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宝儿两岁那年，我带着女儿去看过她一次。

王婷判了五年，宝儿被送回王婷老家，由王婷的母亲带着。

老太太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我去的时候，宝儿正蹲在门口玩泥巴。

她瘦了。

头发黄黄的，脸上脏兮兮的，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

但那双眼睛没变——黑漆漆的，亮得瘆人。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种笑我见过。

上辈子她坐在张晨怀里，指着我说“妈妈带叔叔回家”的时候，就是这种笑。

【坏姨姨来了。】

心声还是那么清楚。

奶声奶气，但不再天真。

【坏姨姨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没说话。

女儿在我怀里，手里攥着一块小饼干，吃得满脸渣。

宝儿盯着我女儿，目光像钉子。

【就是她吗？那个被换走的？】

她的心声不再是软糯糯的撒娇，而是带着一种不属于两岁孩子的阴冷。

【她凭什么穿这么好？凭什么被妈妈抱着？】

我女儿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看了宝儿一眼。

没哭，没怕，只是把饼干递过去。

“姐姐……吃。”

宝儿没接。

【谁要吃你的东西。坏姨姨的宝宝，都是坏的。】

我蹲下来，看着宝儿。

“宝儿，你恨我吗？”

她没说话。

【恨。我要长大，长大了我要把坏姨姨的东西都抢过来。】

我笑了。

“好，那你慢慢长大。”

我站起来，抱着女儿转身离开。

身后，宝儿突然哭了出来。

我没回头。

女儿趴在我肩上，小手拍着我的脸：“妈妈，姐姐哭。”

“嗯。”

“姐姐坏。”

“你怎么知道？”

女儿想了想，说：“她不笑。”

我愣了一下。

是啊。

宝儿从来不笑。

她只会咧嘴角，像大人一样，把情绪藏在那张婴儿脸后面。

而我的女儿，开心就笑，难过就哭，看见蚂蚁搬家都能咯咯乐半天。

上了车，我把女儿放进安全座椅。

她抱着饼干袋子，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饼干渣。

手机震了一下。

我哥发来消息：张晨在狱中表现良好，减了半年。

我回了个“嗯”。

又震了一下：王婷申请假释，被驳回了。

我没回。

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城中村越来越远。

宝儿还站在门口，小小的一个点。

我不知道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真的会像她心里想的那样，长大了来找我报仇。

我怀里这个，才是我的余生。

车子拐出巷口，宝儿消失了。

女儿在梦里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妈妈。”

“嗯。”

“妈妈。”

“妈妈在。”

阳光很好。

我踩下油门，头也不回地开进了春天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