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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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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在脖子上挂了个秒表。

从我初三开始,我的人生被精确到秒。

吃饭三分钟,上厕所三分钟,连跟我通电话,都只有十五秒。

“超时一秒,抽一鞭子。”

高中三年,我嚼饭像条抢食的狗,拉肚子也必须在三分钟内提上裤子。

同学说我活得像个劳改犯。

我笑笑,没解释。

考上985那天,她把秒表塞进我行李箱,说:“出去了也别忘了规矩,时间就是命。”

大一冬夜,我突发急性阑尾炎。

痛到在寝室地上打滚时,我给她打电话求救,急需三千块手术押金。

电话接通,

“倒计时十五秒,别想找借口要生活费。”

我疼得直抽气,

“妈,我肚子好疼,医生说要做手术,要交押金……”

“嘟”

挂断。

因为第十五秒到了。

那天如果不是辅导员垫钱,我可能就疼死在医院了。

事后她发来短信:“一点肠胃炎就哭天抢地要三千块?真做手术你们老师早给我打电话了。连十五秒说清事的能力都没有,我看你是想骗钱买新手机。”

三年后,她查出胃癌晚期。

她打来电话,哭着让我赶紧回去照顾她,说她有多痛,有多害怕。

我静静地听着她崩溃的求救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

十四,十五。

“妈,超时了。”

……

“这鸡汤我熬了四个小时,赶紧三分钟喝完去看书!别磨蹭,你的时间比妈的命还值钱,妈能害你吗?”

许秀芸把保温桶重重磕在快捷酒店的玻璃桌上。

塑料外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盯着桶沿溢出的一滴黄色鸡油。

“还有两分五十秒。”

她按下了挂在脖子上的秒表。

滴答。

滴答。

机械走字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炸弹。

我拿起勺子。

鸡汤刚出锅不久,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封住了热气。

我舀起一勺,吹了一口。

“烫就小口咽!你现在是大四保研终面的关键期,每一秒都在跟别人抢饭碗!”

她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急促地催促。

我把滚烫的汤水强行咽进喉咙。

食道火辣辣地疼。

这是她坐了十三个小时硬座,连夜熬出来的。

为了全天候陪考,她强行在学校旁边租了这个狭窄的房间。

逼我从寝室搬过来同住。

“两分三十秒。”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正对面。

死死盯着我咀嚼排骨的频率。

我加快了吞咽的速度。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我不敢停。

因为停下就是浪费时间,就是不求上进,就是对不起她的一片苦心。

“你这口嚼了十几下。吃饭是为了活命,不是让你品味道,咽下去。”

她抬起手腕,手指在秒表边缘摩挲。

我咽下最后一口汤,放下勺子。

“两分五十五秒。”她按下暂停键,长舒了一口气,“很好,节约了五秒,赶紧去看书。”

我站起身,走向洗手间准备洗把脸。

冷水扑在脸上,稍微压下去了胃里的灼烧感。

等我擦干脸走出来,原本放在书桌角落的一个小狗盲盒不见了。

那是为了缓解终面焦虑,我昨天刚在路边买的。

我翻开旁边的垃圾桶。

小狗静静地躺在沾满油污的外卖盒上。

“你找什么?那个破塑料玩具?”

许秀芸拿着抹布,正在疯狂擦拭桌面。

“那是我买的。”

“我扔了。”

“为什么?”

“看着它你能多考一分吗?”她把抹布甩进水盆,“妈为了省钱陪考,坐了十三个小时硬座,你倒好,花钱买这种没用的垃圾!”

我看着她皲裂的手背。

那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痕迹。

每次只要我试图反抗,她就会亮出这些伤疤。

我把手伸进垃圾桶,想把小狗捡起来。

她一把打落我的手。

“陈珈!你是不是想气死我?你现在脑子里只能有面试,敢分心,你对得起我这双手吗!”

我看着她。

“它不占时间,我只是放在那里。”

“放那里就会分心!分心就会落后!落后你就毁了!”

她突然拔高音量,眼眶泛红。

“妈这辈子没指望过别人,就指望你出人头地。你还要跟妈顶嘴吗?”

我收回停在半空的手。

指尖沾上了一点剩菜的油渍。

很黏,很恶心。

“我去洗手。”

我转身重新走进洗手间。

在洗手台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下是一片乌青,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像个随时待命的囚犯。

“二十五秒了!陈珈!”

门外传来重重的拍门声。

我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擦干手。

推开门。

她指着桌上的专业书。

“从现在开始,到晚上十一点,除了上厕所,你不准离开这张椅子。上厕所,一次三分钟。”

我坐下,翻开书本。

书页边缘已经被我翻得卷起。

“妈,我背得很熟了,我想稍微休息十分钟。”

“休息?你竞争对手在休息吗?人家家里有钱有势,你有什么?你只有时间!”

她走过来,把秒表放在我面前的书页上。

红色的数字在跳动。

“十分钟能背两道大题,能拉开零点五分。这零点五分,就是命。”

我没再说话。

拿起笔,对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公式,机械地抄写。

她满意地退到床边,坐得笔直。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打扰我。

这种极致的自我牺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把我死死罩在里面,连挣扎都显得罪大恶极。

“闭眼,你这呼吸频率不对,根本没睡着!”

许秀芸站在床头。

黑暗中,她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直刺耳膜。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我有点紧张,睡不着。”

“紧张什么?该背的都背了。你现在不睡,明天怎么有精神?你是不是想毁了这次机会?”

她一把掀开我的被子。

冷空气瞬间灌满全身。

“把手机交出来。”

“我没看手机,我只是放了助眠的白噪音。”

“白噪音也是噪音!手机辐射会影响你的脑电波,拿来!”

她不由分说地从枕头底下抽出我的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凌晨一点。

“妈,明天导师可能会发具体考场的信息,手机不能关机。”

“考场信息明天早上看也来得及。你现在的任务是睡觉!”

她按住电源键。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十分钟。十分钟内必须睡着。我会在外面掐表。”

她拿着手机走出房间。

咔哒。

门从外面反锁了。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垫上。

听着门外传来秒表按下的滴答声。

那声音穿透门板,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我时间的流逝。

十分钟。

九分钟。

八分钟。

我越想睡,神经就越紧绷。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刷着太阳穴。

门外突然传来敲击声。

“五分钟了,你还在翻身!陈珈,你到底想不想保研了?”

我僵住身体。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一夜,我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

早上七点,门锁转动。

许秀芸走进来,把手机扔在床上。

“起来,洗漱三分钟,吃饭五分钟,提前去考场。”

我拿起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跳出十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一条,是凌晨两点导师发来的。

【陈珈,终面场地临时被占用,时间提前到早上六点半,收到请回复。】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手指颤抖着点开微信。

六点半。

现在是七点零五分。

我错过了。

我准备了整整一年的保研终面,就这样错过了。

我猛地站起来,连鞋都没穿,冲出房间。

“妈!你为什么关我手机!”

许秀芸正在装饭盒,头都没抬。

“大呼小叫什么?规矩你忘了?”

我把屏幕怼到她脸前。

“面试提前了!我错过了!我没有学上了!”

她愣了一下。看清屏幕上的字后,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拔高了音量掩饰心虚。“大半夜发通知,这学校管理多混乱?不去就不去,这破实验室以后肯定压榨你!”

不仅不道歉,反而开始强行合理化自己的失误。

“再说了,你要是早点睡着,我能收你手机吗?归根结底,还不是你自己的错!”

我浑身发抖。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见我不说话,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眼泪顺着她眼角的皱纹滑下来。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吗?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省吃俭用供你读书。”

“我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就为了给你攒学费。”

“你现在倒好,为了一个破面试,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我造了什么孽啊!”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打大腿。

这是她最拿手的把戏。

用苦难堵住我的嘴。

逼我咽下委屈,反过来安慰她这个施害者。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在地上撒泼打滚。

没有去扶她。

也没有再争辩一句。

我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她爱的根本不是我。

她爱的是一个能完美执行她所有指令的机器。

只要机器稍微偏离了轨道,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按下重启键。

哪怕代价是毁掉我的人生。

我转身走回房间。

关上门。

把她尖锐的哭声隔绝在外。

“既然保研没戏了,那就按我的计划走。”

许秀芸坐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

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

“回老家,考公。时间表我都给你排好了。”

她翻开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零五分早读。

连喝水的时间都被精确到了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每次一分钟。

“妈,我想留在江城找工作。”

我看着那些表格,声音很轻。

“去外面给资本家当牛做马?考上公务员,这辈子才算有个人样!”

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考公才是铁饭碗!你回老家,住家里,我每天给你做饭,还能监督你复习。”

“我不想考公。”

“由不得你不想!”

她猛地翻动笔记本,翻到了中间的部分。

“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低头。

那是一笔笔账目。

“2010年5月,买辅导书,35块。我加了四个小时班。”

“2015年9月,补习班,2000块。我半个月没吃肉。”

“2019年大学学费,6000块。我卖了你外婆留下的金戒指。”

每一笔钱后面,都跟着她付出的代价。

这不是账本。

这是高利贷的催款单。

“我这二十年,每一分钱,每一秒钟,都记在这里。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指着那些数字,手指微微发抖。

“你现在翅膀硬了,想把我一脚踢开?你走一个试试,我明天就去你们学校跳楼!”

我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

胃里那种熟悉的恶心感再次涌上来。

从小到大,只要我不顺着她的意,这个账本就会出现。

它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出人头地,就能还清这些债。

但我错了。

这种债,是还不清的。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是她的女儿,我就是她永远的私有财产。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我回老家。我考公。”

许秀芸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快妥协。

她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慈母的面孔。

“这就对了嘛。妈都是为了你好,妈能害你吗?”

她收起账本,小心翼翼地放回包里。

“那你赶紧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退房买票回家。”

“我还有几份毕业材料要交,你先回去,我后天自己走。”

“交材料要多久?我陪你。”

“辅导员要挨个谈话,可能要等一天。你在这里住着也是浪费房租。”

听到“浪费房租”四个字,她犹豫了。

“那行,我买今晚的硬座先走。你后天必须到家,晚上八点的车票,别晚了。”

“知道。”

当晚,我把她送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看着绿皮火车缓缓驶出站台,我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我没有回学校。

我去了江城的高新区。

在那里,有一家离老家三千公里外的科技公司。

我坐在HR的办公室里,签下了那份三方协议。

“陈同学,你确定要来我们公司吗?距离你家乡可是很远的。”

HR看着我的简历,善意地提醒。

“确定。”

我把签好字的文件推过去。

“越远越好。”

走出办公楼,阳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许秀芸发来了一条语音。

“珈珈,妈到家了。你的复习资料我都摆在书桌上了,秒表我也给你换了新电池。后天准时回来啊。”

我听完。

没有回复。

只是默默地点开了购票软件。

买了一张去往那座三千公里外城市的单程机票。

时间,是明天上午十点。

我不仅要走。

我还要彻底切断所有的退路。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

刚走到路口,一辆熟悉的面包车停在我面前。

车门拉开,许秀芸跳了下来。

“你这是要去哪?”

她死死盯着我手里的行李箱,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不是说辅导员谈话吗?谈话需要带这么多东西?”

我看着她。

原本应该在老家的人,此刻却出现在这里。

“大姨在火车站看到你买的不是回家的票,我就知道你要作妖!”

她冲过来,一把夺过我的行李箱拉杆。

“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我松开手,任由她把箱子拽过去。

“我签了工作,在深城。”

“深城?”她尖叫起来,“三千公里!你跑那么远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摆脱我?”

“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我想活得像个人,不想再当你的钟表了。”

许秀芸愣住了。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短暂的错愕后,是更猛烈的暴怒。

她猛地把行李箱推倒在地。

张开双臂,死死堵在路口。

“你今天敢走出这个路口,我就死在你们学校门口!”

周围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投来异样的目光。

她最擅长利用这种目光。

用道德的枷锁把我钉死在原地。

如果换作以前,我早就低头认错了。

但我现在只是弯下腰,扶起行李箱。

“好,如你所愿。”

我推开她。

动作不重,但足够坚决。

她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的背影。

“陈珈!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踏出这一步,我就死给你看!”

我没有回头。

拦下一辆出租车,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她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师傅,去高铁站。”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三个小时后,我坐在了南下的高铁上。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感受到了不用被秒表催促的呼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拿出来。

是大姨打来的。

我接通。

“珈珈!你快回来!你妈被你气得胃痛,打120进了急诊!”

大姨的声音里透着焦急和指责。

“她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

我看着窗外的农田,声音没有起伏。

这是她的惯用伎俩。苦肉计。

“这回是真的!医生说是胃癌晚期,单子都在护士台上,你妈哭得气都喘不上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

紧接着,手机被抢了过去。

“珈珈……”

许秀芸崩溃的求救声从听筒里传来。

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颤抖。

“妈害怕……妈得绝症了……你快回来救救妈……”

她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永远强势、永远掌控一切的女人,此刻在死亡面前碎成了一滩烂泥。

我静静地听着。

屏幕上显示着通话时间。

十二,十三。

“你回来好不好?妈不逼你考公了,你回来陪陪妈……”

十四,十五。

“妈,超时了。”

“嘟”

<divdata-fanqie-type="pay_tag"><div>我按下挂断键。

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小桌板上。

列车驶入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

玻璃窗上倒映出我的脸。

没有眼泪。

挂断电话后,手机屏幕很快再次亮起。

许秀芸的名字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我看着那个名字,像看着一个陌生的符号。

按灭,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

十分钟后,大姨的微信像轰炸一样涌进来。

“陈珈!你疯了吗?你妈都快死了,你拉黑她?”

“你知不知道她现在一个人在医院有多惨?”

“你赶紧请假回来!你是不是人啊!”

我点开键盘,慢慢打字。

“她教过我,时间很宝贵,不能浪费在无用的事情上。”

“我的工作按秒算绩效,回不去。”

发送完毕,我把大姨也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深城的高铁站人潮汹涌。

我拖着行李箱,汇入这片陌生的钢铁森林。

没有人在乎我一分钟走多少步,也没有人在乎我一口饭嚼多少下。

晚上,辅导员张导给我打来电话。

“陈珈,你家里联系到我这儿了。”

张导的声音有些为难。

“你大姨说你妈查出胃癌晚期,你连夜跑了。这事儿在你们老家亲戚群里都传开了。”

“我知道。”

我把刚租好的城中村单间钥匙放在桌上。

“张导,大一那年我急性阑尾炎,是你垫的钱救了我。”

“这事儿不用提了……”

“那天我给她打电话要手术押金,她只给我十五秒。”

我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

“第十五秒,她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张导,我命大没死。但她教我的规矩,我学会了。”

张导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你家里的事,我不会再管。你在深城好好工作。”

“谢谢。”

挂了电话,我点开微信。

家族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大姨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县医院昏暗的病房。

许秀芸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

隔壁床的病友,正由女儿一口一口地喂着热粥。

那个女儿一边喂,一边轻声哄着。

许秀芸死死盯着那边,眼眶通红。

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我的名字。

但身边空无一人。

大姨在视频里配音:“陈珈,你看看你妈,辛苦一辈子,临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我点开那个视频,看了三遍。

看着她绝望的眼神,看着她因为疼痛而蜷缩的身体。

我以为我会有一丝快感。

但没有。

我只觉得荒谬。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时间管理,在死亡面前毫无意义。

她省下了我吃饭的时间,省下了我睡觉的时间。

把那些时间抠出来,存进她的“付出账本”里。

可现在,她拿那个账本,换不来我一分钟的陪伴。

我退出群聊,把家族群彻底删除。

走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份关东煮。

我坐在便利店的窗边,看着外面匆匆走过的行人。

用竹签插起一颗鱼丸。

放进嘴里。

慢慢地嚼。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人催我。

天也没有塌下来。

一周后。

深城的雨季到了,窗外的雨水敲打着玻璃。

我刚结束一天的培训,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微信号发来的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我是你表妹,大姨让我发个东西给你。”

我通过了申请。

对方立刻甩过来一个长达五分钟的视频。

视频里的许秀芸,比之前瘦了一大圈。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她靠在病床的摇枕上,手里攥着那块熟悉的秒表。

“珈珈,妈知道你恨我。”

她的声音虚弱,带着浓重的鼻音。

“妈这几天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你五岁那年发高烧,大半夜的,我背着你走了十里地去镇上卫生院。”

“那天下着大雪,我的鞋都湿透了,脚冻得失去知觉。”

“你十岁那年发烧想吃排骨,我把半个月的菜钱都拿去买了。我自己一口没舍得吃,全挑给你了。”

她开始流泪,眼泪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流进嘴里。

“妈这辈子,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你了。妈承认,有时候对你严厉了点,可那都是为了你好啊。”

“你要是不出人头地,以后谁都能踩你一脚。”

“妈现在快死了,没几天活头了。你能不能看在妈生你养你的份上,回来见妈最后一面?”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表妹发来文字:“姐,大姨说你看完肯定会哭的。你赶紧回来吧,二姨真的不行了。”

我静静地看着屏幕。

没有哭。

连眼眶都没有红。

我点开键盘,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你给了我生命,这没错。”

“你背我去看病,给我买排骨,我也记着。”

“但你把我当成了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我没有朋友,因为你觉得交朋友浪费时间。”

“我没有爱好,因为你觉得除了学习都是玩物丧志。”

“我连拉肚子都要掐着表,超时就要挨打。”

“你爱的根本不是我,你爱的是一个完美的时钟。一个能按照你的意愿,分秒不差走完一生的时钟。”

我顿了顿,继续打字。

“你总说你是为了我好。”

“可大一那年我阑尾炎要手术,你为了给我上‘大学第一课’,卡着十五秒挂了我的求救电话。”

“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是不是快死了?”

“你的爱是一把刀,刀柄在你手里,刀刃全插在我身上。”

“现在刀柄断了,你觉得疼了。”

“可我身上的血早就流干了。”

打完这些字,我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把这个微信号也拉黑了。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深城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我第一次,把这些烂在肚子里的委屈,清清楚楚地摆在她面前。

她一直以为,只要搬出“母爱”这座大山,我就必须低头认罪。

她以为她的苦情牌天下无敌。

可惜,那座山早就被她自己挖空了。

现在剩下的,只是一堆随时会崩塌的废土。

深城的工作节奏很快。

但我学会了在快节奏中,给自己留下喘息的缝隙。

周末,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去了大梅沙海滩。

我买了一杯热美式,坐在沙滩上。

看着海浪一遍遍冲刷着礁石。

我拍了一张日落的照片,发在朋友圈。

配文:“两个小时的日落,很美,很值得。”

晚上,我接到了一个没有归属地的网络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陈珈,是我。”

大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谁。

“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该跟谁说。”

大姨叹了口气,语气里没了之前的理直气壮。

“你妈疯了。”

我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她病情恶化得很快,癌细胞转移了,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前天晚上,她突然大喊大叫,说病房里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吵得她头疼。”

“护士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后来才发现,是她自己幻听。她总觉得有人在她耳朵边按秒表。”

大姨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她把病房里挂着的钟砸了,连护士的手表都不让戴。”

“她现在一听到倒计时的声音,就吓得浑身发抖。”

我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口咖啡。

冰块已经融化了。

“她昨天抢了我的手机。”大姨继续说道,“她知道我没删你。”

“她点开你的朋友圈,盯着你那张看日落的照片,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问我,看两个小时的太阳落山,有什么用?”

“我没法回答她。”

“后来她自己在那儿自言自语,说你笑了。”

“她说,你长这么大,她从来没见你这么笑过。”

大姨的声音渐渐哽住。

“珈珈,你发给表妹的那段话,你妈看到了。”

“她看完之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

“我看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

我把空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明白什么?”

“明白她真的失去你了。”大姨苦笑了一声,“她以前总觉得,你离不开她。现在她知道了,是你不要她了。”

“大姨,早点休息吧。”

我没有接她的话茬。

“以后不用再给我打这种电话了。”

挂断电话,我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回走。

海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我没有感到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如果是以前,听到她这么痛苦,我可能会心软,会内疚,会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但现在,我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害怕钟表的声音,是因为那声音提醒她,她的生命正在倒计时。

她曾经最喜欢掌控时间,现在却被时间无情地抛弃。

这是她的宿命。

我走上台阶,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大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我的时间,终于只属于我自己了。

深城的秋天来得晚。

十一月初,树叶才开始泛黄。

我刚拿到第一个月的转正工资,给张导转了两千块钱。

那是大一阑尾炎时,他垫付的医药费剩下的部分。

刚转完账,微信里弹出一条消息。

是张导发来的。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块被砸得粉碎的秒表。

塑料外壳裂成了几瓣,里面的齿轮和弹簧散落一地。

红色的数字屏幕彻底黑了。

“你大姨发给我的,托我转交给你看。”

张导发来一段语音。

“你妈放弃治疗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

这块秒表,在她的脖子上挂了整整八年。

它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拴着我的脖子,也拴着她自己。

现在,它碎了。

“医生说,继续化疗也只是拖延时间,而且她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

张导的声音有些沉重。

“她自己拔了针管,说不治了。”

“你大姨说,她把你发的那段话抄在了一张纸上,天天看。”

“她砸了秒表,说她错了。”

张导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她托你大姨带话给我,问我能不能联系上你。”

“她说,她不逼你了,也不求你回去伺候她。”

“她只想在走之前,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她说,就看一眼,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这八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我的神经。

她终于学会了用这种卑微的姿态,来乞求我的一点点施舍。

那个曾经拿着秒表,高高在上地宣判我生死的人,终于低下了头。

我没有立刻回复张导。

我把手机锁屏,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下午开会,做报表,核对数据。

一切都按部就班。

直到晚上八点,我加完班走出公司大楼。

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意。

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上的倒计时。

九,八,七。

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这种倒计时而感到心慌了。

我拿回了自己人生的掌控权。

我不用再像一条抢食的狗一样,在三分钟内咽下一碗滚烫的汤。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张导回了一条消息。

“我这周末回去一趟。”

我不是去原谅她的。

我只是去确认,那条锁链,是不是真的断了。

我也需要一个彻底的告别,来结束这长达二十年的噩梦。

买好周末往返的机票,我走进了一家面馆。

点了一碗牛肉面。

面条端上来,热气腾腾。

我没有看表。

只是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

吃得很慢,很认真。

周末的县医院,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我推开病房的门时,大姨正坐在床边抹眼泪。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愣住了。

“珈珈……”

病床上那个人也艰难地转过头。

我几乎认不出她了。

许秀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眶深陷得像两个黑洞。

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

看到我,她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异样的光亮。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珈珈……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大姨赶紧按住她,给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然后红着眼眶,默默地退出了病房,顺手关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没有叫她。

也没有说话。

“妈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许秀芸干枯的手在床单上摸索着,想要碰碰我的手。

我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陌生。

“妈错了。”

她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妈不该把你当机器……妈不该拿表逼你……”

“妈这几天,天天都在想你小时候。你刚会走路的时候,摔倒了也不哭,就冲着我笑。”

“妈那时候就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你。”

“可妈不知道怎么了,走着走着,就走偏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原谅妈好不好?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让我恐惧到骨子里的女人。

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愤怒,也不悲伤。

我从旁边的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又拿起一把水果刀。

“妈。”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你看。”

刀刃贴着红色的果皮,缓缓削下一圈。

我削得很慢。

每一刀都仔细地避开果肉。

病房里只有刀刃划过果皮的沙沙声。

许秀芸愣愣地看着我,忘记了哭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没有看表,但我知道,这个过程很长。

直到一整条长长的果皮垂落下来,掉进垃圾桶。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十分钟。”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花了十分钟,削了一个苹果。”

“天没有塌下来。”

“我也没有毁掉我的人生。”

许秀芸看着那个苹果,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没有接。

只是突然捂住脸,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哀嚎。

那声音里,充满了迟来的悔恨和无法挽回的痛楚。

她终于明白,我不需要她的道歉。

因为道歉,换不回我那些被掐秒表偷走的岁月。

我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站起身。

“我走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

“珈珈!”

她在背后撕心裂肺地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推开门,走进了走廊的阳光里。

许秀芸是在我回深城的第三天夜里走的。

大姨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写一份项目总结。

“你妈走了。”大姨的声音很平静,似乎也解脱了,“走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你削的那个苹果,都发黑了也没舍得扔。”

“知道了。”

我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

请了三天丧假,再次回到了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县城。

我没有流一滴眼泪。

像一个执行程序的机器人,按部按班地处理着一切。

开具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选骨灰盒,注销户口。

亲戚们在葬礼上哭作一团。

有人指责我冷血,连亲妈死了都不掉一滴眼泪。

有人劝我节哀,说我妈这辈子不容易。

我一概没有理会。

我只是依法尽责,完成了我作为女儿的最后一项义务。

把骨灰盒放进墓地的那一刻,大姨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旧塑料袋。

“这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打开袋子。

里面是那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还有那堆秒表的碎片。

我把笔记本和碎片一起,扔进了墓碑前的火盆里。

火苗瞬间窜起,吞噬了那些泛黄的纸页。

“2010年5月,买辅导书,35块……”

“2015年9月,补习班,2000块……”

那些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高利贷,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我看着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彻底断了。

我把自己从这个家里,干干净净地领了出来。

走出陵园,外面的阳光很好。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

抬起左手。

手腕上戴着一块公司发的机械表。

我解开表带。

把它摘了下来,随手塞进了帆布包的最深处。

我不再需要任何东西来提醒我时间的流逝。

回到深城后,我没有回出租屋。

我走进了一家常去的餐厅。

点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

排骨色泽红亮,冒着诱人的香气。

我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慢慢地咀嚼。

品尝着肉质的鲜嫩和糖醋的酸甜。

我没有数自己嚼了多少下。

也没有在意这顿饭会花掉我多少时间。

过去那二十年,我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劳改犯,在秒表的滴答声中苟延残喘。

我失去了感知食物味道的能力,失去了感受微风拂面的闲暇。

我所有的努力,只是为了不挨那一鞭子。

但现在,那个拿鞭子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

他们或许也有各自的焦虑和倒计时。

但我已经从那个名为“母爱”的牢笼里越狱了。

我吃得很慢。

这顿饭,我吃了整整一个小时。

结账走出餐厅时,深城的晚霞正好铺满天空。

天依然亮着。

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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