呢！我只会被你勾！”
他听了颇为受用，昂起头，“走吧。”
“不，你也等等我！”我笑着说道：“咱俩是一对，我得配得上你！”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已经退后两步，闭上了眼睛。
灵力从我周身漫出来，不是那种刻意催动的运转，而像是被什么唤醒的自然流淌。
金红色的光从灵脉深处涌起，沿经脉上行，漫过肩头，漫过指尖，像一整片沉睡了太久的火种被风重新吹亮了。
我任由着那股力量牵引我。赤金色的战袍从光中显现，织纹细密如鳞，肩甲处各嵌一朵木棉花纹，花瓣舒展如焰，领口镶着一道暗金色的滚边，腰封收紧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古老的力量重新捋直了脊背。
我睁开眼的时候，苏慕白正站在两步之外看着我。
他脸上已经看不出笑意了。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透过这身战袍看见了一个他只在梦里见过的身影。
木棉花纹的赤色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比灵舟甲板上的任何一朵灵花都更沉、更稳。
我抬手理了一下袖口，指尖触到那些细密的织纹时，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契合感。赤燃的打扮，果然够味。
我偏头看向苏慕白：“怎么样？”
他的目光从我肩头的木棉花纹移到我的眼睛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你刚才的样子，我在梦里见过。”
那当然了，前世里我可是穿过。
我没有多说，只是走上前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走吧。让他见见，什么叫做绝配。”
苏慕白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轻轻收紧，像是无声的确认：我配你，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