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大比正式开始前，偶尔有人瞥见我，皆是指指点点，眼神戏谑。
“看啊，有些人脸皮就是厚啊，都被禁赛了还敢出来见人，啧啧啧。”
“我要是她，直接挖个地道把自己埋了，哪里敢出来丢人现眼。”
“怕是看小师妹风光，她心里都要嫉妒死了吧。”
“平常我最看不惯她清高倨傲、目中无人的样子，现在落得这个下场，实属活该。”
污言秽语，向我袭来。
可我置若罔闻，只静静看着那抹向我走来的白色身影。
林若霜身后还跟着大师兄和二师兄。
两人像护花使者一样，紧紧跟在一旁守护她。
林若霜脚步轻快，蹦蹦跳跳跑到我面前，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倨傲，
“三师姐，你且看着我如何夺魁。”
“你？你确定你不会炸炉了吗？”
我似笑非笑看着她。
林若霜却骤然面色大变，咬牙切齿，
“你闭嘴，我炸炉是因为……是因为我灵气太过强悍，寻常的丹炉无法承受才会出事。”
说到这，她下巴抬得更高，愈发得意，
“如今我有太虚鼎相助，一定会拿下丹道大会头名，一举夺魁！”
大师兄上前一步，先是轻拍林若霜的肩膀安抚，才转头看我。
那眼神里都是失望和不悦。
“三师妹，你身为若霜的师姐理应护她助她，而不是总揪着旧事，试图毁她道心。”
二师兄紧跟着附和，
“就是啊，许芜，你这般尖酸刻薄，真是小气得紧。”
……
片刻后，首轮比试开启。
林若霜睨了我一眼，轻哼一声缓缓走上台。
参赛弟子们依次上前，纷纷召出丹炉，与其共鸣，凝气引火。
灵火闪烁间，引得台下人纷纷欢呼叫好。
可只有林若霜那，没有什么动静。
众人只觉得她紧张，毕竟她还是第一次参赛。
大师兄站在台前，柔声安抚她，
“小师妹别紧张，放宽心。”
二师兄更高声为喝彩，“小师妹放心施展，我们都相信你、”
全场人的目光，都落在林若霜身上。
毕竟她手握上古神鼎太虚！
是此次大会，品级最高、灵性最强的丹炉。
众人心里默认：
哪怕林若霜修为浅、经验不足，但单凭过人的炼丹天赋和太虚鼎的加持，也足以碾压全场！
众人心中默认：
只有师尊有些不安，“若霜，怎么回事？”
林若霜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笑，
“师尊，我只是被三师姐的眼神吓到了。”
我指了指自己？
我？我吗？
师尊不满地瞪我一眼，转而继续安抚她，
“别怕，为师在这，谁都不能欺负了你去。”
林若霜点头，看向我的眼神愈发得意。
她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心里想着：一定是我太紧张了，才会无法召出太虚鼎。许芜可以做到，我自然也行。
她垂眸，抬手结印。
这一次，太虚鼎成功被召出来。
太虚鼎上不满古朴玄妙的纹路，不停流传微光。
林若霜明显松了口气。
可她没注意，是我悄悄掐了个手诀。
林若霜脸色笑意更浓，看向台下众修士。
“太虚鼎，就是我此次参赛的炼丹炉。”
接着她看向我，是那样的意气风发、潇洒肆意。
“三师姐，站在阳光下谁都耀眼，我——林若霜也不会输给你。”
6
我颔首，算是回应了。
二师兄回头瞪我一眼，小声嘀咕，“真是会装，怕是心里都嫉妒疯了。”
修士们皆是耳清目明，听得真切。
引得周围人又是一阵哄笑。
台上，林若霜正在严格按照师尊教的法门，不停将灵气送入太虚鼎，企图唤出丹火。
没反应。
她瞳孔骤缩，又试了下。
还是没反应。
不过几息间，周遭不少人都没反应过来，还在那对我冷嘲热讽。
突然“嗡——”的一声。
大家都以为太虚鼎要大显神威了。
谁知，鼎身也仅仅是震了下。
仅仅一下，就再无半点动静了。
周遭一时安静下来。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啊。”林若霜脸上的笑彻底僵住，咬着牙继续输送灵气。
清衍仙尊闪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没有反应。”
“是不是口诀念错了？”
“没有啊。”
林若霜脸色渐渐发白，灵气透支后，她甚至有些站不稳。
太虚鼎悬浮在半空中，依旧是那么耀眼夺目，可此刻却如同一个最精美的死物，纹丝不动。
二师兄性子急，急忙冲上台，
“小师妹，你到底行不行啊？大家都看着呢？”
大师兄皱着眉。
下一秒，他猛地扭头看我，眼里都是审视。
林若霜又试了几次，太虚鼎还是没有动静。
一秒、两秒……十息过去，还是如此。
死寂。
周遭是彻彻底底的死寂。
众人脸上的期待和看热闹的喜悦一点点散去。
高台上的各大宗门大佬们皆是眉头紧蹙，目露复杂。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没有反应呢？”
“哪怕是普通弟子拿着，也该有最基础的灵光溢出也才是啊。”
林若霜脸都白了，额间冷汗直冒，急得都要哭了。
“师尊，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
清衍仙尊脸色沉下来。
他干脆抬手，准备自己亲自催动太虚鼎。
大长老立马出声阻止，
“仙尊，不可，你这是破坏大会的规则。”
师尊却恍若未闻，继续往太虚鼎里注入灵气。
可哪怕是师尊出手，太虚鼎也没有丝毫动静。
大师兄和二师兄两人，脸色的骄傲消失殆尽。
师尊脸色黑得吓人，咬着牙，
“林若霜，这太虚鼎就放在你那几日，怎么就出事了？”
“你怪我干嘛？难道是我想出意外吗？”
林若霜这下是真的想哭，委屈极了。
突然，她猛地扭头看向我，瞳孔巨震。
角落处，我只是轻轻抬眼，迎上她的视线。
林若霜咬着牙，
“是不是你做的！太虚鼎为什么没有反应？”
“哦，那可能是太虚鼎不喜欢你吧。”
我漫不经心吐出这句话。
这话彻底将林若霜激怒。
她一张脸涨红，吼道，
“你别给我装傻，太虚鼎只有你能控制，肯定是你做了什么。”
“你赶紧让它恢复正常，三师姐，若是宗门大比你担待得起吗？！”
我仍旧油盐不进，摊摊手，
“不是吧，宗门不是将太虚鼎交由小师妹你掌管了吗？既如此，这一切失误就是你的责任了。”
说着，我朝师尊勾勾唇。
7
师尊眉头皱得更深，一只手背在身后，还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许芜，你此次过分了。”
简单一句话，又给我定了罪。
二师兄这个莽夫像是终于抓到罪魁祸首，不顾一切冲下台，来到我面前。
他目眦欲裂吼道，
“许芜你这个贱人，你就是故意的，你要毁了小师妹。”
台上，林若霜还在哭。
除了她，其他选手已经在如火如荼地炼制丹药。
“三师姐，你是不是记恨我上次举报你私占宗门至宝的事，而已故意要我难堪？”
与此同时，二师兄的拳头即将砸过来。
我眼皮一掀，周身灵气轰然炸开。
下一秒，二师兄被掀翻出去，将地面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至于里面的人，已经变成血人，昏迷不醒。
周围都是尖叫声。
大师兄像是才反应过来，失望看着我，
“三师妹，他这可是你师兄，你怎么能下如此毒手？”
我白他一眼。
这个伪君子。
刚才二师兄这个狗贼要对我动手的时候，怎么没见他出来拦。
我不愿再和他们争执，视线落在太虚鼎上，轻吐出一个字，“来。”
“轰——！！”
刹那间，天地变色。
原本如同死物的太虚鼎，骤然爆发出万丈霞光，鼎鸣声响彻九天。
像是离家很久的孩子，终于归家那般急切，太虚鼎化作一道流光，不顾一切朝我飞来。
林若霜下意识要拦，“不要！”
可却被太虚鼎嫌碍事，将其震飞。
林若霜砸落在地的同时，太虚鼎已经停在我面前，亲昵地蹭着我的指尖。
传闻里，至高无上的上古神器，如今在我身旁像个只会撒娇讨宠的小兽。
现场众人瞳孔炸裂，目瞪口呆。
我抬眸，冷冽的目光看向台上脸色苍白的林若霜，
“师妹，我的太虚鼎，你可拿不住。”
一句话，掷地有声。
像是惊雷砸在所有人心上。
林若霜最终气急攻心，吐血昏死过去。
师尊急忙接住她倒下的身子，抬头对我怒吼出声，“许芜，你是疯了。”
我忽然敛住脸上所有的笑，
“师尊，这是我最后一次唤您师尊。”
这一瞬，师尊所有未出口的责骂声戛然而止。
师尊曾对我有恩。
儿时，我因贪玩和族人走失。
是清衍仙尊从魔族手里将我救下，并把我带去宗门精心栽培。
至少在林若霜还未出现前，师尊还是个顶顶好的师尊。
因着感念师尊大恩，这些年我极尽讨好宗门。
我将自己辛苦炼好的丹药奉献宗门，连自己九死一生才从秘境拿回来的各种珍稀仙草、灵器等，都交给师尊他们……
我对他们太好了。
好到任何人都可以踩到我头上，好到所有人都习惯性地坐享其成，理所当然地让我付出、接受我的馈赠。
甚至为了捧起林若霜，他们将所有的骂名、污名都扣到我头上。
在师尊惊愕的目光下，我缓缓开口，
“我再此宣告，我许芜退出上清宗，斩断师徒情。”
“往后上清宗荣辱兴衰，都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话落，全场死寂。
8
师尊不可置信瞪大眼，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大师兄在短暂的震惊后，目露受伤，
“师妹，你不要冲动。”
我懒得多看他们一眼，转身要走。
可也是在这时，林若霜竟然醒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目眦欲裂指着我，
“不能走！你毁了丹师大会就想一走了之？”
是的没错。
大会早就在我对二师兄这个蠢货动手后被迫暂停了。
众人被停赛也不见恼怒，反倒愤愤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毕竟丹师大会五年一轮，但是看这样热闹可是少见。
有人甚至掏出了瓜子开始嗑。
没有瓜子的人，只能掏出刚炼好的丹药，“咯嘣咯嘣”地磕起来。
林若霜声音都喊得劈叉，她揪住师尊的衣袖，
“师尊，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了，至少、至少要废了她的修为才能让她离开。”
“还有太虚鼎，此等至宝岂能让她带走？”
这话一出，大师兄瞳孔微颤。
这还是他那个最善良最纯粹的小师妹吗？
而清衍仙尊那边只是犹豫片刻。
他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喑哑，
“许芜，为师不忍心对你如此。”
“可我乃上清宗掌门，身负宗门兴衰，我需得为大局考虑。”
说罢，就见他突然抬起手，掌心聚起灵气。
大师兄闭上眼，不忍直视。
林若霜则是嘴角上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毁天灭地的一掌向我袭来。
可却没有激起一点水花。
在接触到我衣袖都半寸距离，那满含毁灭力的一掌诡异版烟消云散。
下一秒，天穹之上传出一个恢宏苍茫的声音，
响彻九天，
“区区蝼蚁，也敢对圣女动手？”
每个字，都携着莫大的威压，压得上清宗剧烈震颤，殿宇琉璃破裂。
弟子们双腿发软，齐齐跪地俯首，瑟瑟发抖。
云层破开，万丈金光垂落而下，笼罩在我身上，仿若九天神女。
师尊看傻了眼。
许久，他才踉跄着上前半步，“许芜，你究竟是谁？”
我没回答。
可不少修仙大佬心中都在惊骇。
能弄出这样的动静，只有上古仙族了。
修仙者终其一生都想得道成仙，去往上界。
可上古仙族，自出生就是仙。
“清衍，我和你从此恩怨两清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每个字砸下，清衍仙尊身上的浓烈的仙泽就暗淡一分。
——他的道心，在寸寸龟裂。
林若霜则是疯魔了般地摇头，忽然失声尖叫，
“不可能，不可能，她就是个从凡间捡来的孤女，怎么会是什么圣女……”
“聒噪。”
无悲无喜的两字，自天穹砸下。
瞬间，无边无际的威压锁定林若霜。
她整个人都被狠狠砸在下，身上的骨头咔嚓咔嚓碎裂，口吐鲜血。
这还不够。
她曾引以为傲的修为，也被迅速被剥离。
“不！”
在她绝望的惨叫声中，她的丹田彻底破碎。
——从此，昔日受尽宠爱、风光无限的小师妹，彻底沦为一个废人。
“师尊，师尊救我！”
可清衍仙尊却根本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咽了咽口水，喃喃自语，
“不可能啊，明明天机子说我一个徒儿有仙缘，她能……”
可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师尊猛地瞪大眼。
只因他看见我在金光的笼罩中，慢慢升空。
与此同时，天梯显现在众人面前。
我从容走上天梯。
我生来仙，如今只是要回家了。
9
这天之后，宗门内外舆论变了天。
毕竟大伙儿都看得清楚，太虚鼎是认我为主。
某个酒楼里，热闹非凡。
“你们是不知道那天有多精彩，我活了那么多年，从未见过那么打脸的爽剧。”
那修士说到激动处猛拍桌子，唾沫横飞。
“先前所有人都骂上清宗弟子许芜自私霸占宗门至宝，骂她仗着身份占宗门便宜。”
“而被万人吹捧的新秀林若霜，拿着太虚鼎却如同拿着死物。”
“最绝的是，最后许芜仙子只说了一个字，那神鼎便破空而来。”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有人急忙追问，
“她说了什么？”
“来！”
后面的事，大伙儿也都知道了。
“后面林若霜被废，而上古仙族圣女回归仙界。”
“至于清衍仙尊那老家伙儿，听说道心差点破碎，修为一再跌落……”
“原来多年前他曾得天机子留下箴言——说他门下一女弟子身负旷世仙缘，善待她将能兴盛宗门。”
众人恍然大悟。
清衍仙尊对林若霜万般好，感情是认错了人。
……
自此，此事传遍修仙界。
上清宗颜面尽失。
谁人不知当年上清宗错把鱼目当珍珠，还为此得罪了上古仙族。
上清宗沦为笑柄。
人人都说，上清宗这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亲手葬送了万年鼎盛机缘。
百年后，我再次降临凡尘。
眼前破败的山头前，一个老妪在打扫落叶。
我原本并没把她当成一回事，却见几个年轻修士对着她指指点点。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可我却听得真切。
“那就是百年前那个罪人林若霜吧？”
“是啊，若不是她伪装神女转世，清衍也不会认错人，我们宗门也不会流落至此。”
原来，清衍仙尊在得到天机子箴言后不久，就算到自己和林若霜有师徒情。
这让他下意识以为，天机子指的那人是林若霜。
可后来，自我折断与宗门的羁绊，曾经依靠太虚鼎灵气滋养的上清宗，迎来了彻底的反噬！
宗门灵脉诡异地枯竭，满山的灵草灵植尽数枯萎。
——宗门气运，一朝散尽。
清衍仙尊才幡然醒悟。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认错了。
我没兴趣再下去。
伪装神女？
原来是这样啊。
可清衍师尊怎么就轻易被骗了呢？
我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
我转身的刹那，见到了满头白发的清衍仙尊。
后来我才知道，自我离开后，清衍仙尊道心破碎、修为不得寸进。
而大师兄则是再无半分从前的温润君子模样，生了心魔，终日被关在禁地，不见天日。
而二师兄则是重伤难愈，从此沦为宗门杂役弟子，还要日日夜夜遭受同门冷眼和欺凌，生不如死。
至于林若霜，则是在丹田被毁后，沦为她最是瞧不起的凡人。
按理说，她早该寿元殆尽死去了。
可有人给她喂了寿元丹，强行续了她的寿命，致使其以这副年迈的身躯继续苟活下去。
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活得形同傀儡。
半刻钟后，我和清衍仙尊出现在一片林间。
这里，曾是我的旧居。
“你回来了……”清衍仙尊声音有些抖。
我只是微微颔首。
我这副冷淡的样子，让他心口骤然一痛。
“我知错了，百年了，许芜，我悔了整整百年。当年我识人不清、错信奸人，才会……”
“天机子的箴言从来都只因你一人，是我被偏见蒙蔽双眼，错把鱼目当珍珠！我——罪孽深重。”
清衍仙尊嘴角缓缓溢出血，身形踉跄一步。
他满目都是哀求。
百年煎熬，到这一刻他终于撑不住，竟直直跪在我面前，向这个曾被他伤透心的徒弟俯首认错。
我静静垂眸看着他。
于我而言，百年前的爱恨嗔痴早已随风散尽。
许久后，我才开口，声线清冷，
“我无需你的忏悔。”
“你……还在恨我吗？”
“不恨。”
我声音很轻。
却让清衍仙尊浑身巨震，猛地喷出一口血，道心彻底崩碎，修为寸寸散尽。
不恨？
是如今的他，在我眼里同世间草木无甚区别。
我叹息着摇头，视线越过他，望向远处破败的山门。
禁地最深处关着心魔缠身的大师兄，他正蜷缩在一个角落，每时每刻都在被当年的一幕幕折磨。
而外门弟子的杂役房里，二师兄一身脏污，满身是伤，正被几个小辈肆意欺凌折辱。
山门口正在扫地的老妪林若霜，似乎能感知到什么，猛地抬头望向林间，浑身都在抖。
那双浑浊的双眼，迸发出极致的恐惧和悲戚。
入眼一看，皆是疮痍、凋零。
曾经鼎盛繁华的宗门，因一念之差，致使气运断绝，沦为天下笑柄。
我不再多看谁一眼，凝神，瞬间周身金光再起。
祥云簇拥，仙气漫天。
种种过往羁绊，在今日彻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