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中秋放假,回家吃午饭时。
餐桌上摆着四套餐具。
爸爸的、妈妈的、弟弟的饭碗、弟弟的备用碗。
没有我的。
餐桌上只有一次性纸碗放在我面前,我疑惑道:
“我用这个?”
妈妈探头:“你又不常回来,专门给你留一套餐具占地方。”
可是弟弟面前明明有两个碗,一个盛饭,一个空着。
他连空着的那个都不肯分给我。
下午,我自己去商场买了一套餐具,洗干净,放进橱柜最下面一层。
晚上吃团圆饭时,我去找那套新买的餐具,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妈妈指了指狗旁边的碗:“奶酪食盆裂了,我拿给它用了。”
我说:“那是我买给自己的。”
妈妈头都没抬:“不就一只碗嘛,再买一只就是了。”
一条狗的家庭地位都比我高。
既然这张桌子没有我的位置。
那我下次也不回来了。
1
餐桌上全是海鲜。
唐丽萍端着最后一盆海鲜粥出来,看都没看我。
“嘉砚,快吃,妈特意一早去市场挑的,都是活的。”
陈嘉砚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他那套骨瓷碗。
而我用的还是一次性碗筷。
他夹了只虾,笑着说:
“还是妈懂我。”
我站在餐桌旁,喉咙已经开始发紧。
“妈,我不能吃海鲜。”
唐丽萍皱眉。
“又来了。过节说这个,多扫兴。”
我说:“我过敏。”
她把一只虾夹进我碗里。。
“过敏就要多吃点海鲜,吃多了就不过敏。你就是小时候吃得太少,才这么娇气。”
虾汁顺着碗底散开。
我还是用了一次性碗。
我早上买的碗被她拿去给狗装粮。
现在她明明知道我对海鲜过敏,却还是给我夹虾。
陈国钧也抬头看我。
“回来吃顿饭还挑三拣四。你读书读得人都难伺候了。”
陈嘉砚咬着蟹腿,含糊地接了一句:
“姐,那你吃青菜呗,没人逼你吃。”
桌上并没有青菜,满桌海鲜。
唯一不沾海鲜的,是奶酪旁边那碗进口狗粮。
唐丽萍还专门拿了小夹子,把奶酪的冻干挑碎。
“慢点吃,别噎着。”
她记得狗吃冻干要掰小块。
不记得我吃虾会喘不上气。
我把碗推远,进厨房倒水。
水池边摆着奶酪的益生菌、护毛粉、洁牙棒。
柜门上贴着便签。
奶酪不能吃巧克力,不能吃葡萄,不能吃洋葱。
字写得又大又清楚。
我从包里摸出抗过敏药,就着冷水吞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苦得发涩。
饭后,我回房间拿衣服。
门一推开,里面先传出一股宠物香波味。
靠窗是狗笼。
床边是宠物烘干箱。
墙角堆着尿垫和狗粮。
我的书桌没了。
衣柜里挂着陈嘉砚的外套,底下放着奶酪的零食箱。
我的书被塞进纸箱,床单上沾着一层细短的狗毛。
唐丽萍跟过来,语气很自然。
“你一年回来几趟?奶酪天天在家,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陈嘉砚抱着奶酪站在门口。
“姐,你别这么小气。你的房间借奶酪住一住”
我摸着床单上的狗毛,忽然想起十岁那年。
外婆走了以后,我抱着阿团站在村口。
那只小黄狗陪我长大,睡在我床边,跟我一起等外婆从田里回来。
我求唐丽萍把它带回城里。
她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狗毛过敏,家里不能养狗。”
车开走时,阿团追了很久。
它跑到舌头都伸出来,最后变成路上的一个小黄点。
原来不是她对狗毛过敏。
只是不愿意养我的狗。
手机震了一下。
韩教授发来消息:
“映禾,国际联合培养名额空出来了。”
“密码协议与芯片安全方向,十八个月,境外联合中心,隔离内网,私人通讯受限。”
“条件很硬,但你合适。今晚十二点前决定。”
客厅里,唐丽萍正喊:
“嘉砚,把奶酪抱远点,别让它碰螃蟹,狗吃了会不舒服。”
我看着屏幕。
没有犹豫太久。
回了两个字。
“我去。”
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唐丽萍拍门叫醒。
她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奶酪的小梳子。
“砂锅里煮着嘉砚的山药牛肉粥,你看着点,别糊了。”
我从折叠床上坐起来。
腰酸,腿麻。
奶酪睡在我原来的床边,窝里铺着柔软的垫子。
我去厨房守粥。
小火咕嘟咕嘟响,牛肉切成薄片,山药炖得发软。
陈嘉砚九点多才出来。
桌上已经摆好粥、煎蛋、温豆浆,还有一碟切好的卤牛肉。
唐丽萍把勺子递到他手里。
“慢点吃,烫。”
我靠着水池,啃昨晚剩下的半块月饼。
太甜。
甜得反胃。
小姨上午来送节礼,进厨房倒水,看见我在刷锅,顺手拉过我的手。
“映禾,你这手怎么这么粗?女孩子要保养,不然以后不好看。”
唐丽萍在客厅接话:
“她从小就这样,糙得很,说了也不听。”
我把手抽回来,藏进袖口。
六岁前,我在外婆家烧火、喂鸡、洗衣服。
十岁回城后,刷碗、拖地、倒垃圾。
这些裂口都是这几年做活留下的痕迹。
吃完早饭,韩教授把项目材料发来。
需要填写紧急联系人知情回执。
我把链接转给爸妈。
“这个项目要封闭培养,周期十八个月。期间联系会受限制。你们看一下,确认就行。”
唐丽萍正蹲在地上给奶酪量脖围,没空理我。
陈国钧在书房看陈嘉砚的买车贷款方案。
我把平板递给他。
他眼睛没离开贷款表。
“在哪签?”
我指给他看。
他划了一下,直接提交。
页面上“私人通讯受限”“非紧急事务不予转达”几行字,就在签名上方。
他们没看。
系统弹出提示:
紧急联系人知情确认已完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没有再提醒。
提醒了,他们也假装不知道。
晚上,小姨留下来吃饭。
桌上还是很多海鲜。
陈嘉砚说中午没吃够蟹,唐丽萍又去买了一袋。
小姨问我:
“映禾现在读什么方向来着?”
我刚开口:
“算法和硬件安全,主要......”
唐丽萍笑着打断。
“就是电脑那套。女孩子学这些,熬夜掉头发,也不知道图什么。”
陈国钧夹了一筷子菜。
“读那么久,最后还是要找工作。别整天说那些虚的。”
我把剩下的话咽下去。
我本来想说,我的论文刚被国际会议录了。
我本来想说,这个名额全国也没几个。
算了。
他们不会听。
唐丽萍给陈嘉砚剥蟹肉,放进他碗里。
转头随手往我碗里夹了一只虾。
我握紧筷子。
“妈,我海鲜过敏。”
她不耐烦。
“你怎么老拿这个说事?小时候吃过也没见怎么样。”
陈嘉砚在旁边嘟囔:
“姐,不吃就放着呗。”
小姨临走前给陈嘉砚和我给了红包。
我妈把我的红包退了回去,还给小姨。
唐丽萍笑着拦住。
“映禾都读研了,不兴收这个。嘉砚刚实习,外面花销大。”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陈嘉砚笑着说谢谢。
全国很少有人能进的项目,没人关心。
我不能吃的东西,没人记得。
从小到大,连一个红包,也都没有我的份。
3
假期第四天,我想用客厅电视看项目培训视频。
家庭账号登不上。
我问陈嘉砚密码。
他趴在地毯上逗奶酪,头都没回,报了一串数字。
我输进去,登录成功。
那串数字,是奶酪到家的日期。
陈嘉砚笑了一下。
“改了好几个月了,姐你都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
他们从不告诉我家里的变化。
我回房收拾行李。
衣柜底层全是奶酪的尿垫。
我的证书被压在狗粮袋下面,外壳潮了。
书架上,我大学时的竞赛奖杯被倒扣着,垫在奶酪饮水机下面。
水渍顺着杯身往下流。
刻着我名字的那一面,被磨花了。
我把奖杯抽出来,擦了很久。
陈嘉砚进来看见,还笑:
“反正你也不用,垫一下怎么了?”
我没说话。
在外面拿过奖的东西,回家以后连狗碗垫都不如。
下午,我检查证件,拉开抽屉。
信封空了。
里面原本有三千块。
暑假我帮实验室做数据清洗,一笔一笔攒下的项目补贴。
我去找陈嘉砚。
他正给奶酪拍短视频。
“我抽屉里的钱,是你拿了吗?”
他愣了一下,很快又低头看手机。
“拿了。给奶酪宠了卡洗澡,回头还你。”
我说:“这笔钱是用来买项目资料的。”
他皱眉。
“姐,至于吗?我又不是不还。”
唐丽萍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
“你跟你弟嚷什么?”
“他没经过我的同意,拿了我三千块。”
唐丽萍立马说:
“都是一家人,用一下钱怎么了?”
陈国钧也出来了,脸沉着。
“三千块跟亲弟弟算账,传出去不嫌丢人?”
我说:“那是我的钱。”
陈国钧冷笑。
“你不是说学校没补贴吗?自己藏着三千,还跟家里哭穷?”
我张了张嘴。
“那是我打工赚的。”
“行了。”他打断我,“一个女孩子,心眼这么多。”
客厅里,他们三个人看着我。
好像我才是那个偷拿别人钱的人。
陈嘉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别闹了行不行?我下周还有面试,你先把我那份英文个人介绍改完。”
他把电脑推给我。
文档还开着。
那份英文个人介绍,我已经帮他改了三版。
英文版本简历、个人经历、逻辑,甚至每一句面试回答,都是我熬夜整理出来的。
我看着屏幕,忽然很平静。
当着他的面,我选中文档删除。
回收站清空。
陈嘉砚愣了两秒,猛地站起来。
“陈映禾,你疯了?”
我合上电脑。
“你用我的钱时,也没问我会不会疯。”
唐丽萍尖声道:“你弟面试多重要,你拿这个撒什么气?”
我看着她。
“我的项目也重要。”
屋里没人接话。
因为在他们心里,我的事从来都可以往后排。
那天晚上,我做了最后一次试探。
“妈,我月底就走,可能十八个月不回来了。”
她背对着我洗水果。
“走前前把嘉砚的个人介绍重新写一份,他英文不行。””
陈嘉砚在客厅补一句:
“还有奶酪明天要去楼下洗澡,你顺手帮我预约一下。”
没有人问我去哪。
没有人问为什么十八个月。
吃完饭,我下楼拿快递。
回来时,才发现防盗门识别不了我的指纹。
屏幕上亮着一行字。
未录入用户。
我按门铃,屋里电视声很大,没人来。
过了一会儿,陈嘉砚牵着奶酪从电梯里出来。
“姐,你站门口干嘛?”
我说:“我进不去。”
他把手指按上去,门没开。
他愣住:“我刚游完泳,识别不了。”
我问:“密码呢?”
他想了半天,试了三次,全错。
门锁提示暂时锁定。
他有点尴尬:“我平时刷指纹,谁记密码啊。”
奶酪脖子上的智能项圈靠近门边的小宠物感应器。
旁边阳台通道的小门“滴”地亮了一下。
那是唐丽萍为了奶酪出入阳台装的宠物门。
陈嘉砚给唐丽萍打电话,让她远程开门。
我突然觉得很搞笑。
狗都能随便进家门。
而我却进不了家门。
我连狗都不如。
4
离开那天,天还没亮。
我把折叠床收起来,靠回阳台墙边。
床单上的狗毛卷成一团,放进洗衣篮。
水杯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
客厅很快恢复成我回来之前的样子。
三个人的餐桌。
三个人的餐具。
一只狗的食盆。
看不出这里多住过一个人。
我拉着行李箱经过餐边柜。
里面摆着陈国钧、唐丽萍、陈嘉砚的骨瓷餐具。
每一套都有位置。
我买的碗也变成狗用的碗。
这个家好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地方。
陈国钧刚起床,坐在沙发上看贷款合同。
听见轮子声,抬了下眼。
“这么早出去?”
“回学校。”
“嗯。”
他低头继续看文件。
唐丽萍在给奶酪套牵引绳。
“到了记得把嘉砚材料改了,别拖。”
我说:“来不及。”
她啧了一声。
“让你帮家里做点事就推三阻四,来不及也得做。”
“回学校立马帮你弟做。”
我没理会,拖着行李往门走。
没有一个人来送我出门。
只有奶酪跑过来闻我的行李箱。
我蹲下,把它轻轻推开。
它没错。
它只是比我更早拥有了这个家的窝和碗。
我最后还是蹲下下来摸摸它的脑袋。
“再见了,奶酪。”
再见了,我的家人们。
电梯下行时,我打开手机,退出家庭群。
群名叫“今晚团圆饭”。
退出以后,群里只剩爸爸、妈妈、弟弟三个人。
到实验楼时,天刚亮。
韩教授站在门口等我。
她递来流程单。
“想好了?这十八个月不轻松。”
我点头。
设备封存。
账号迁移。
私人号码转入限制状态。
通讯白名单登记。
紧急联系人规则确认。
一项项办完,手机里很多应用灰了下去。
学校会保留家属紧急申请通道。
但非紧急事务,不转达。
我签完最后一页,心里反而安静。
终于离开那张怎么都坐不进去的饭桌,真好!
三个月后。
陈家照常过日子。
唐丽萍偶尔提我一句。
“这么久不联系,脾气真大。”
陈国钧说:
“等她没钱了,自然知道回来。”
陈嘉砚忙着面试一家外企,需要英文技术陈述。
他终于想起我。
微信消息发不出去。
电话打过去,提示号码暂不提供私人通信服务。
他以为我换号,在家里翻通讯录。
唐丽萍打开家庭群想发消息,才发现成员只剩三个人。
她盯着屏幕很久。
“她什么时候退的?”
没人知道。
陈嘉砚急了。
“妈,你打她学校。我材料明天就要。”
陈国钧拨到学院办公室。
语气依旧硬。
“我是陈映禾父亲,让她接电话。她跟家里闹别扭,不接我们电话。”
电话那头查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公事公办。
“陈映禾同学已进入国际联合保密研究培养序列。”
陈国钧皱眉。
“什么序列?她在哪?”
“抱歉,具体地点与私人联系方式不便提供。培养期内,私人联络受限。”
唐丽萍抢过电话。
“我是她妈妈,我找我女儿还不行吗?”
对面停顿一下。
“根据三个月前完成的家属知情回执,十八个月内,非紧急私人信息不予转达。”
唐丽萍怔住。
“什么回执?”
电话那头说:
“就是由您和陈先生本人确认过的那份。”
客厅忽然安静。
餐边柜旁,奶酪的不锈钢碗碰到地砖。
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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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丽萍立即怒气冲冲道:
“她就是故意的。”
她把手机摔在餐桌上,声音发尖。
“什么十八个月不能联系?她一个学生,能保密到哪里去?”
陈国钧脸色很冷。
“学校吓唬人而已。我明天去一趟。”
第二天,他真去了。
结果连实验楼门禁都没进去。
前台核验身份后,只让他去项目办公室填申请。
陈国钧压着火。
“我是她亲爸。”
工作人员还是那句话:
“请按流程提交。”
流程提交后三天,回复只有八个字。
非紧急,不予转达。
陈嘉砚的面试材料最后没人帮他改。
他自己硬着头皮写,语法错了一大片。
面试回来,他把包摔在沙发上。
“要不是她不帮我,我肯定能过。”
唐丽萍立刻说:
“等她回来,我非说她不可。”
可这句话很快说不下去了。
因为家里的小事开始一件件出问题。
水电费以前绑在我的卡上,我取消后,家里第一次欠费停电。
唐丽萍体检预约过期,短信发到我旧邮箱,她没看到。
陈国钧医保报销缺电子扫描件,翻遍电脑也找不到。
陈嘉砚投简历,才发现以前每一份他口中的“差不多了”,都是我改到能看的。
他们把这些事叫顺手。
我不顺手了。
这个家就到处遇到事。
春节前,小姨来送年货。
她进门看见餐桌上只有三套餐具,随口问:
“映禾今年不回来?”
唐丽萍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她出国交流,忙。”
小姨点点头。
“这孩子从小就能忍,忙也正常。”
唐丽萍听得不舒服。
“什么叫能忍?她现在脾气大得很。”
小姨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那顿饭,桌上还是海鲜多。
陈嘉砚说想吃螃蟹,唐丽萍一早就买了两大袋。
剥蟹时,她忽然停住。
她想起中秋那晚,我把碗推远,说我过敏。
她说,过敏就要多吃点海鲜,吃多了就不过敏。
蟹壳扎进她指腹,血冒出来。
陈嘉砚赶紧递纸。
“妈,你没事吧?”
唐丽萍摇头。
晚上,客人走后,她一个人坐在餐桌边。
三套餐具整整齐齐。
中间空着一块。
她忽然觉得这张桌子很奇怪。
不仅仅是少了一只碗。
家里还少一个人。
陈嘉砚为了找旧版简历,去储物间翻箱子。
最里面有个发潮的纸箱。
上面贴着泛黄的便签。
是我的字。
外婆家带回,别扔。
他本来只是想找资料。
可手停在那几个字上,鬼使神差地拆开了胶带。
最上面是一条旧狗项圈。
皮革裂开,金属牌生了锈。
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阿团。
陈嘉砚拿着项圈出来。
“妈,阿团是谁?”
唐丽萍正在收碗。
听见这个名字,她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
6
唐丽萍盯着那条项圈,脸色变得很快。
“哪翻出来的?”
陈嘉砚说:
“姐的箱子里。”
她伸手要拿。
陈嘉砚却往后退了一步。
“阿团是谁?”
唐丽萍嘴唇动了动。
“乡下的一条狗,早没了。”
她说得轻飘飘。
陈嘉砚抱着纸箱回了房间。
箱子里有很多旧物。
一张照片。
照片上,外婆坐在小院里的板凳上,我蹲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一只瘦瘦的小黄狗。
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外婆说,阿团会陪我回家。
可它最后没能回家。
他继续翻。
箱子里还有一本账本。
我的字很小,很整齐。
高二暑假,爸爸住院押金,2000。
大一寒假,妈妈体检套餐,680。
大二,嘉砚语言考试报名,2170。
大三,嘉砚笔记本维修,900。
大四,家里燃气费,312.6。
一笔一笔。
连几毛钱都记得。
可我从来没在饭桌上提过。
陈嘉砚翻到最后,看见一张便利贴。
补贴三千,离境前购买安全钥匙和转换设备。
他终于明白。
那三千块不是闲钱。
是我真正要用的钱。
而他拿去给奶酪办了卡。
周末,小姨又来。
看见摊了一桌的旧物,她叹了口气。
“你们现在才翻啊。”
陈嘉砚抬起头。
“小姨,我姐小时候为什么一直在外婆家?”
小姨看了看唐丽萍。
唐丽萍低着头,不说话。
小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那时候你妈怀了你,你爸工作忙,说照顾不过来,就把映禾送你外婆那儿了。”
陈嘉砚声音发紧。
“她几岁?”
“两岁多吧。”
客厅里没人说话。
小姨继续说:
“后来你外婆身体差,映禾很小就会烧火做饭。接回来时都快十岁了。那时候你们这个家,她就融不进去。”
三个人的家。
这句话落下来,比责骂还重。
陈国钧晚上也翻了那个箱子。
他在最底下找到一封推荐函。
抬头是国家重点实验室。
内容密密麻麻。
推荐陈映禾参加国际密码算法联合评测培养计划。
评价里有一句:
该生在硬件安全协议形式化验证方向表现突出,具备核心研究潜力。
陈国钧看着那几个字,脸色一点点僵住。
他想起自己在饭桌上说过什么。
读书没用。
女孩子别折腾。
早点找个稳定工作。
那天夜里,唐丽萍坐在餐桌旁,没有开灯。
她面前放着我的过敏报告。
旁边是奶酪的进口狗粮成分表。
狗不能吃什么,她写了满满一张便签。
女儿不能吃什么,她二十多年都没记住。
7
从那以后,奶酪的东西被搬出了我的房间。
陈嘉砚亲自动手。
狗笼、烘干箱、尿垫、零食柜。
一件一件挪回他自己房间。
搬到最后,他在衣柜后面的墙上发现一张旧奖状。
边角翘起,胶带发黄。
陈映禾,市级信息学竞赛一等奖。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从小到大,没人告诉过他,我成绩其实很好。
他们只说,姐姐在外婆家长大,性格闷,不会撒娇。
他们只说,姐姐读书读得太久,没什么用。
他把奖状揭下来,放在书桌上。
旁边是那只被他擦了很多遍的奖杯。
杯身还有水渍留下的印。
那是他曾经拿去垫狗碗的东西。
唐丽萍去商场买了一整套餐具。
白瓷,细金边。
比陈嘉砚那套还贵。
她把餐边柜最中间空出来,把那套餐具摆进去。
摆好后,又拿出来擦。
擦完又放回去。
陈嘉砚看见那套餐具,脸色发白。
因为他想起我自己买过的那只白瓷碗。
他在旧手机里翻了很久,翻到那段视频。
奶酪低头吃狗粮。
唐丽萍在旁边笑。
镜头边缘,我站在厨房门口,只有半张脸。
很安静。
很委屈。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最后把视频删了。
可删不掉记忆。
陈国钧开始在网上查我的名字。
能查到的不多。
但每一条都让他沉默。
全国研究生密码技术挑战赛一等奖。
硬件安全青年论坛优秀报告。
国际会议学生论文入选。
国家重点实验室联合培养推荐名单。
他越看,脸越僵。
他曾经以为我说专业,是显摆。
现在才发现,我说出口的,已经是压低过很多遍的东西。
他不甘心。
找了熟人,想问我具体在哪。
对方听完项目名称,直接劝他:
“老陈,这个别打听。能公开的会公开,不能公开的你问了也没用。”
陈国钧挂了电话,在楼下抽了很久的烟。
烟灰落了一地。
他抬头看自家窗户。
那扇窗亮着灯。
他忽然想不起来,我小时候坐在餐桌哪边。
春节后,亲戚群里有人问:
“映禾是不是学计算机的?我同事孩子考研,能不能让她指导一下?”
唐丽萍握着手机,半天没回。
以前她会很自然地说:
我让映禾帮你问问。
因为她默认我会帮。
现在,她连一句话都传不到我那里。
三月的一天,国家重点实验室官网更新了一条短新闻。
“自主安全芯片密钥协商协议联合评测进入最终阶段。”
没有我的名字。
可陈嘉砚盯着那个方向,手心出了汗。
他知道,我可能就在里面。
那天晚上,唐丽萍又打开那份电子回执。
她第一次从头读到尾。
培养周期十八个月。
私人通信关闭。
家属不得以普通事务申请联络。
紧急联系人已确认理解并接受。
确认日期,是中秋第二天。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点确认的时候,正在给奶酪挑智能饮水机。
而那天晚上,我买给自己的碗,被她拿去喂了狗。
页面最下方有倒计时。
距离通讯限制解除:七日。
唐丽萍盯着那个日期,忽然站起来。
“还有七天。”
陈嘉砚抬头。
陈国钧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一直没点着。
没人敢说我一定会联系家里。
因为他们都清楚。
我离开那天,没有人问我要去哪里。
8
新闻是在晚上八点播出的。
官方科技专题。
陈国钧原本在看财经节目,亲戚群忽然不停弹消息。
“老陈,快看科技频道!”
“那是不是你家映禾?”
“你们家孩子也太厉害了吧!”
他换台时,手指按错了两次。
屏幕上出现一间发布厅。
蓝底白字。
我国自主安全芯片密钥协商协议通过国际联合测评。
镜头扫过团队席。
唐丽萍正在给奶酪剪指甲。
剪刀停在半空。
她盯着电视,整个人僵住。
第二排靠右。
我穿着黑色西装,头发剪短,别在耳后。
比在家时瘦了很多。
眼神犀利,不像平时的我。
唐丽萍手里的指甲剪掉在地上。
“是映禾。”
陈嘉砚猛地站起来。
陈国钧也抬头,烟从指间掉下去,烫到裤子都没反应。
字幕滚动过去。
青年算法骨干:陈映禾。
主持人的声音清清楚楚:
“她参与完成核心验证模型构建,在协议安全性证明与芯片端适配环节作出重要贡献,是团队中最年轻的主要成员之一。”
客厅里死一样静。
只有电视还在继续。
画面里,项目负责人介绍研发过程。
长期封闭环境。
跨时区联合验证。
隔离内网。
多轮安全评测。
唐丽萍忽然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怎么瘦成这样……”
可下一秒,她哭得更厉害。
因为她不知道我这十几个月过得好不好。
她的手机不停再响。
小姨。
表哥。
陈国钧同事。
邻居阿姨。
每个人都在说:
“映禾上电视了!”
“这是给国家争光啊!”
“你们怎么以前从来没提过?”
唐丽萍握着手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怎么提?
提她让女儿用一次性纸碗吃饭?
提她把女儿买的碗拿去喂狗?
提她说过敏就要多吃海鲜,吃多了就不过敏?
陈嘉砚回房,翻出那段已经删进回收站的视频,又恢复出来。
他看着视频里的我。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哭,没有骂。
只是后来把那只碗洗了三遍。
他终于知道,那不是一只碗的事。
那是我在这个家最后一次伸手。
但没人接。
陈国钧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电视里,我和团队一起上台合影。
掌声响起。
他看着屏幕上的我,嗓子发干。
“她以前说过这些吗?”
没人回答。
其实我说过。
饭桌上刚开口,就被唐丽萍说女孩子学这个没用。
被陈国钧说读书不如早点稳定。
被陈嘉砚嫌我扫兴。
后来,我就不说了。
新闻结束后,唐丽萍把电子回执打印出来。
一页页看。
看到“非紧急家属联络不予转达”时,她手抖得厉害。
确认人一栏,有她和陈国钧的电子签名。
签得很潦草。
像两个人随手关掉一条无关紧要的广告。
可那不是广告。
那是他们亲手确认,我会从他们生活里消失十八个月。
页面最下方,倒计时跳了一下。
距离通讯限制解除:六天二十三小时。
唐丽萍抱着那叠纸,坐在餐桌边哭到喘不上气。
餐边柜里,新买的白瓷餐具亮得刺眼。
却没人敢拿出来摆上桌。
9
十八个月期满那天,我在联合中心宿舍收拾行李。
窗外下着小雨。
我拆开封存袋,取出私人手机。
开机后,屏幕卡了很久。
消息像积压的水,一下涌进来。
短信、邮件、社交软件提示。
震动持续了好几分钟。
唐丽萍发得最多。
最开始是质问。
“陈映禾,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后来变成试探。
“过年回来吃饭吗?妈给你买了新餐具。”
“你的房间收拾好了,奶酪不住了。”
再后来是认错。
“妈以前糊涂。”
“你海鲜过敏,妈记住了。”
“阿团的事,是妈对不起你。”
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
“映禾,妈妈只想知道你平安。”
陈国钧也发了一大段。
文字很硬。
看得出删了改,改了删。
他说以前说话不对,说家里给我留了位置,说我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陈嘉砚的消息最多,也最乱。
一开始求我帮他改材料。
后来问我在哪里。
再后来是一句一句道歉。
“姐,我把钱放你房间上了。”
“你的奖杯我擦干净了。”
“那只碗的事我一直记着。”
“你能不能回来一次?”
我坐在床边,把所有消息看完。
没有哭。
也没有回。
十八个月太长。
长到我已经不习惯再为那张餐桌难过。
回国后,我先去见韩教授。
她把一叠文件推到我面前。
“博士资格确认下来了。”
“研究所那边给了正式岗位。”
“人才公寓钥匙也批下来了。”
她说得很平静。
我却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金属边缘压在掌心,有点凉。
那是我自己的门。
我签完协议,当天下午去看公寓。
房子不大。
一室一厅,带小厨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我去附近商场买了一张小餐桌。
两把椅子。
一套白瓷餐具。
又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只中秋时买的旧碗。
它跟着我去了境外联合中心。
边缘磕掉了一点釉。
但洗得很干净。
我把它放进餐边柜最中间。
不是因为它贵。
而是因为它属于我。
第二天,韩教授来实验室找我。
“你母亲电话打到办公室了。”
我手里的调试板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
“她哭得挺厉害,说只想听你跟她打一通电话。”
我沉默很久。
“麻烦您转告她,我平安。”
韩教授等了一会儿。
“还有吗?”
我摇头。
没有了。
下午五点,我从研究所出来。
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陈嘉砚。
他比以前瘦了,眼底发青,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礼品袋。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
嘴唇动了半天,才喊出一声:
“姐。”
10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陈嘉砚。
他手里的礼品袋很沉,勒得手指发白。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官网有你的公开信息。”他声音很哑,“我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你在这个园区。”
他把袋子往前递。
“妈让我带来的。”
我没接。
他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整套骨瓷餐具。
碗、盘、勺、筷托。
包装精致,价格标签还没撕干净。
“妈挑了很久。她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就买了最贵的。”
我看着那套餐具,没说话。
陈嘉砚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三千块,还有利息。”
他眼圈一下红了。
“当年我拿你的钱,是我混账。”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现在不用这么紧张。”
他喉结滚了滚。
“姐,房间收拾出来了。奶酪不进去了。你的书、奖杯、照片,全都放好了。”
他停顿一下。
“餐桌也给你留位置了。妈每天擦那套餐具,一遍一遍擦。”
电话在这时响起。
陈嘉砚看了一眼,按了免提。
唐丽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哭腔。
“映禾,妈妈错了。”
她哭得断断续续。
“你回来吃顿饭好不好?妈不给你做海鲜了,妈都记下来了。你喜欢吃什么,你告诉妈,妈学。”
陈国钧的声音也在旁边响起。
低得发哑。
“映禾,爸以前看低你了。回家吧,爸以后不说那些话了。”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机。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中秋夜,纸碗被虾汁泡软。
我买的新碗被放在地上,奶酪低头吃狗粮。
阿团追着车跑,跑到最后只剩一个小黄点。
这些画面一直印在我心底。
像一层很厚的灰。
我对电话那头说:
“我不回去了。”
哭声停了一瞬。
唐丽萍急了。
“映禾,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知道。”
我的声音很轻。
“但有些位置,空出来得太晚,就不是我的了。”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陈嘉砚抹了把脸。
“姐,那我们以后……还算一家人吗?”
我看着他。
他已经不是那个抱着狗、嫌我借碗不好看的弟弟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时间不会倒回中秋那张桌子。
我说:
“你们的团圆桌,一直坐得下三个人。”
陈嘉砚整个人僵住。
他听懂了。
那张桌子不是突然少了我。
是从一开始,就只为他们三个人摆好。
我没有收那套餐具。
我带他去了我的公寓楼下。
我打开随身包,取出一张照片给他看。
照片里,是我的小餐桌。
桌上有一碗热饭,一盘青菜,一杯水。
餐边柜里,那只旧白瓷碗放在最中间。
我说:
“我有自己的。”
陈嘉砚低下头,眼泪一滴滴砸在信封上。
“对不起。”
我点点头。
“嗯。”
他转身离开,背影很慢。
手里还提着那套昂贵又迟到的餐具。
晚上,我回到公寓。
门一开,玄关灯自动亮起。
我洗了手,淘米,煮饭。
冰箱里没有海鲜。
也没有别人不吃才轮到我的剩菜。
我给自己炒了一盘番茄鸡蛋,盛了一碗热饭。
坐下时,窗外万家灯火亮成一片。
手机弹出韩教授的消息。
“新项目立项,安全协议核心组缺负责人。你考虑吗?”
我夹了一口饭。
慢慢咽下去。
然后回复:
“我参加。”
放下手机后,我听见楼下传来一声狗叫。
低头看去,一只瘦瘦的小黄狗蹲在花坛边,仰头望着亮灯的窗口。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我不再等谁给我摆碗。
也不再等谁喊我入座。
这一次。
我的位置,我自己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