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大雪压垮了高架,我狂奔进公司,晚了一分钟。
人事抱着手臂笑:“按规定,辞退。”
我没辩解,退群、交接、走人,干净利落。
她不知道,我手里攥着一份150亿订单。
当晚庆功宴,老板才发现签约的关键人是我。
“明天亲自请他回来!”
第二天,老板到我家楼下。
人事跟在老板身后,脸色煞白。
01
门卡刷了三次,红灯。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把工牌翻过来重新贴上去,还是红灯。
“赵哥,你的卡被注销了。”
我愣了两秒。
电梯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节奏不紧不慢。
周敏走过来,人事主管,穿那件她开会时才穿的黑色西装外套,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宋则,九点零一分。”
我看了眼手机,九点零一。
“大雪天,高架塌了一段,我绕了四十分钟。”
“规定是规定。”她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连续考勤异常三次,按制度走辞退流程。”
“前两次也是你记的。”
“系统记的,我只是执行。”
我盯着那张纸。
上个月两次迟到,一次三分钟,一次五分钟,都是早高峰地铁故障。我申诉过,她驳回了,理由是“未提前报备”。
“签字吧。”她把笔递过来。
我没接。
不是犹豫,是在想一件事。
昨天晚上十一点,我在机场接到方锐集团采购总监老郑的电话。他说合同细节都谈妥了,周一上午签约,指定我对接。
这单子我跟了八个月。
一百五十亿。
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
“签不签?”周敏的语气没什么变化,甚至嘴角有点往上翘。
我接过笔,签了。
她收走文件,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工位上私人物品今天清走,门禁权限十二点注销。系统里的客户资料不能拷贝,这个你知道的。”
“知道。”
我上楼,工位上的东西不多。一个水杯,一盒茶叶,两本笔记本。
同事们还没反应过来。
隔壁桌的小方探过头:“哥,你这是?”
“走了。”
“什么意思走了?”
我没回答,打开手机,退出了部门群、项目群、公司大群。
小方张着嘴,手里的咖啡忘了放下。
我拿起水杯和笔记本,下楼,把工牌交给前台。
从进门到出门,十九分钟。
外面还在下雪。
我站在公司楼下,呼出一口白气。
手机震了一下,方锐那边老郑发来消息:“宋哥,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合同我带过来。”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风很大,雪打在脸上,有点疼。
但我心里清楚得很。
这单子,合同上写的对接人是我。方锐那边从上到下,只认我。
周敏不知道,她的老板也不知道。
他们知道公司在谈一个大项目,但具体进展到哪一步,只有我和销售总监老陈清楚。
而老陈,上周刚因为和老板吵架辞职了。
现在整个公司,没有第二个人能接得住这单子。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小伙子,上班时间不上班?”
“辞了。”
“这大雪天的,辞职?”
“被辞的。”
司机摇摇头,没再说话。
我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不急。
明天签约,后天庆功。
到时候他们自己会发现的。
02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周敏调来我们公司的时候,带着总部的调令,说是来“规范分公司人事管理”。
第一天开会,她坐在会议室正中间,对着全员讲了四十分钟制度。
考勤打卡精确到分钟,请假提前48小时报备,绩效考核每月排名末位约谈。
当时我坐在角落里没当回事。
我是做大客户的,常年在外面跑,考勤这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个摆设。之前的人事老王在的时候,业务部门基本不管打卡,业绩说话。
但周敏来了之后,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我。
第一个月,她找我谈话。
“宋则,你上个月有六天没有打卡记录。”
“我在方锐那边驻场谈判,走的外勤审批。”
“外勤审批需要提前两天提交,你有三次是当天补的。”
“之前都是这样操作的。”
“之前是之前,现在按新制度走。”
我当时没太在意,觉得她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就消停了。
但后来我发现,她只烧我。
同组的老刘,迟到比我多,她没管。
隔壁组的小赵,外勤审批从来都是事后补,她也没管。
只有我,每次都被单独拎出来。
我想不通为什么。
直到有一次公司聚餐,小方喝多了跟我说了句话。
“哥,你知道周敏为什么针对你吗?”
“为什么?”
“她表妹,叫孙丽,之前面试咱们大客户部,你参加终面了。”
我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确实有个候选人进了终面,简历写得挺好看,但实际聊下来完全不行,连客户行业的基本情况都搞不清楚。我给的评价是不建议录用。
那人就是周敏的表妹。
“后来呢?”
“后来没进来呗。你那个评价,老陈直接否了。周敏找过老陈,老陈没给面子。”
“所以她记恨上我了?”
“不止你,老陈也是。你看老陈走之前那段时间,周敏天天给他挑毛病,绩效报告打回去三次。老陈脾气本来就暴,直接跟老板拍桌子了。”
我沉默了。
老陈的离职,有周敏的手笔。
而现在,轮到我了。
那三次迟到记录,第一次是地铁故障,第二次是我前一天出差凌晨才到家。每次我都申诉了,每次都被她驳回。
她在等第三次。
今天的大雪给了她机会。
高架垮了一段,全城瘫痪,但她不在乎。规定就是规定,三次就是三次。
我签字的时候看见她眼睛里的那点光。
是赢了的光。
但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她不知道方锐那个项目已经到了签约阶段。
她不知道老郑只认我,因为这八个月里,我飞了十七次他们总部所在的城市,陪他吃了三十多顿饭,帮他解决过两次私人麻烦。
她不知道这个单子一旦签下来,公司今年的营收直接翻倍。
她更不知道,我走了之后,没有人能接住这个客户。
我到家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
是方锐的老郑。
“宋哥,明天的事没变吧?”
“没变。”
“行,那我让法务把合同带过来,咱们十点碰面。”
“郑哥,有个事跟您说一下。”
“你说。”
“我从原来公司离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
“那合同怎么办?”
“您要是信得过我,这单子我还能做。不管我在哪家公司,对您的服务不会变。”
老郑笑了。
“宋哥,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单子从头到尾是跟你谈的,又不是跟你们公司谈的。你在哪,合同就签哪。”
我攥着手机,深吸一口气。
“那明天的签约,先缓一天。”
“行,你定时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
一百五十亿。
本来都是属于那家公司的。
现在不是了。
03
第二天下午,公司那边炸了。
这些事是后来小方告诉我的。
周一上午,销售部开周会。副总裁贺明远主持,点到方锐项目进展。
没人能答上来。
贺明远翻了一圈项目台账,发现方锐那个项目的对接人只有一个名字——宋则。
“宋则呢?”
全场安静。
小方硬着头皮说了句:“贺总,宋哥昨天被辞退了。”
贺明远的杯子没拿稳,水洒了一桌。
“谁批的?”
“人事,周主管。”
贺明远当场打电话给方锐那边的对接窗口,没人接。打老郑电话,关机。打采购部座机,前台说郑总今天不在。
他又翻了项目系统,发现方锐的项目进度停留在“客户意向确认”阶段。
但实际上,这个项目已经走到签约了。
因为后面的推进全是我线下做的,没有录系统。
贺明远拎着文件夹冲到老板办公室。
我们老板叫陶正,四十六岁,做了二十年生意,平时不怎么管具体业务,但对数字极其敏感。
“一百五十亿?”陶正从椅子上站起来。
“对,方锐的集采项目,年框。宋则跟了八个月,现在到签约阶段了。但人被辞退了,昨天的事。”
“谁辞的?”
“周敏。理由是考勤。”
陶正的脸色变了。
他按下内线电话:“让周敏来我办公室。”
三分钟后,周敏推门进来。
据小方后来转述,周敏进去的时候还带着笑,以为是别的事。
“周敏,宋则是你辞退的?”
“对,按照考勤制度,连续三次异常,自动触发辞退流程。”
“你知不知道他手上有一个一百五十亿的项目?”
周敏的笑凝住了。
“什么项目?”
“方锐集采。你辞退他之前,有没有跟业务部门确认过他手头的工作?”
“我按流程走的,制度里没有这一条。”
陶正盯着她看了五秒钟,没说话。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出我的号码,拨了过去。
我没接。
他又拨了一次,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我接了。
“宋则,我是陶正。”
“陶总。”
“方锐的项目,什么情况?”
“已经谈妥了,本来昨天签约。”
“本来?”
“我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方便见面吗?”
“不太方便。”
“宋则,你说个条件。”
“没有条件,陶总。我被辞退了,手续都办完了。”
“那个辞退是误会,我来处理。你现在还是公司的人。”
“辞退通知书上有我的签字,有人事的章,有您公司的公章。白纸黑字,不是误会。”
陶正的声音压低了。
“三百五十万签约奖金,一分不少。另外我再给你加五十万,算是补偿。回来,明天就回来。”
“陶总,这个电话我不该接。我现在是自由人,跟贵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挂了电话。
关机。
小方后来说,陶正放下电话之后,转头看着周敏。
周敏的脸白了。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周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一百五十亿的项目,对接人被你辞退了。客户只认他,不认公司。你告诉我,这个损失谁来承担?”
周敏的声音发抖:“陶总,我不知道这个项目的事,系统里没有显示。”
“你不知道?你是人事主管,辞退一个业务骨干之前,不需要了解他的工作情况?”
“制度里没有要求。”
“那制度是谁定的?”
周敏不说话了。
制度是她来了之后改的。
陶正坐回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贺明远。”
“在。”
“带上财务,今晚去宋则家。”
“好。”
“周敏留下。”
贺明远出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陶正和周敏。
据说那天下午,周敏在陶正办公室里待了两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04
当天晚上七点,有人敲我家门。
我从猫眼看出去,贺明远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两瓶酒。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财务总监马莉。
我开了门。
“宋哥。”贺明远笑着,把酒举起来,“打扰了。”
“贺总,你不用来。”
“老板让我来的,但我自己也想来。”他侧身挤进门,“外面冷得要死,让我进去坐会儿。”
我没拦他。
马莉跟在后面,手里多了个文件袋,冲我点点头。
三个人坐在客厅,我倒了三杯热水。
贺明远没绕弯子。
“宋哥,方锐那单子的情况我今天才知道。说实话,我有责任,这半年我分管别的线,没盯紧你这边的进度。”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你被辞退之前,如果有人问一句你手头什么情况,今天这事就不会发生。”
我没接话。
马莉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
“宋则,这是公司的方案。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复职通知书,岗位不变。
薪资调整函,月薪上浮百分之四十。
签约奖金确认单,三百五十万,签约后七个工作日到账。
另外还有一张,补偿协议,五十万,即日发放,作为“辞退误操作”的补偿。
我把纸放在茶几上。
“贺总,这些东西没有意义。”
“为什么?”
“我已经离职了。离职手续齐全,社保已经转出,竞业协议里没有限制我对接原有客户。你们的法务应该看过我当时签的合同,里面没有这条。”
贺明远的笑僵了一下。
“宋哥,你是打算带着方锐的单子去别的公司?”
“我没说去别的公司。但这个客户是我个人维护的,关系在我身上,不在公司身上。”
“那你想怎么样?”
“我没有想怎么样。是你们来找我的。”
贺明远靠在沙发背上,搓了搓脸。
“行,那你说个数。你要什么条件才肯回来。”
“贺总,我说了,不是条件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在公司三年,拿下的客户超过二十个,累计合同额七十多亿。这三年里,我的底薪涨过一次,涨了一千五。年终奖从来没超过两个月工资。你们觉得我不重要,那我走了,现在又觉得我重要了。”
贺明远没说话。
“周敏来了三个月,辞退了四个人,我是第五个。前面四个人里有两个是老陈带的业务骨干,走的时候也带走了客户。你们当时说什么来着?说人走了再招就行了。”
马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现在轮到我了,一百五十亿的单子跟着我走了,你们才急了。贺总,你觉得这公平吗?”
贺明远沉默了很久。
“那你的意思是,不回来了?”
“我没说不回来。我说的是,今天不谈。”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还没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周敏为什么要辞退我。”
贺明远皱起眉头。
“考勤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她确实做得不对,老板已经在处理了。”
“不是考勤的事。”
“那是什么?”
“三个月前,她的表妹来面试大客户部,我给了不建议录用的评价。从那之后,她就开始针对我。三次迟到记录,前两次我都提交了申诉,都被她驳回了。她在等第三次。”
贺明远的表情变了。
“你有证据吗?”
“申诉记录在系统里,你去查就行。另外,老陈的离职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因为他跟老板吵架?不是。是周敏连续三个月给他穿小鞋,绩效报告打回去三次,老陈忍不了才爆发的。”
“你的意思是,老陈也是被她逼走的?”
“你自己判断。”
贺明远站起来,在我客厅走了两圈。
“这些事老板知道吗?”
“不知道。所以我说,今天不谈复职的事。你们先把内部的事搞清楚,再来找我。”
贺明远看着我,点了点头。
“行。我明白了。”
他拿起那两瓶酒,又放下了。
“酒留给你。”
“不用。”
“留着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宋哥,不管怎么说,这事公司亏欠你。”
我把他们送到门口。
马莉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那些文件你先留着,不签也没关系。”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茶几上那几张纸还摊着,白纸黑字。
三百五十万。
五十万补偿。
加薪百分之四十。
三个月前我连涨薪申请都递不上去。
我把纸叠起来,放进抽屉。
然后打开手机,给老郑发了条消息:“郑哥,签约的事往后推两天,我这边有点情况需要处理。”
老郑秒回:“不着急,你定时间。合同又不会跑。”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烧了壶水。
窗外的雪还在下,比昨天小了些。
05
第三天上午,陶正亲自来了。
小方给我发消息:“哥,老板的车刚从公司开出去,副驾坐的是周敏。”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刷牙。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开门,陶正站在门口,穿了件深灰色大衣,围巾系得很规矩。
他身后站着周敏。
周敏的脸色很差,眼圈发暗,嘴唇抿得很紧,看见我的时候,目光躲了一下。
“宋则,能进去坐坐吗?”陶正语气很客气。
“请进。”
三个人坐下来。
我给陶正倒了杯茶,没给周敏倒。
陶正看了一眼周敏,周敏会意,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她站起来,面对着我。
“宋则,之前的事是我处理不当。考勤的问题,我没有综合考虑实际情况,也没有在辞退前跟业务部门沟通。这是我的工作失误。”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背稿子。
“我正式向你道歉。”
她弯了一下腰,角度很小。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周主管,你是在向我道歉,还是在向你老板表演道歉?”
周敏的身体僵了一下。
陶正咳了一声。
“宋则,她的态度确实有问题,但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公司管理上有漏洞,让一个人事主管可以不经业务线确认就辞退核心员工,这是制度的问题。我回去会改。”
“陶总,我跟贺总说过,问题不在制度。”
“我知道。贺明远昨晚跟我汇报了。”
他看了周敏一眼。
“关于她表妹面试的事,还有老陈的事,我都了解了。”
周敏的脸白了一度。
“陶总,那件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陶正抬手打断她,“我今天来不是处理你的问题,是来跟宋则谈的。你的事回去再说。”
周敏闭上嘴,坐回去,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包带。
陶正转向我。
“宋则,我直说了。方锐这个项目对公司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一百五十亿的年框,签下来,公司今年能翻一倍。你跟了八个月,功劳是你的,我不否认。”
“陶总想说什么?”
“我想请你回来。条件你开。”
“我昨天跟贺总说了,今天不谈条件。”
“那什么时候谈?”
“等你把内部的事处理干净。”
陶正沉默了几秒。
<divdata-fanqie-type="pay_tag"><div>“你指的是周敏?”
“不止是她。是整个管理方式。我在公司三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一句,客户关系维护得怎么样了,需要什么支持。每次签完单,庆功宴上敬酒的是别人,写进年报里的是部门业绩。我的名字从来不出现。”
“这确实是我的疏忽。”
“陶总,你不是疏忽,你是不在乎。在你眼里,业务员就是工具。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换。周敏辞退我的时候,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
“所以问题在这里。一个人事主管能绕过所有业务线,直接辞退一个跟了八个月大客户的人,你的公司管理有多松散?”
陶正没反驳。
“我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今天不是我,明天也会是别人。只要周敏还在那个位置上,只要你们的制度还是这样,迟早还会出事。”
陶正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
“我回去处理。给我三天时间。”
“可以。”
“三天之后,我再来找你。”
“不用来找我。你把处理结果发我就行。”
陶正顿了一下,然后点头。
“行。”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宋则,有一件事我想确认。方锐那边,你是打算带走这个客户,还是愿意继续通过公司来做?”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的诚意。”
陶正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
是重视。
“三天后给你答复。”
他走了。
周敏跟在他身后,经过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看我,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门框上,长出了一口气。
三年了。
三年里我低着头做事,不争不抢,不闹不吵。
06
第二天,小方给我打电话。
“哥,公司出大事了。”
“什么事?”
“周敏被停职了。”
“意料之中。”
“不止这个。老板让行政部查了周敏这三个月的所有操作记录,查出来好几件事。”
“说。”
“第一件,她入职的时候带了两个人进来,都是她以前公司的下属,安排在人事部当专员。这两个人的招聘流程有问题,没有走正常面试,直接发的offer。”
“然后呢?”
“第二件,她改了绩效考核的权重模型。之前业务部门的绩效是业绩占百分之七十,考勤和行政配合占百分之三十。她改成了业绩占百分之五十,其他占百分之五十。这样一来,她对业务人员的绩效评分就有了一半的话语权。”
“这事老板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绩效模型的调整报告她是走的邮件审批,老板当时出差,让副总代批的。贺总说他当时没细看。”
我冷笑了一声。
“第三件呢?”
“第三件最离谱。她在你之前辞退的那四个人里,有一个叫王磊的,你记得吧?”
“记得,做政企客户的。”
“王磊走了之后,他的客户被分给了一个新人。那个新人就是周敏表妹孙丽后来安排进来的人。”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你说孙丽没面试进来。”
“大客户部没进来。但周敏后来把她安排到了政企部,走的内部调配通道。孙丽现在就在公司里,接的就是王磊留下来的客户。”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拿。
“所以她的目的不只是报复我。”
“对。她是在给自己人腾位子。辞退老员工,安排自己的人接手客户资源。哥,她这是在公司里建自己的地盘。”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事老板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今天上午开了紧急管理层会议,周敏没参加,被停职在家了。听说老板在会上拍了桌子,说要彻查。”
“查就查吧,跟我没关系了。”
“哥,你真不回来了?”
“再看看。”
“那方锐的单子呢?”
“还在。客户那边等我消息。”
小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哥,你知道吗,今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事。大家都说周敏该走,你不该走。”
“说这些没用。”
“我知道。但我想让你知道,大家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这两天我没闲着。
我在整理自己这三年来所有的客户资料、谈判记录、关系网络。
不是为了带走,是为了谈判。
我需要让陶正明白一件事:我的价值不只是一个方锐项目,而是整个大客户体系。
这三年里,我维护的核心客户有七个,加上方锐是八个。
这八个客户加起来,占公司总营收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而这八个客户的关系,都在我一个人手上。
不是我不愿意带新人,是公司从来没给我配过助手。
所有的客户拜访、关系维护、方案沟通,都是我一个人在做。
这三年里我飞了一百多次,平均每个月出差十五天以上。
公司给我的回报是什么?
月薪一万八,年终奖两个月。
连差旅补贴都要走三级审批。
我不是没有怨气。
但我知道,怨气不值钱。
值钱的是筹码。
现在,筹码在我手里。
晚上八点,陶正发来一条消息。
“周敏明天正式解除劳动合同。她带来的两个人一并处理。孙丽也已经通知离职。公司管理层会议决定,以后所有涉及业务线员工的人事变动,必须经业务线负责人签字确认。”
我看完,没回。
五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
“宋则,我是真心想请你回来。你的条件,我等你。”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三天期限还没到。
不急。
让他再等等。
07
第三天,我没等陶正来找我。
我主动约了他。
地点选在公司对面的咖啡馆,不是他的主场,也不是我家。
中立地带。
下午两点,陶正准时到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任何人。
坐下之后,服务员还没来点单,他先开口了。
“周敏昨天已经正式离职,赔偿金都结了。她带来的人全部清退。绩效模型恢复原来的版本。业务线人事变动的新流程也发了全员邮件。你要的东西,我都做了。”
“我看到了。”
“那我们可以谈了?”
“可以。”
陶正的肩膀松了一下,往后靠了靠。
“你说条件。”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
“第一,职位调整。我不做普通业务经理了,我要大客户事业部总监,独立编制,直接向你汇报。”
陶正看着纸,没说话。
“第二,薪资重新定。底薪四万五,季度绩效奖金按签约额的千分之二计算,上不封顶。”
“第三,方锐这个项目的签约奖金,三百五十万,合同签完七天内到账。另外补发我过去三年被低估的绩效差额,按行业中位数核算,差额部分一次性补齐。”
“第四,给我配团队。三个业务经理,一个助理,人选我自己定,人事部门不得干预。”
陶正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第五呢?”
“没有第五了。”
他把纸放下,手指点着桌面。
“前四条,第一条和第四条我没问题。第二条的底薪可以,绩效比例我想谈,千分之二太高了,千分之一点五行不行?”
“不行。”
“千分之一点八?”
“陶总,方锐这一单,千分之二是三百万。你觉得一个能给你带来一百五十亿营收的人,拿三百万绩效多吗?”
陶正沉默了。
“不多。”
“那就千分之二。”
“行。第三条,三百五十万签约奖金没问题。但过去三年的绩效差额,这个怎么算?”
“我算过了。按行业同级别大客户经理的薪酬中位数,减去我实际拿到的数字,三年差额总计是四十七万。”
“这个数我需要让财务核实。”
“可以。但核实周期不超过一周。”
陶正点头。
“还有一条,我没写在纸上。”
“你说。”
“周敏走了,但她做的那些事对公司造成的影响没有消失。老陈走了,带走了三个客户。王磊走了,政企那边的关系断了一半。这些损失你算过吗?”
“算过。”
“那你应该明白,你欠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陶正看着我。
“你想说什么?”
“老陈那边,你应该去谈谈。他脾气是不好,但能力没问题。他走的时候也是被逼的。”
“你跟老陈还有联系?”
“有。”
“他愿意回来?”
“不知道。但如果你姿态到位,有可能。”
陶正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宋则,你这是在帮我重建团队。”
“我是在帮我自己。我回去之后要做事,没有老陈帮我带人,光靠我一个人撑不住。”
“行。老陈那边我去谈。”
他伸出手。
“那就这么定了?”
我没马上握。
“还有一件事。”
“说。”
“方锐的签约时间,我定在下周一。合同上的签约方还是你们公司,对接人写我的名字。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签约现场,你不要出现。”
陶正愣了。
“为什么?”
“老郑那个人,不喜欢跟老板打交道。他信任的是我,不是你的公司。你出现了,他会觉得这个关系变味了。”
“那谁去?”
“我一个人去就行。带个法务,走流程。”
陶正犹豫了一下。
“一百五十亿的合同,我不出面?”
“你想让这个客户长期合作,就得按客户的规矩来。老郑认人不认牌子,这是我八个月摸出来的。你出面了,反而坏事。”
陶正想了很久。
“好。我信你。”
这次我握了他的手。
“下周一签约,签完我正式回来。”
“好。”
陶正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宋则,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跟我说。”
“你问。”
“如果我今天给不了你这些条件,你是不是打算带着方锐去别的公司?”
我看着他。
“陶总,你觉得呢?”
他笑了一下,摇摇头。
“我不该问这个问题。”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把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喝完。
窗外的雪终于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马路上,积雪反着白光。
我拿出手机,给老郑发消息:“郑哥,下周一上午十点,签约。地点你定。”
老郑回得很快:“就老地方,那个茶楼。我让前台留包间。”
“好。”
然后我又给老陈发了条消息:“陈哥,有空吗?请你吃饭。”
老陈回了个语音,声音还是那么大嗓门:“行啊,什么事?”
“回来的事。”
“回哪?”
“公司。”
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先说说情况。”
“见面说。”
“行。明天中午,老地方。”
我放下手机,起身离开咖啡馆。
走在路上,阳光晒在身上,暖和了一点。
这几天的事像一场雪,压下来的时候很重,但化了之后,地面反而比之前干净。
08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附近那家湘菜馆见了老陈。
老陈全名陈卫东,四十三岁,做了十五年销售,带过的团队不下百人。
他是那种典型的老派业务人,嗓门大,脾气暴,但客户关系维护得扎实。
我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了两瓶啤酒。
“来了。”他抬下巴示意我坐。
我坐下,他直接开瓶,给我倒了一杯。
“说吧,什么情况。”
“周敏走了。”
老陈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天前。被陶正开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什么表情。
“早该走了。”
“陈哥,你走的时候,是不是因为她?”
老陈放下杯子,看着我。
“不全是。但她是最后一根稻草。”
“怎么说?”
“她来了之后,我的绩效报告连续三个月被打回。第一次说格式不对,第二次说数据口径有问题,第三次说跟公司战略方向不匹配。我做了十五年销售,从来没有人跟我说我的绩效报告有问题。”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她理论,她跟我说,制度就是制度,每个人都要适应。我说你一个做人事的,懂什么业务?她说她不需要懂业务,她只需要管流程。”
“所以你去找陶正了?”
“对。我跟陶正说了这些事,陶正当时说会处理。但过了两周,什么都没变。周敏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就知道了,陶正要么是不想管,要么是管不了。”
“所以你才跟他吵的。”
“我没吵。我就是跟他说,如果这个人不走,我就走。他说你别冲动,再给我点时间。我等了一周,还是没动静。我就递了辞呈。”
“他没挽留你?”
老陈笑了一下。
“挽留了。加薪百分之二十,升副总。”
“你没答应?”
“没有。因为他给我升职的同时,没有动周敏。我要的不是钱和位子,我要的是公平。一个人事主管能骑在业务线头上拉屎,这种公司待着有什么意思?”
我点了点头。
“陈哥,现在情况变了。”
“怎么变了?”
“周敏走了,她带来的人全部清退。绩效模型恢复了。业务线人事变动的流程也改了,以后必须经业务线负责人确认。”
“谁推动的?”
“我。”
老陈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你不是也被辞退了吗?”
“是。但我手里有方锐那个一百五十亿的单子。陶正不得不把我请回去。我趁这个机会,把条件都谈了。”
“你小子。”老陈笑了,“比我聪明。我当时就是太冲动了,手里没有筹码就跟老板硬干。”
“陈哥,我想请你回来。”
老陈的笑收了。
“回去?”
“对。我跟陶正谈的条件里有一条,成立大客户事业部,我做总监。但我一个人撑不住,需要人帮我带团队。”
“你让我回去给你打工?”
“不是打工。副总监,团队你带,客户你分,绩效你定。我只管方向和大客户关系。”
老陈沉默了。
“陶正同意了?”
“他同意我自己组团队,人选我定。”
“那我的条件呢?”
“你说。”
“底薪三万五,绩效按原来的模型走。另外,我之前带走的那三个客户,我可以带回来,但前提是公司不追究我的竞业问题。”
“你当时签了竞业?”
“签了,但公司没付补偿金。按法律规定,不付补偿金超过三个月,竞业自动失效。”
“那就没问题。”
“还有一条。”老陈看着我,“我不跟陶正直接汇报。我只对你负责。他要是再找个什么人来管我,我转头就走。”
“行。这条我跟陶正确认。”
老陈端起啤酒杯。
“那就回来干。”
我跟他碰了一杯。
酒入喉,有点苦,但痛快。
吃完饭出来,老陈拍着我的肩膀说了句话。
“宋则,你比我能忍。我当时要是有你这脑子,不至于净身出户。”
“陈哥,你不是不能忍。你是不愿意忍。”
“一回事。”
“不一样。不能忍是没办法,不愿意忍是有底线。你的底线比我高,这不是缺点。”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了,别给我灌迷魂汤了。下周一你签完约,我周二来报到。”
“好。”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踏实了不少。
团队的事有了着落,接下来就是方锐的签约了。
09
下周一,签约。
地点是老郑常去的那家茶楼,在城东,三楼的包间。
我到的时候九点四十,比约定时间早二十分钟。
包间里已经布置好了,一张长桌,两边各三把椅子。
我这边坐我和公司法务小林。
老郑那边是他和他们的法务总监,还有一个采购部的副总。
九点五十五,老郑到了。
他比我大十二岁,个子不高,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进门先跟我握手。
“宋哥,等久了?”
“刚到。”
“来来来,坐。”
两边落座,法务把合同摆出来。
三份正本,两边各执一份,留档一份。
老郑翻了翻合同,没细看。
“条款之前都确认过了,没问题。”
他拿起笔,签了名,盖了章。
我这边小林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我签了名,盖了公司的章。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一百五十亿,落定了。
签完之后,老郑让人上了壶茶。
“宋哥,听说你前阵子出了点事?”
“小事,已经解决了。”
“我听说你被原来公司辞退了?”
“对。但现在回去了,条件重新谈的。”
老郑点了点头。
“我跟你说句实话。当时你跟我说离职了,我第一反应是把合同暂停。”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暂停?”
“为什么?”
“因为这八个月,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靠谱的人。你们行业里那些销售,十个有九个嘴上跑火车,承诺的事转头就忘。只有你,说什么时候给方案就什么时候给,说什么价格就什么价格。我信你这个人,不信你背后那块牌子。”
“郑哥抬举了。”
“不是抬举。所以我当时想,你去哪家公司,合同就跟到哪家公司。你们老板应该庆幸你没去别的地方。”
我笑了一下。
“差点就去了。”
“哦?去哪?”
“您的竞争对手找过我。”
老郑的茶杯停在半空。
“谁?”
“恒达。”
“他们出了什么条件?”
“年薪八十万,外加签约奖金五百万。”
老郑放下茶杯。
“你没去?”
“没去。”
“为什么?”
“两个原因。第一,恒达找我是为了挖您这个客户,不是为了我这个人。我去了之后,客户拿到手了,我就没用了。第二,我跟您的关系不是用来卖的。我要是拿着您的信任去换钱,以后在这个行业就没法做人了。”
老郑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宋哥,就冲你这句话,明年的续约不用谈了,直接签。”
“郑哥,生意归生意,该谈还是得谈。”
“行,那明年再谈。今天先喝茶。”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都是些行业里的事。
临走的时候,老郑在茶楼门口拉住我。
“宋哥,有件事我多嘴问一句。你们公司那个辞退你的人,后来怎么处理的?”
“开了。”
“活该。”老郑摇摇头,“什么样的公司能让这种人管人事?你们老板脑子里进水了。”
“现在改了。”
“改了就好。你要是哪天觉得那边又不行了,随时来找我。我给你介绍几个地方,都比你现在的庙大。”
“谢谢郑哥。”
“别谢。走了。”
他上了车,摇下窗户冲我挥了挥手。
车开走了,我站在茶楼门口,把合同文件袋抱在怀里。
一百五十亿。
白纸黑字,红章落定。
我拿出手机,给陶正发了条消息:“合同签了。明天我正式回来。”
陶正秒回:“好。明天我让行政把你的办公室收拾好。”
我又给老陈发了条:“签完了。你后天来报到。”
老陈回了个语音:“收到。”
最后我给小方发了条:“哥回来了。”
小方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哥,晚上请你吃饭,必须的。”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天晴了,路上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了五天,兜了一大圈。
但这一圈走得值。
10
周二,我正式回到公司。
电梯门开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站起来,笑得很大声。
“宋哥,欢迎回来。”
“谢了。”
我刷门卡,绿灯。
一路走过去,两边工位上的人都在看我。
有人喊了一声“宋哥”,然后整片区域稀稀拉拉响起掌声。
我摆了摆手,没停步。
行政把三楼靠窗的一间独立办公室给我收拾出来了。
门牌上贴着“大客户事业部”,下面一行小字“总监宋则”。
我推门进去,桌上摆着一束花,旁边压了张卡片。
陶正的字:“欢迎回来,辛苦了。”
我把花挪到窗台上,坐下来开电脑。
九点半,陶正来了。
他敲了敲门框,没直接进来。
“忙吗?”
“还没开始忙。进来吧。”
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几件事跟你确认一下。”
“说。”
“第一,你的劳动合同重新签了,条款按我们谈的来。法务已经盖了章,你签完交给行政就行。”
他把合同抽出来递给我。
我翻了一遍,条款没问题,签了字。
“第二,方锐签约奖金三百五十万,财务已经走流程了,本周五之前到账。”
“好。”
“第三,过去三年的绩效差额,财务核算完了,总计四十九万二。比你算的多了两万多,按实际数字补。”
“行。”
“第四,老陈明天来报到,行政给他安排在你隔壁。他的合同也签了,副总监,条件按你们谈的来。”
“好。”
陶正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宋则,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周敏的事,是我的失误。她来的时候,总部那边推荐的,说是管理能力强,能帮分公司规范流程。我没有仔细考察她的背景和动机,直接用了。”
“嗯。”
“后来她做的那些事,改绩效模型、安排自己人、逼走老陈,这些事我不是完全不知道。有些我知道,但我觉得是小事,没当回事。”
“现在觉得不是小事了?”
“不是。一百五十亿的教训,够大了。”
我没说话。
“我以后会改。业务线的事,我不会再让非业务的人插手。人事部门以后只负责行政支持,不参与任何业务决策。”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我点了点头。
“陶总,我再说一件事。”
“你说。”
“我回来不是因为你给的条件好。条件只是基础。我回来是因为你做了该做的事。周敏走了,制度改了,老陈也能回来。这些事加在一起,让我觉得这个地方还值得待。”
“我明白。”
“但如果以后再出类似的事,我不会再等第二次。”
“不会了。”
陶正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下周公司年度大会,我想让你上台讲十分钟。方锐这个项目的过程,你自己讲。”
“讲什么?”
“讲你怎么拿下这个客户的。让全公司的人知道,大客户是怎么维护的,业务员的价值在哪里。”
“行。”
“谢了。”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桌面上。
这间办公室比我之前的工位大了三倍,有独立的门,有窗户,有一张能坐六个人的会议桌。
三年前我进这家公司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小格子间里,连个窗户都看不见。
三年,从格子间到独立办公室。
代价是什么?
一场大雪,一次辞退,五天的煎熬。
还有三年的隐忍。
值不值?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以后不会再忍了。
11
周三,老陈来了。
他拎着一个纸箱子走进三楼,箱子里是他的水杯、茶叶罐和一个老旧的笔记本。
跟我当时离开时候一模一样。
“陈哥。”我在办公室门口迎他。
“嗯。”他扫了一眼走廊,“装修没变,就是人少了。”
“走了不少。”
“周敏的功劳。”
“现在补回来。”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纸箱往桌上一放,环顾了一圈。
“比我以前那间大。”
“你以前那间被改成会议室了。”
“行吧。”
他坐下来,翘着腿喝了口茶。
“说说,接下来怎么干。”
我把一份名单递给他。
“这是目前大客户部的人员情况。加上你和我,一共七个人。其中有三个是周敏在的时候招进来的新人,能力参差不齐。”
“要换?”
“先观察一个月。能用的留,不能用的调走。另外我打算再招三个人,你帮我把关。”
“行。什么标准?”
“能跑,能忍,能喝酒。”
老陈笑了。
“跟我当年选人的标准一样。”
“跟你学的。”
“少来。”
我们花了一个上午理清了接下来三个月的工作计划。
方锐的合同签了,但执行才刚开始。一百五十亿的年框,分四个季度交付,每个季度的对接工作量都不小。
除了方锐,我手上还有七个核心客户需要维护。
老陈带回来的三个客户也要重新梳理关系,制定跟进策略。
事情多,但有条理。
下午两点,小方敲门进来。
“宋哥,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说。”
“周敏走了之后,她原来带的那两个人事专员里,有一个叫赵芳的,今天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
“什么消息?”
小方把手机递给我。
群消息截图,赵芳发的:“各位同事,周主管虽然离开了,但她在任期间推行的管理制度是合理的。某些人靠关系回来,不代表公司的规矩就该被废除。希望大家擦亮眼睛。”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小方。
“这人不是被清退了吗?”
“通知了,但还在走流程,这周五才是最后工作日。”
“她在群里发这个,谁管?”
“现在人事部没有主管,暂时是行政经理代管。行政经理不太敢处理这种事。”
我想了想。
“不用管她。周五走人就行了。群消息删了,踢出群。”
“好。”
小方走了之后,老陈从隔壁过来。
“听见了。”
“嗯。”
“周敏虽然走了,但她的影响还在。她在的时候拉了一帮人,这些人里有些是真心觉得她那套制度好的。”
“制度没问题,人有问题。考勤管理本身没错,错的是拿制度当武器针对特定的人。”
“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做好自己的事,业绩摆出来,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老陈点了点头。
“行。那我去梳理客户资料了。”
“去吧。”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影子拉长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年度大会的发言稿。
陶正让我讲方锐项目的过程。
但我想讲的不只是一个项目。
我想讲的是,一个业务员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在八个月的坚持里。
在每一次凌晨的航班、每一顿陪客户吃的饭、每一个帮客户解决的问题里。
这些东西没法量化,没法写进KPI表格。
但这些东西,值一百五十亿。
我花了两个小时写完发言稿。
一千二百字,不多不少。
保存,关机,下班。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空气冷,但清爽。
路灯下面还有一小堆没化完的雪,被踩得脏兮兮的。
我绕过那堆雪,走向地铁站。
手机响了,是老郑的消息。
“宋哥,第一批货下周到仓,对接人我让采购部小李跟你联系。”
“好,收到。”
一百五十亿的生意,就这么开始转动了。
12
年度大会那天,全公司两百多人坐在会议厅里。
陶正讲完开场之后,第二个上台的就是我。
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人。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小方坐在第三排,冲我竖大拇指。
老陈坐在最后一排,翘着腿,表情很淡。
我没带稿子,那一千二百字我已经背下来了。
但站在台上的那一刻,我决定不按稿子讲。
“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宋则,大客户事业部总监。”
“今天陶总让我讲讲方锐项目的过程。但我想先讲一件别的事。”
“两周前,我被公司辞退了。”
台下安静了。
“原因是迟到一分钟。那天下大雪,高架塌了,我绕了四十分钟的路赶到公司,晚了六十秒。然后人事主管告诉我,按规定,辞退。”
“我没辩解。退群、交接、走人。十九分钟。”
“走的时候,我手里攥着一份一百五十亿的合同。”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合同我跟了八个月。飞了十七次客户所在的城市,吃了三十多顿饭,帮客户解决了两次私人麻烦。客户只认我一个人,不认公司的牌子。”
“辞退我的人不知道这些。她不关心业务,她只关心打卡机上的数字。”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老板请我回来了,条件重新谈了,制度也改了。”
“但我今天不是来炫耀这些的。”
我停了一下。
“我想说的是,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的价值不在工位上,不在考勤表里。你们的价值在你们手里的活儿上。”
“客户为什么跟我们合作?不是因为我们公司名字好听,不是因为我们写字楼气派。是因为坐在客户对面的那个人,让客户觉得靠谱。”
“那个人是你们。”
“所以我希望,以后这家公司的管理方式,是围着业务转的,不是围着制度转的。制度是工具,不是目的。人才是目的。”
“我讲完了。谢谢大家。”
台下沉默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实打实的、带着劲儿的掌声。
我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
老陈从后排发来一条消息:“讲得不错。但下次别太煽情了,不像你。”
我回了两个字:“闭嘴。”
他回了个笑脸。
大会结束之后,陶正在走廊里拦住我。
“你刚才那段话,不是我让你讲的。”
“我知道。”
“但讲得好。”
“谢谢。”
“以后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不用等出了事再谈。”
“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不算坏,但之前确实糊涂。
希望这次的教训够他记一阵子。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收到一条转账通知。
三百五十万,到账了。
我站在地铁站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
三百五十万。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之前三年的总收入加起来不到七十万。
现在一笔签约奖金就是三百五十万。
差距在哪?
不在能力上。
能力三年前就有了。
差距在位置上。
三年前我是一颗螺丝钉,拧在那里,没人看见。
现在我是一根顶梁柱,抽掉了,房子塌。
人的价值从来不是固定的。
是由你站的位置决定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地铁。
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着门边站着。
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想起五天前,也是在这条线路上。
那天我被辞退,一个人坐出租车回家,司机问我怎么大雪天不上班。
我说,被辞了。
五天。
从被辞退到拿下三百五十万,从格子间到独立办公室,从无名小卒到事业部总监。
五天而已。
但那之前的三年,才是真正的代价。
三年的低头做事,三年的不争不抢,三年的积累筹码。
没有那三年,就没有这五天。
地铁到站了。
我走出车厢,上了扶梯。
外面的空气冷而清新,天上没有云,能看见几颗星星。
雪早就停了,地面干干净净。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去。
手机又响了一下。
老郑的消息:“宋哥,下周三有空吗?我这边有个新项目想跟你聊聊,规模比这次还大。”
我笑了一下。
回了两个字:“有空。”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加快了脚步。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前面,影子跟在后面。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我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