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馊掉的酸腐味。
林清秋微微皱眉,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苏木,你把什么东西放臭了?”
没有人回应。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却发现属于我的所有痕迹都消失了。
我乱扔的抱枕,晾晒的衣服,甚至洗漱台上的剃须刀,全都不见了。
林清秋的心脏猛的漏跳了一拍,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她大步冲向餐桌,看到了那张压在钥匙下的便签纸。
“汤在锅里,记得趁热喝。”
字迹刚劲,却透着一股冷意。
林清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冲进厨房,一把掀开砂锅的盖子。
里面确实是她爱喝的山药排骨汤。
但因为放了整整三天,表面已经浮起了一层绿色的霉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林清秋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她趴在水槽边,剧烈的呕吐起来。
她的胃病又犯了,疼得她蜷缩起来,冷汗直流。
以往这个时候,我总是会第一时间冲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心疼的帮她揉着胃。
可是现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苏木……你长本事了是吧……”
林清秋咬着牙,强忍着剧痛的掏出手机拨打我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冰冷的机械女声,让林清秋的胸口一闷。
她盯着手机屏幕。
空号?
怎么会是空号?
她不信邪的又拨了几次,结果依然一样。
林清秋再也站不住,连滚带爬的冲出公寓,开车直奔那家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的火锅店。
火锅店已经被蓝色的施工围挡围了起来,里面传来刺耳的电钻声。
林清秋一把推开施工人员,冲进废墟里胡乱的翻找着。
“林总,您找什么呢?这里都是垃圾,别脏了您的衣服。”
包工头赶紧跑过来赔笑。
林清秋双眼猩红,一把揪住包工头的衣领。
“那天扔掉的那个木箱呢?去哪了?!”
包工头被她吃人的眼神吓得结结巴巴:
“那……那天就被垃圾车拉去焚烧厂了啊……”
“林总,不是您说那些破烂全都当垃圾处理掉的吗?”
焚烧厂。
林清秋身体一僵,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她突然想起了那天我的嘶吼,想起了我一动不动的从泥水里爬起来的样子。
“林总……”
包工头小心翼翼的递过来一个被烧焦了一半的信封。
“这是我们在清理垃圾车掉落的残渣时捡到的,看着像是封信,就没敢扔……”
林清秋一把夺过那个信封,看清上面熟悉的字迹时,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致吾女林清秋……”
那是她母亲的字迹!
信封已经被烧毁了大半,里面的信纸也残缺不全,但她还是能看清上面写着:
“清秋,妈妈走后,你要好好对待阿木,他是个好孩子……”
林清秋的双腿一软,直挺挺的跪在了满是泥泞的废墟里。
“苏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说!”
她死死攥着那封残缺的信,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
6
三个月后。
没有了我的存在,林清秋的生活乱了套。
她的胃病越来越严重,因为再也没有人能煮出那种让她胃部服帖的汤。
白尘宇倒是试图给她做过几次饭。
但他所谓的洁癖,让他连切菜都要戴着三层医用手套,做出来的东西根本没法吃。
林清秋开始频繁的失眠。
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我看着木箱被碾碎时那空洞的眼神。
她动用了所有关系去查我的下落,却只查到我注销了国内的所有账户,人间蒸发了。
直到这天深夜。
林清秋应酬完从会所出来,车子路过一条破旧的美食街。
她原本只是随意的扫了一眼窗外,却在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时,猛的踩下了刹车。
路边一个油烟熏天的麻辣小龙虾摊位前,白尘宇正和几个狐朋狗友毫无形象的吃着小龙虾。他面前堆满了鲜红的虾壳,嘴唇被辣得通红。
哪里还有半点极度洁癖和严重哮喘的影子?
“尘宇,你不是说你闻不了这种油烟味吗?怎么今天吃得这么猛?”
一个朋友调侃道。
白尘宇吐出一块虾壳,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不这么说,怎么能让林清秋把苏木那个穷酸男的火锅店给关了?”
“你们是没看到苏木那天,像条狗一样在泥水里爬的样子,真是笑死我了。”
“林清秋那个傻女人,还真以为我有什么哮喘,我随便咳两声,她就心疼得恨不得把命都给我。”
“现在苏木滚蛋了,那家火锅店的地段那么好,我刚好拿来开我的法式甜品店,人财两得,多爽啊!”
车厢里,林清秋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泛白。
她死死盯着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男人,只觉得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腾。
她推开车门,扶着路边的垃圾桶吐个不停。
吐到最后,甚至呕出了一口鲜血。
这就是她拼死保护的白尘宇。
为了他,不惜伤害了二十年情谊的我。
简直是一个可笑的谎言。
林清秋擦去嘴角的血迹,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冷却了。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立刻停止对白家公司的资金注入,另外,把白尘宇涉嫌做假账的证据,匿名发给经侦大队。”
“还有,给我查!就算把地球翻过来,也要查到苏木到底在哪!”
挂断电话,林清秋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眼泪无声的滑落。
“阿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一周后,助理带来了消息。
“林总,查到了。苏先生……现在在法国巴黎的蓝带厨艺学院。”
林清秋站起身,直接冲向了机场。
“订一班飞巴黎的机票,立刻!”
7
巴黎的冬天比国内还要冷上几分。
塞纳河畔的寒风裹着细雪,刮在人脸上生疼。
林清秋站在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的后厨出口处,已经被冻得浑身僵硬。
她在这里守了整整三天。
当后厨的铁门终于被推开时,林清秋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穿着一身洁白的厨师服,短发利落清爽,正和一个金发碧眼的法国主厨用流利的法语交谈着。
我的脸上带着林清秋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没有了油腻的围裙,没有了满身的火锅味,我站在灯光下,让她几乎不敢相认。
“阿木……”
林清秋声音颤抖着,跌跌撞撞的朝我跑了过来。
我听到声音,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我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双眼布满红血丝的女人,眼神很陌生。
林清秋冲到我面前,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抱我,却被我身旁的法国主厨Sophie挡住了。
“女士,您在干什么?”
Sophie皱着眉头,将我护在身后。
林清秋根本不理会Sophie,她死死盯着我,眼眶瞬间红了。
“阿木,我终于找到你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把白尘宇赶走了,白家也破产了,我已经替你报仇了!”
她语无伦次的哀求着,样子很卑微。
我静静的看着她表演,直到她把话说完,才淡淡的开口。
“这位女士,你认错人了。”
林清秋愣住了,看着我。
“阿木,你在说什么?我是林清秋啊!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我没有生气。”
我轻轻的拨开Sophie的手,直视着林清秋的眼睛。
“林清秋,苏木已经死在那天的大雨里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蓝带厨艺的学员Su,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林清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上前一步,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不可能!你爱了我二十年,你怎么可能说不认识就不认识了?”
她低头去寻找我右臂上的那道烧伤疤痕,那是她最后的指望。
可是,当她撸起我的袖子时,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原本狰狞的疤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却略显苍白的新生皮肤。
“你的疤呢……你为了救我留下的疤呢?!”
林清秋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抽回手,将衣袖整理好。
“来法国的第一周,我就去做了植皮手术。”
“林清秋,我把疤痕去掉了,也把你从我的生命里彻底剔除了。”
8
林清秋浑身一软,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在雪地里。
“剔除……你怎么能剔除……”
她喃喃自语,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手背上。
“阿木,你忘了我们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吗?你忘了你说过要给我做一辈子饭的吗?”
她拼命想要抓住点什么。
我平静的看着她。
“我没忘,所以我用二十年的时间,还清了你小时候分给我的那半块面包。”
“林清秋,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了。”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嫌恶心。”
说完,我转身和Sophie一起走进了漫天风雪中,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清秋每天都守在餐厅门口。
她不再试图冲上来抱我,只是远远的看着我。
她去华人超市买了便宜的木头,坐在雪地里,用冻得通红的手笨拙的雕刻着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她突然冲出来,将一把粗糙的木锅铲塞进我手里。
她的手上全是细碎的刀口,鲜血渗出来,染红了木柄。
“阿木,我重新给你雕了一把。”
“虽然没有以前那个好看,但我会一直练,直到雕出你喜欢的样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光。
我低头看着那把沾着她血迹的木锅铲,突然觉得很荒谬。
“林清秋,你以为你是在赎罪吗?”
我抬起头,眼神直直的刺向她。
“你保护白尘宇的时候,觉得我那本菜谱是破烂。”
“现在你知道白尘宇骗了你,又跑来给我雕锅铲。”
“你爱的根本不是我,你只是受不了被别人欺骗,受不了原本属于你的那条听话的狗,突然不围着你转了而已。”
林清秋的脸色煞白,她拼命摇头。
“不是的!我是真的爱你!我只是以前太蠢了,没有看清自己的心……”
“够了!”
我厉声打断她,将那把木锅铲狠狠的砸在她脚下。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那你知不知道那本被你碾碎的菜谱里,夹着什么?”
林清秋浑身一震,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烧焦的信封。
“我知道……是我妈的信……阿木,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出真相。
“那家火锅店,是你妈当年为了给你攒学费,瞒着你爸偷偷盘下来的!”
“我妈只是替她代管!”
“你亲手毁掉的,是你亲生母亲留给你的最后一份念想!”
林清秋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
9
“不……不可能……”
林清秋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她死死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我妈……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在这一刻崩塌了。
她不仅为了一个满口谎言的男人逼走了爱她二十年的我,还亲手碾碎了母亲留给她的最后遗物。
这两件事,足以将她击垮。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跪在地上哭,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疲惫。
“林清秋,你把白家搞破产,把白尘宇送进监狱,那是你们之间的狗咬狗。”
“拿着这些所谓的战利品来我面前邀功,只会让我觉得你更加可悲。”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扔在她的面前。
“这是当年那半间火锅店的折算款,我一分不少的还给你。”
“拿着你的钱,滚出我的世界,别再来脏了我的眼。”
支票在寒风中飘落,刚好盖在了那把沾血的断木铲上。
林清秋猛的扑过去,将支票撕得粉碎,然后一把抱住我的小腿,哭了起来。
“我不要钱!我只要你!”
“阿木,我把命给你好不好?”
“你让我去死都可以,只要你别不要我……”
她仰起头,那张曾经让我迷恋了二十年的冷艳脸庞,此刻扭曲变形。
“太迟了,林清秋。”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腿,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就算你现在死在我面前,我连一滴眼泪都不会为你流。”
“回去吧,守着你那空荡荡的帕拉梅拉,去过你那没有下等人味道的高贵生活。”
我转过身,大步走进了餐厅的后厨,任由她在雪地里哀嚎。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林清秋说话。
从那天起,林清秋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没有再来纠缠我,也没有回国。
听说她变卖了国内的资产,在巴黎华人街租了一间地下室,每天在街头游荡。
她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不再穿那些昂贵的高定套装。
她每天都会去华人超市买便宜的食材,回到地下室里笨拙的学着做火锅。
可是她做出来的东西,要么焦糊,要么咸得发苦。
她一边吃一边吐,吐完了又继续吃,直到胃出血被房东发现送进医院。
医生警告她,如果再这么折腾下去,她的胃迟早会废掉。
可她只是惨然一笑,说:
“废了才好,废了,他或许就会心疼我了。”
可是她错了。
我再也不会心疼她了。
10
三年后。
我以优异的成绩从蓝带学院毕业,并在巴黎市中心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中法融合餐厅。
开业第一年,我就拿到了米其林一星的荣誉。
我把那道曾经让林清秋嫌弃的火锅底料,改良成了高级法式清汤,成为了餐厅里的招牌菜。
很多名流政客排着队来品尝,他们称赞这是灵魂的味道。
而我,也终于在异国他乡,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某天深夜,餐厅打烊后,我正在后厨核对明天的采购清单。
Sophie走进来,神色有些复杂的对我说:
“Su,外面那个女流浪汉又来了。”
我停下笔,走到落地窗前。
街角的长椅上,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
她穿着破旧的棉衣,手里死死抱着一个保温桶。
那是我们餐厅每天打包卖剩下的火锅清汤。
林清秋。
这三年来,她每天都会来买一份外带汤。
她从来不敢进店,只敢在打烊后,坐在街角的长椅上,一口一口的喝着那份汤。
她的胃已经坏了,听说切除了三分之二。
每喝一口汤,她都会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但她还是固执的喝着,一边喝,一边无声的流泪。
她似乎只有通过这种自虐的方式,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能感受到一丝属于我的气息。
我静静的看着她在寒风中颤抖的背影,眼底一片漠然。
我对她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更没有恨。
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女人。
我拉上百叶窗,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转身走回了温暖明亮的厨房。
我知道,她这辈子都会活在悔恨里。
在每个胃痛的深夜,回忆着被她亲手毁掉的二十年。
而我,明天还要早起去市场挑选新鲜的食材。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骨灰里的火葬场,就该让她一个人慢慢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