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直面叶千忱
我们手牵手落在高台上时,穿着素白丧服的长老、世家族长和宗门弟子,正在晨光里低伏着,完成丧仪中最后一次集体叩首。
落地时的风声带起一阵衣摆翻卷的轻响。
离得最近的林长老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两息,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目光落到苏慕白身上,定住了,如看上界降临的神祇。
然后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像水波荡开一样依次有人抬头。
我听见有人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尊……尊主?”
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就断了。
可它落在地上,像一块石子砸进了水面。
叶千忱听见动静,偏过头来,手里的香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的眼睛撞上我,猛地一缩。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喊出我的名字,却哽在喉咙里发不出。
然后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苏慕白身上。
一瞬间,白玉冠、宝灵珠、木棉印、神君姿,无数个碾压他的信号袭来,震得他睁大双眼。
而与此同时,苏慕白也在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叶千忱。
他静立于香案旁,素净的丧服不染纤尘,衬得他整个人苍白透明,宛如一捧即将消融的初雪。
他的面容生得极其俊美,眉骨挺拔,鼻梁如削,轮廓像是被上天用刻刀精心雕琢过,让人一见就移不开眼。
一双极淡的琉璃色眼眸,似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将那份清寒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寂寥。
他静静望过来时,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灵魂早已抽离了这具躯壳,只留下一具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绝美皮囊。
任谁看了都像一个深情绝望的未亡人,让人忍不住想要疼惜。
苏慕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恰好也在看叶千忱。
他以为我又被美色迷住,其实我在心里把叶千忱从头到脚翻了一遍,发现当年让我移不开眼的那些地方,如今竟处处生厌。
他不如我的慕白有生机,不如我的慕白温暖,更不如我的慕白纯粹而坚毅。
看见他就像看见一个精致的傀儡假人。
我那时候怎么就瞎了那么久呢?
苏慕白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我偏过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腰:“醋了?”
他别过脸去不看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哼,你要再被他这张脸迷住,那一刀就白挨了。”
我呵呵笑着,松开他的手,转而十指扣住,“尊后说得对——那一刀确实不能白挨。”
我这尊后,是对苏慕白说的,我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落回地面的这一刻,尊后之位就该易主了。
叶千忱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那句“尊后”落在他耳朵里时割出一道细痕。
他目光定在苏慕白胸口的木棉印上,俨然意识到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眼眸里瞬时涌上泪珠,一副想上前又不敢相信的模样:“尊主,您没死,太好了。千忱日夜祈祷,总算是天道垂怜把您盼回来了。”
他这一呼,也惊醒了震惊中的众仙,连忙惊呼:“尊主,真的是尊主!”
我抬手划开私域,指尖带起一道极细的金红色灵光,裂缝边缘像被火灼过的纸一样卷曲起来,露出内里那方沉睡了两年七个月的印绶。
它悬在裂缝正中,像一个终于被请出来的见证者。
那是一方巴掌大的赤红色玉印,通体无纹,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
印面朝下的那一刻,御天界特有的灵压便无声地铺开来,像一阵风从地面漫过所有人的脚踝,衣摆、脊背。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种“此界独尊”的分量,像一座山被无形的手轻轻放在了众人面前。
“御天界赐印在此,见印如见天道法旨。”我把它轻轻托在掌心,侧过去让正面朝向众人,印面上的灵光在日光下泛起一层极薄的暖意。
“尊主万福金安!”风长老带头高呼,其他仙众也赶紧山呼海啸,重重叩首。
我等她们结结实实认完主,才收回印绶,让她们免礼平身。
不等她们回神,紧接着下了第一道法旨:“把这个贱人给我拿下!”
众仙一惊,连忙看过来,见我指的是叶千忱,立时有些疑惑。
唯有风长老示意自己的女儿风信。那风信就带着几个仙兵去抓叶千忱。
叶千忱哪里肯束手就擒,一下子扑倒在我脚边,仰起似要碎掉的绝美容颜看我:“尊主,您这是怎么了?我是千忱,您的尊后啊,您是不是自爆时伤了神识不认得我了?”
林长老和黄长老对视一眼,连忙出列:“启禀尊主,您不在的时日,尊后恪守本分,诚心守孝,并无差错。您难道真伤了神识?”
“本尊清醒得很。这个贱人伙同叶弄影一起逼宫,才害我自爆灵体,流落下界。”
周围听了顿时大惊,林长老睁大眼睛,急道:“尊主,这话可不敢乱说啊?”
叶千忱也趁机道:“尊主,您真是神识混乱了!明明是魔族围攻、大师姐相救!”
他看向林长老,林长老为了自己儿子自然得保何弄影。
“是啊,尊主!弄影如今还伤着……”
叶千忱继续哭道:“我与师姐清清白白,您怎能……您是不是受人蛊惑,就忘了我,忘了我们的海誓山盟。”
他这话一出,自然引得众仙目光通通落在苏慕白身上。
待瞧见苏慕白胸前的木棉花印,顿时就有了非议之声。
“尊主这是要喜新厌旧?”
“虽然这个也是极美,可不能如此薄幸,不认结发道侣啊。”
“你懂什么,印的是血契,看来是极得宠了。”
“眼下这是小的逼宫大的?”
这些非议虽然极为小声,却也一字不落的飘进苏慕白耳里。
他即便再镇定,也有些脸红。谁是小的!他逮住我的手心掐了一下。
我安抚的握住他,给他一个“宝贝安心”的眼神。
既而怒喝:“好一个清清白白,叶千忱你敢说你没有委身何弄影?”
叶千忱一愣,随即委屈的撇嘴,一副想怒不敢怒想说又羞辱的表情,“尊主,千忱如何,您最是清楚。”
“那你敢亮出胸口?证明没有她的魂印。”
周围大吃一惊,纷纷看向叶千忱。
叶千忱捏紧衣襟,“尊主,我是您的人,眼下还是素身,您怎么能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说着泪如雨下,把个忠贞坚守的模样演得十成十。
我有些腻歪,一挥衣袖,旋风就吹开了他的手,撩开了他的衣襟。
然而雪白的肌肤上确实什么都没有。
我呆了一瞬,随即想到,要么是何弄影那时印得浅,魂印消散了,要么就是他用了什么能把魂印抹掉的秘术。
叶千忱一副受辱至极的模样,“尊主这般,我没法活了。您为了新欢,要逼死结发道侣。”
说着就从袖间掏出一把短匕,一副要自决的意味。
靠!我是到了今日,才知道他这么能演,立时调出溯灵镜来。
溯灵镜能追溯神魂,只是必须高阶强者追溯弱者,而且会对弱者产生不可逆的伤害。所以一般情况只照灵器。
可我现在恨叶千忱恨得牙痒,哪里会管他的死活。
叶千忱见我要照他,大惊失色,吓得急忙往长老和族长们身边躲。“长老们救我!”
林长老急忙往边上靠靠,她现在心乱如麻,正在回忆何弄影的种种异常。
倒是黄长老站出来把他挡住,义正言辞地拱手道,“尊主,这追溯神魂可不是小事,轻则损伤灵脉,重则破坏神识。这般对待结发道侣,委实过了!
想您当年可是力排众议,非立他为后不可,情分定是有的。即便您如今另结欢好,也不该如此无情。大不了,两君并立,也不是没有先例。”
“对,对,”另一个世家族长水玲珑也出来求情,“是啊尊主,您可以立这位小仙君为宸君,与尊后并立。没必要对结发道侣如此苛待。”
她两个说得合情合理,大部分仙众也觉得可行,忙跟着附议。
我冷笑,柳云依倒是挑了两个好岳母。恐怕这时候出面维护叶千忱是假,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个薄情寡义、喜新厌旧、暴虐无常的形象才是真。
苏慕白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敏感察觉到形势不对,低声道:“你若为难……”
他咬唇,“我愿为小”四个字像含在嘴里的莲子。
我转头看他,“傻瓜,我绝不委屈你!叶千忱,我废定了。”
“可是……”苏慕白有些担心。
我不待他说完,袖子一甩,玉仙五阶的修为,如有实质般,把黄长老和水族长扇到一边。
紧接着灵光一拽,把叶千忱提了过来。
“那你们就睁开眼好好瞧瞧,本尊对他是不是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