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三姐妹 月圆夜彩云易散
1941年香港被日军占领后,宋庆龄再次转移到陪都重庆。因为没有住处,她不得不暂住在大姐宋霭龄家里。可以说在重庆,再找不到比孔府更舒服的地方了。但宋庆龄却觉得自己像是关进了笼子的鸟儿,失去了自由。孔府特务成行,宋庆龄每天都在担忧,担忧自己的来信被特务们检查,担忧来看望自己的朋友们被监视和迫害,担忧蒋介石当局在暗中设置圈套,编排自己已经和国民党合作的假象。她还要忍受姐姐烦人的说教,花费心思躲避烦人的应酬。每天都活得非常辛苦。
更气人的是宋庆龄没办法阻挡妹夫来大姐家做客。每次听说蒋介石要来,宋庆龄就提早躲出去,尽量不跟他碰面。有一次快半夜了,蒋介石没等人通报就匆匆进了客厅。当时宋庆龄正和姐姐姐夫闲聊。看蒋介石进来,大家连忙都站了起来。宋庆龄犹豫片刻,从椅子上抬起半个身子,又坐下了。蒋介石也有点尴尬,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宋庆龄立刻和姐姐道晚安,回自己的房间去。
宋庆龄向弟弟宋子文求救,宋子文十分同情二姐,替她联络了一处独立的房子。小庆很快搬了出去,但是周遭却仍然躲避不了特务像苍蝇一般的哄哄乱转。
宋美龄从宋子文那里得知了小庆的现状,她暗暗思忖一会儿,肯定地说:“你关照他们一下,不许在阿姐那里胡来。有什么意外,我不会罢休。”
为了姐姐的安全,宋美龄还特意要侍卫长俞济时给宋庆龄安装了一部对外不公开的电话,并把长途军话台供蒋宋联系用的绝密电话号码“2080”告诉她。有空时,姐妹两个就用上海话聊聊家常的琐碎事务。虽然仍有特务监听,但是能听到亲人的声音,那心情还是很不一样。小美对阿姐十分客气,甚至心存畏惧。宋庆龄不许美龄来看她,宋美龄就绝对不敢去。
见到二妹那么孤独地坚守自己的清静,小霭心里既有一些不高兴,又有一些同情。她作为宋家小一辈的领头羊,自然希望全家人可以上下一心,同心协力地向着革命的同一个目标前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小庆心里的苦和伤?从和孙中山恋爱开始,她就做好了一个人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面对一切的误解,她一个人战斗得太久了。三民主义已经从纲领变成了信念,又变成了信仰,最后变成她自我认同在世上生存的最大的资本。她为了守护自己的这份纯净,已经同这个世界孤独地隔绝。她养成了怀疑和否定的习惯,就连她血脉相连的家庭,都成了她的敌人。
她越是决绝地对待自己的家庭,就有一个人越盼望着团圆。这个人就是宋美龄。一边是自己的亲姐姐,一边是心爱的丈夫,她不希望放开任何一边。
特别是当宋家的两个小弟——宋子良和宋子安平安地从云南回到重庆之后,聚会就成了宋美龄更迫切的心愿。宋美龄已经想好了,她要在黄山官邸开办一场家庭聚会,让全家人好好地聚一聚。同时也借这个机会解一解丈夫和姐姐之间的心结。
小美十分激动地策划着买酒买菜,蒋介石也同意了出席。宋霭龄见宋美龄兴致如此之高,先泼了她一盆冷水说:“你别太高兴,聚会能不能成功,关键还是看你二姐那边。”
宋美龄十分自信说:“我们兄弟姐妹一直是聚少离多,难得有一个机会在一起。这次聚会只谈家事,不谈国事,二姐为什么会不肯出席呢?”
放下电话,宋美龄又一个电话打到了二姐家里。小美一听姐姐的声音,就很激动地说:“二姐,我打电话请你来赴宴。子良子安都回来了,咱们一家团团圆圆地吃顿饭,高高兴兴地说笑一回好不好?”
宋庆龄很平静问:“这么说,蒋委员长也出席咯?”
宋美龄说:“他也很支持我们这场聚会,特意推开了公务来陪我们。一起来吧!”小美似乎没有听出宋庆龄的弦外之音。
果然小庆用慢悠悠的口气说:“我不去了,身体不好。”
宋美龄连忙说:“我给你派医生过去。”
小庆断然拒绝:“不用,我有药。”说完,她就把电话给挂了。
放下电话,宋美龄颓然跌坐在沙发上。
蒋介石看她这个样子,就猜到了电话里发生了什么。蒋介石走过去安慰说:“都怪我,如果我不参加,她一定会来。她不来也好,我们自己吃吧。”
但是这个心愿却一直埋在宋美龄心里。
等到抗战形势逐渐好转之后,姐妹间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小庆的脸上露出越来越多的笑容,姐妹间的交谈也越来越多。恰赶这时国民zhengfu的宣传部的官员们,要索取抗战中三姐妹合影的照片,以配合形势的宣传。那囚禁在宋美龄心底的三姐妹圆桌会餐的欲望又从她心底冒腾出来。
快到八月十五了,小美去探望宋庆龄时,有些吞吞吐吐地向姐姐提出中秋节团圆的要求。宋庆龄照例问蒋介石是否出席。宋美龄连忙说:“他有事情要忙,不来打扰我们了。”小庆低头沉吟了一下,微笑着答应了。
宋美龄又接连拨通了大姐霭龄、哥哥宋子文、小弟子安、子良的电话,把这一喜讯分别告诉他们。
为了八月十五赏月团圆,大姐霭龄特意订购了一个六斤重的大月饼,代表六兄弟姐妹的团圆,开车送了过来;宋子文也特意派飞机到昆明购买了两只象征团圆的神龟鱼,送进了美龄的餐房;两位弟弟也为美龄请来了重庆饭店的高级厨师。
八月十五日本来就是一个团圆的时刻,尤其是在宋氏这个与中国命运紧紧相连的、在全世界都名声显赫的家庭里,他们家族团圆的意义远超过普通家庭团圆的意义。黄山官邸的宴会厅里甚是热闹。十几台大吊扇一齐开动起来,阵阵凉风送爽,宋氏兄弟姐妹六人以及他们的家眷、司机、卫官足足摆了五大桌。十几名侍者身穿全套白色制服,有的在一旁悉心伺候,有的满头大汗跑来跑去。
五个大大的餐桌上一色地摆满了高级厨师做的名菜,几道主菜分别是:油炸团圆神龟鱼、莼菜鸽蛋汤、眉州丸子海参、香酥鸡网油蟹卷、生菜大虾、油淋安康鱼,以及叫不出名的山珍海味,还另有点心、水果、冰激凌。
宋美龄用散文诗一般的开场白拉开了聚餐的序幕。高脚酒杯中的红色液体,在兄弟姐妹碰杯后,仿佛已经不再是酒,而像母亲的血液,再次注入他们的肌体,使他们有了共同的话语。
当听到宋子文在向子良和子安询问在云南做zousi生意的详情,宋霭龄非常谨慎地递过去一个责怪的眼神,举起酒杯发布了一条禁令:“今天晚上大家莫谈国事。”听了大姐的话,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之后便竭力维护,尽情开怀畅饮,倾吐心扉。就连宋庆龄都是一直挂着笑容,虽然一直很少说话,但是她却频频举杯,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妹。这是宋家的兄弟姐妹最愉快的一次聚会,然而也是最后一次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