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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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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这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但很快,就会有一场彻底摧毁他的风暴。

5

沈云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侯府的。

偌大的侯府,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姜晚带走的不只是嫁妆,还有侯府大半的下人。

那些人都是姜家商铺里挑出来的,拿着姜家的月钱。

姜晚一走,他们自然也跟着走了。

他推开书房的门。

里面连张椅子都没剩下。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走到原本放着书案的地方,一屁股坐在地上。

脑子里全都是裴景舒在长公主府说的那句话。

“她腹中怀的,是本辅的骨肉。”

怎么可能。

姜晚那个女人,满脑子都是他沈云峰,怎么可能跟裴景舒搞在一起。

一定是裴景舒在替她撑腰。

一定是姜晚用了什么狐媚手段,骗过了首辅。

“来人!来人!”

沈云峰扯着嗓子吼了两声。

过了好半天,才有一个老迈的门房哆哆嗦嗦地跑进来。

“侯爷......您有何吩咐?”

沈云峰一把揪住门房的衣领。

“去把李四给我叫来。快去。”

李四是他的心腹,专门替他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半个时辰后,李四满头大汗地跑进书房。

“侯爷,您找我?”

沈云峰松开手,跌坐回地上。

“去查。去查同仁堂那张票据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半个月前,姜晚到底去了哪里。”

李四愣了一下。

“侯爷,那票据不是姜小姐伪造的吗?”

“让你去查就去查,哪来那么多废话!”

沈云峰抓起手边一块残破的镇纸,狠狠砸了过去。

李四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这一等,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沈云峰只能吃些粗茶淡饭。

厨房里连块肉都找不出来。

林清荷每天都在他耳边哭诉,说姜晚恶毒,说侯府日子没法过。

他听得心烦,干脆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

第三天傍晚,李四终于回来了。

他脸色煞白,手里捏着几张纸,连腿都在抖。

“侯爷......查、查清楚了。”

沈云峰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

“查到什么了?”

李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同仁堂的伙计招了。那张绝嗣汤的票据,确实是林姑娘的丫鬟去买的。”

沈云峰的手指一紧。

“那又怎样?也许是清荷买来自己调理身体的。”

李四摇了摇头。

“不仅是绝嗣汤。伙计说,那丫鬟还买了一包烈性媚药。”

沈云峰的脑子“嗡”的一声。

“媚药?”

“是......而且,属下还查到,半个月前,林姑娘身边的丫鬟,暗中接触了城南的几个地痞。”

李四指着其中一张纸。

“这是那几个地痞的供词。他们说,收了林姑娘一百两银子,要在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去毁了姜小姐的清白。”

沈云峰死死盯着纸上那一个个鲜红的手印。

手指停在纸边,半天没再往下翻。

“那......那封私奔信呢?”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李四低下头,不敢看他。

“属下找了京城里专门仿造字画的先生看了。那封信的笔迹,是林姑娘刻意模仿姜小姐的。虽然像,但运笔的习惯完全不同。”

书房里忽然没人说话了。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破旧的窗棂“咯吱”作响。

沈云峰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生石灰,又泼了一瓢冷水。

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一直以为,姜晚是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他一直以为,林清荷是一朵柔弱无依的白莲花。

他为了保护这朵白莲花,亲手把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女人,逼上了绝路。

“所以......”

沈云峰张了张嘴,半天没能把那句完整的话说出来。

“信是清荷伪造的,药也是她下的,连地痞都是她找的?”

李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侯爷,证据确凿,属下不敢有半句虚言。”

沈云峰低头看着手里的供词。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想起大婚前夜,姜晚端起那碗绝嗣汤时,古井无波的眼神。

她没有哭,没有闹。

只是平静地喝了下去。

因为她早就知道了一切。

她知道他是个瞎子,是个蠢货,是个连真相都不愿去查的废物。

沈云峰颓然松手。

那几张纸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他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6

沈云峰像一阵狂风般冲进了林清荷的院子。

院子里,林清荷正坐在梳妆台前,拿着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对着铜镜比划。

姜晚走的时候,连她屋子里的黄铜镜都搬走了。

现在这面模糊不清的破镜子,还是门房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

“表哥,你来了。”

林清荷听到动静,连忙放下木梳,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迎了上去。

“表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了。”

她伸手去拉沈云峰的袖子。

沈云峰没有像往常那样反握住她的手。

他猛地一甩,将林清荷甩得踉跄了几步,重重撞在桌角上。

“啊!表哥,你干什么?”

林清荷捂着腰,疼得眼泪直掉。

沈云峰双眼通红,一步步逼近她。

“我干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一把揪住林清荷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

“同仁堂的绝嗣汤,城南的地痞,还有那封私奔信。林清荷,你是不是觉得我沈云峰是个傻子,任由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林清荷瞳孔骤缩。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表哥......你、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她还在试图狡辩,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听不懂?”

沈云峰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几张揉皱的供词,狠狠砸在她的脸上。

“白纸黑字,红手印。你丫鬟的口供,地痞的供词,全都在这。你还敢说你听不懂。”

纸张散落一地。

林清荷低头扫了一眼,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知道,事情败露了。

继续装可怜已经没有用了。

她的哭声突然停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却诡异地冷笑起来。

“是我做的,又怎样?”

她猛地推开沈云峰的手,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我不这么做,难道眼睁睁看着你娶那个商户女,让她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吗?”

沈云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你为了主母的位置,竟然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毁一个女子的清白。”

“下作?”

林清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疯狂地大笑起来。

“沈云峰,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下作?”

她指着沈云峰的鼻子,眼神里满是鄙夷。

“你以为你多高尚?你一边花着姜晚的钱,一边又嫌弃她出身低微。你吃她的,喝她的,穿她的,连你这侯爷的体面,都是她用银子堆出来的。”

“你骨子里就是个软饭硬吃的废物。要不是为了侯府的爵位,你以为我会看上你?”

这几句话,像几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云峰的脸上。

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撕得粉碎。

他双目猩红,胸膛剧烈起伏。

“贱人!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猛地扬起手,一巴掌扇在林清荷的脸上。

林清荷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她却连擦都没擦,只是转过头,死死盯着沈云峰。

“打啊。你除了打女人,还能干什么?你现在连姜晚的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只能拿我撒气。”

沈云峰气得浑身发抖。

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外瑟瑟发抖的李四。

“去。去把那碗药端过来。”

李四愣了一下。

“侯、侯爷,什么药?”

“绝嗣汤。她自己买的那副绝嗣汤。去给我熬好了端过来。”

沈云峰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李四连滚带爬地跑了。

半个时辰后。

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被端进了院子。

药味刺鼻,闻着就让人作呕。

林清荷看着那碗药,终于慌了。

“不......表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表妹啊。”

她拼命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沈云峰端起药碗,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不是喜欢绝嗣汤吗?我成全你。”

他毫不留情地将那碗滚烫的药汁灌进林清荷的嘴里。

“咳咳......不......救命......”

林清荷拼命挣扎,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弄脏了那件粉色的长裙。

一碗药灌完,沈云峰像扔垃圾一样把她扔在地上。

林清荷捂着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发出凄厉的惨叫。

“把她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给她送水送饭。”

沈云峰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7

深秋的雨,下得又冷又急。

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白色的水花。

沈云峰站在姜家大门外。

他没有撑伞。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他身上那件曾经引以为傲的云锦常服,此刻紧紧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水,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油纸包。

里面装着武安侯府仅剩的地契和房契。

他在雨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大门始终紧闭,连个出来看一眼的门房都没有。

冷风吹透了衣服,他冻得嘴唇发紫,却一步也不肯挪动。

他脑子里全都是姜晚以前的好。

以前下雨的时候,姜晚总是会第一时间派人给他送伞。

如果他淋了雨,她会亲手熬姜汤,一遍遍试温,直到不烫了才端给他。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现在,他才明白,那些理所当然,是他这辈子再也求不来的东西。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沈云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狂喜。

姜晚撑着一把青竹伞,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对襟长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兰花。

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高贵。

和泥水里的他,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晚晚......”

沈云峰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把沙子。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

泥点溅到了姜晚的裙角。

她微微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侯爷这是做什么?姜家门槛低,受不起侯爷这样的大礼。”

姜晚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就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沈云峰的心直往下沉。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也不愿看到她这种毫无波澜的眼神。

“晚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膝行两步,试图去抓姜晚的裙角。

姜晚伞柄一斜,挡住了他的手。

“清荷那个毒妇我已经处置了。她骗了我,她毁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沈云峰急切地解释着,把手里的油纸包举过头顶。

“这是侯府所有的地契和房契。我什么都不要了,全都给你。求你再看我一眼,跟我回去好不好?”

姜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

雨水已经渗了进去,纸包变得软趴趴的。

“侯府的地契?”

她轻笑了一声。

“侯爷怕是忘了,侯府现在除了一个空壳子,还剩下什么?那些地契,连姜家商铺一个月的流水都抵不上。”

沈云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他除了这些,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晚晚,我们十年青梅竹马,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了吗?”

他仰起头,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姜晚看着他,眼神里结了冰。

“旧情?你亲手把绝嗣汤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旧情?”

“你纵容林清荷在长公主府败坏我名节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旧情?”

沈云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晚往前走了一步。

绣花鞋精准地踩在那个油纸包上。

用力碾了碾。

“沈云峰,脏了的垃圾就该待在垃圾堆里。别来脏了我的鞋底。”

她收回脚,转身往门内走。

“关门。以后要是再有疯狗在门口乱吠,直接乱棍打出去。”

大门在沈云峰面前重重合上。

门风带起一阵水汽,扑了他满脸。

他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手慢慢垂了下来。

那个被踩进泥水里的油纸包,彻底烂了。

就像他那点可笑的尊严一样,再也捡不起来了。

8

半年后,初夏。

京城的街道两旁,槐花开得正盛。

风一吹,落了满地的碎白。

我坐在宽敞的马车里,手里捧着一卷游记。

裴景舒坐在我对面,正低头批阅着几份折子。

马车走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我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

已经五个月了。

小家伙很安静,很少折腾我。

裴景舒放下笔,抬眼看向我。

“累了吗?要不要靠一会儿。”

他伸手拿过一个软枕,垫在我的腰后。

我摇了摇头。

“不累。今日去法华寺上香,我想多走走。”

马车刚转过街角,突然一阵剧烈的摇晃。

马儿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被迫停了下来。

我身子往前一倾。

裴景舒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护在怀里。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骤然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车外的护卫立刻回话。

“大人,有个疯子突然冲出来拦车。属下这就把他赶走。”

“晚晚,晚晚,我知道你在里面,求你见我一面。”

一个嘶哑破败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

我愣了一下。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但又陌生得可怕。

裴景舒皱了皱眉,伸手就要去掀车帘。

我按住他的手。

“我来。”

我挑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马车前,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他头发蓬乱,像杂草一样黏在脸上。

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如果不是他死死盯着车窗,我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武安侯沈云峰。

半年不见,他竟然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鬼样子。

“晚晚。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沈云峰见车帘掀开,立刻疯狂地磕起头来。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就渗出了血丝。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半年来,我每天都在受折磨,我只要一闭上眼,全都是你。”

他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

“哪怕让我做个奴才,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什么都愿意。”

周围的百姓已经开始指指点点。

护卫上前想要将他拖走,他却像疯狗一样死死抱住马车的车轮。

我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心如止水。

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早干吗去了?

现在装出这副深情不悔的样子,给谁看呢?

我把车帘挑得更高了一些。

阳光照进车厢,落在我的月白色长裙上。

我微微侧了侧身子,手自然地抚摸着隆起的小腹。

沈云峰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我的肚子,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一缩。

“你......你......”

他指着我的肚子,手指抖得像筛糠一样。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拼命摇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

“你明明喝了绝嗣汤的。你怎么可能怀孕。”

他突然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往前扑了一下。

“晚晚,这是我的孩子对不对?是大婚前夜,我们......对不对?”

他语无伦次地幻想着,眼中闪着疯狂的希望。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轻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侯爷认错人了。”

我抚摸着肚子,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是当朝首辅的孩子。”

沈云峰的表情僵住了。

那点疯狂的希望瞬间破灭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9

沈云峰像是丢了魂,瘫坐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我的肚子,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层衣料烧穿。

“不......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他突然发疯似的去扒车轮,想要爬上马车。

“那碗药你当着我的面喝下去的。你怎么可能怀上裴景舒的孩子。”

裴景舒冷着脸,从车厢里探出身子。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抬起一脚,踹在沈云峰的肩膀上。

沈云峰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踢飞出去,重重砸在几步外的青石板上。

“咳咳......”

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裴景舒转身,将我重新护回车厢里,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别脏了眼睛。”

他低声说。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再次挑开一半车帘,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沈云峰。

“沈云峰,你是不是一直觉得,那碗绝嗣汤是我对你最后的妥协?”

我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你错了。那碗汤,早就被掉包了。”

沈云峰停止了挣扎。

他僵硬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掉包?谁......谁换的?”

“自然是想要这个孩子的人。”

我看着他,目光中带了丝怜悯。

“你端给我绝嗣汤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只剩死局了。你亲手斩断了我们所有的退路。”

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能听见。

“就像前世,你亲手捏着我的下巴,把那碗滚烫的落胎药灌进我嘴里一样。沈云峰,你这辈子,注定断子绝孙。”

沈云峰的眼睛猛地瞪圆。

“前世......落胎药......”

他喃喃自语,脑中仿佛惊雷炸响。

那些他以为只是噩梦的碎片,突然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画面里,他满手是血,而我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他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在大婚前夜如此决绝。

他终于明白了我看他时,那种像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他不仅失去了我,还亲手杀死了我们曾经的孩子。

两次。

“啊——”

沈云峰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双手抱住头,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指甲深深抠进头皮里,抓出一条条血痕。

“是我......都是我......我杀了我的孩子......我杀了晚晚......”

他彻底疯了。

认知被彻底粉碎,他连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借口都找不到了。

裴景舒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对一旁的护卫挥了挥手。

“武安侯冲撞首辅,当街发疯,有辱斯文。”

他平淡地吩咐道。

“来人,拿着本辅的手令,去吏部削去他的顶戴爵位,打入诏狱。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护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沈云峰架了起来。

沈云峰没有反抗。

他嘴里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胸前那片脏兮兮的衣襟。

他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闹市中回荡,凄厉又刺耳。

我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马车重新启动,平稳地向前驶去。

裴景舒握住我的手,将我冰凉的指尖包在掌心里。

“都过去了。”

他轻声说。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是啊,都过去了。

前世的债,今生终于清算了。

10

三年后。

又是一年上元节。

京城里花灯如昼,火树银花。

街上人头攒动,小贩的叫卖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首辅府的马车停在灯市外。

裴景舒先下了车,转身将我扶了下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里面穿着常服,却依旧掩不住那身清贵的冷意。

只是在看向我时,眼神才会变得温柔。

“慢点。”

他细心地替我拢了拢领口,将风雪挡在外面。

我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粉团子。

那是我们的女儿,裴明珠。

裴景舒的另一只手里,牵着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裴明瑾。

龙凤胎。

我生下他们的时候,裴景舒在产房外站了一夜,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

“糖葫芦!娘亲,要糖葫芦!”

明瑾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草把子,奶声奶气地喊。

裴景舒无奈地笑了笑,弯腰将他抱起来。

“好,爹爹去买。但只能吃一颗,吃多了牙疼。”

我靠在裴景舒身边,看着他熟练地掏出铜板,挑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给明瑾。

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这三年里,姜家的生意已经遍布全国。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于侯府后宅的商贾之女,而是真正掌握着天下财富的执棋者。

连宫里的娘娘们,见了我都要客气三分。

“晚晚,外面风大,当心着凉。”

裴景舒将一串糖葫芦递给明珠,顺手将我揽进怀里。

我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笑容明媚。

“有你在,我不冷。”

我们一家四口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背影融入了万家灯火中。

长街的尽头,是一条阴暗的死胡同。

风雪在这里打了个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那是沈云峰。

他被削去爵位后,在诏狱里被打断了一条腿。

后来被赶出京城,却又像老鼠一样偷偷溜了回来。

他现在是个真正的乞丐了。

连林清荷都不如。

听说林清荷在柴房里熬了半年,最后被侯府的债主卖进了最低贱的暗娼馆,没多久就染病死了。

沈云峰冻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抱着肩膀。

突然,一个红彤彤的东西滚到了他的脚边。

是一颗掉落的糖葫芦。

他浑浊的眼睛骤然一亮,像饿狼一样扑过去,将那颗沾满了泥水和雪水的糖葫芦塞进嘴里。

甜味和苦味在口腔里混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风雪,看到了长街尽头那一家四口的背影。

那个穿着月白色大氅的女人,正靠在身旁男人的怀里笑。

“晚晚......”

他喃喃自语,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想要去抓什么。

风雪越来越大,迷了他的眼睛。

视线开始模糊。

在极度的寒冷和饥饿中,他产生了幻觉。

他看到姜晚穿着大红色的嫁衣,手里端着一杯合卺酒,正微笑着向他走来。

“晚晚......该喝合卺酒了......晚晚别走......”

他僵硬地笑了笑,头慢慢垂了下去。

风雪很快将他掩盖,像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垃圾。

轻舟已过万重山。

至于沉船?

谁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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