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敢跟皇上争美人
乾隆恼羞成怒,挥手将残局打翻在地,气势汹汹地向刘墉吼道:“朕就是再输给你一百盘,也要把夏儿接进宫!刘罗锅子,你胆敢碰夏儿一根指头,朕就把你满门抄斩!还反了你了,你个不知进退的东西!”
世人皆醉惟我独醒,世人皆浊惟我独清。六王爷允禄终生惟一的嗜好就是饮酒,他把酒看得比妻儿子女还重要,他声称尝遍天下美酒是他终生的追求。
六王爷之所以这么做,是他在早年的宫廷生活中看透了权利的争斗和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特别是康熙朝末年,众兄弟为了争夺王位之间的勾心斗角,手足相残更让他心寒。不用说,他是皇权斗争中的失败者,但他又是人生的胜利者,他因为自以为没有资格参与皇权争夺,而早早地败退下来,但也因此保全了自己,而不像其他几位兄弟那样自命不凡,结果一个个不是惨死就是被软禁,只有他以酒为伴活得有滋有味。
六王爷喝酒有个特点,不醉不罢休,京城人都在背后称他为“醉翁”。六王爷喝酒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喝哪种酒,这一段时间只喝这种酒,直到喝厌喝烦,永不再喝这酒,然后另换一种品牌。
这不,六王爷最近喝上了安徽亳州产的古井贡酒,每天是三瓶、四瓶,直到酒瓶翻倒在地,人歪倒桌旁才罢休。
今天,六王爷刚喝到了七八成醉,夫人就闯了进来,刚一进门就嚷道:
“老头子,你怎么又醉了,我还有正经事同你商量呢?”
“我,我没醉,坐着就没醉,躺倒在地那才叫醉呢。几十年的老规矩你怎么还记不住,什,什么事,你,你尽管说。”
“皇上一而再,再而三派人来府上催逼,让我们把夏儿送进宫——”
“哦,原,原来是这事,我,我不是告诉你了,有人来催问就说我喝醉了,等我醒酒后再说。”
“你总是有醒酒的时候罢,这样搪塞一次二次还行,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必须想个妥善的办法才行,皇命难违呀!”
“你,你放心,皇上不敢到我府中怎么样,他若来硬的,我到宫中找太后论理去。”
“找太后有什么用,皇上是太后的亲骨肉,她当然要偏向皇上。”
“那——那你说怎么办?”
“今天府上来一位测字算卦的,我请他给咱夏儿合一合生辰八字,他说夏儿宜配一位属牛的。我又让他算一算夏儿将来嫁到何方,他算咱夏儿将嫁给一位姓刘的官宦人家子弟,据那人推测,这刘姓后生已经功名在身,就居住在城东四牌楼一带。”
夫人刚说到这里,六王爷口扑哧笑了,一口酒喷在夫人脸上。夫人恼得满脸绯红,气呼呼地说道:
“我给你说正经事呢,你笑什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女儿马上就被人索迫进宫了,你还高兴?哼!”
六王爷止住了笑,也一本正经地说:
“我笑你愚!”
“我怎么愚的?”夫人不服气地反问道。
“还不愚?京城四牌楼一带姓刘的官宦人家子弟,除了东阁大学士刘统勋的儿子之外别无他人。刘统勋就住在城东四牌楼礼士胡同西口儿,我估计是刘家子弟听说咱夏儿才貌俱佳,故意让人来府中假托算卦的变相提亲。不然,跑江湖算卦的给人合婚哪有合出男方姓什么住在哪里的?”
六王爷福晋矢口否认:“世上的奇事可多啦,只能说明你孤陋寡闻,少见多怪。”
六王爷一仰脖子又是一大杯:“好好好,我孤陋寡闻,那你快托人到刘府去提亲吧。”
“哼,咱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长得漂亮不说,又贤惠有才,就是在京城人阜世华之地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媳妇。他刘家若是对咱夏儿有意,就应该派人到咱府上提亲,我才没那么贱,主动找上门把女儿送给人家呢!”
六王爷把一个空酒瓶推倒一边,眯缝一双醉眼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咱夏儿能嫁到刘家也还不错。刘家世代为官不说,且代代为忠良贤臣,刘统勋为官清正廉洁,刚直不阿,受百官称颂,更受老百姓爱戴。他当年为了一句闲言碎语竟杀死两个亲生儿子,不是太后及时救护,第三子也命归黄泉,真是眼中揉不进沙子的正直之人,比我强多了。”
六王爷微微叹息一声:“常言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我虽然没有见过刘统勋的第三子刘墉,但听说此人多才多艺,能出口成章,又写得一手飘逸潇洒的好字,还是上科头名状元呢。论人品也对得起咱夏儿啦。”
六王福晋痴痴地望着六王爷:“你,你今天没有醉?”
六王爷哈哈一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喝了一辈子酒。从来没有真正醉过,我清醒得很,别人能被酒灌醉,而我是越喝越清醒。”
六王爷拉住夫人的手,轻轻捏了捏:
“夫人放心,皇上夺不走咱们女儿,至于你说的刘家之事我会认真考虑的,但也不能忙,我要考一考那刘墉是否传言超过了现实,把咱女儿的大好青春给耽搁了。”
刘墉回到府中,张成刘安早已眼巴眼望地等候在府门外,他们一见刘墉回到,就围上去询问情况,刘墉喜滋滋地说:
“大有收获,不仅找到了破案线索,还与庄亲王府的千金小姐搭上线了,只要再努把力,老婆就有着落啦。”
张成高兴得一蹦多高:“老爷要娶媳妇啦,老爷要娶媳妇啦。”
刘安也高兴得嘴咧多大:“老爷真是好福气,从此以后老爷就不自由啦。”
“嘿,按你这么说不自由就是好福气,我宁可不要这福气也要个自由之身。”
回到书房,张成刘安一边帮刘墉换下衣裳,一边问这问那,刘墉把到六王府的经过说一遍,二人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最后,刘安提议,先到六王府提亲,然后再破案,这样才有可能一举两得,不然,先抓五宝追回丢失的八卷《永乐大典》,六王府一恼火,婚事就可能泡汤。
刘墉也认为刘安的提议是对的,谈到提亲一事,刘墉决定亲自带人到六王府提亲,张成刘安一致赞成,都央求刘墉带他们去六王府。刘墉拗不过二人,终于答应了。
刘墉知道乾隆皇上正向六王府索要夏儿,事不宜迟,为了赶在皇上之前到六王府提亲,刘墉说干就干,立即吩咐家人准备提亲所需之物。一切准备齐全,刘墉却有些畏惧了。
刘安见刘墉一开始情绪激昂,现在却磨磨蹭蹭,打不起精神,对提亲一事只字不提。刘安催促说:
“老爷,你再不去王府提亲我都快急出病了,提过亲成与不成咱就案子结了,眼看皇上的期限就到,老爷,不能坐等皇上将老爷治罪吧,和珅巴不得老爷破不了案呢。”
刘墉苦笑一下,自嘲道: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你哪里知道我的苦处,我是担心——唉,不说啦。”
张成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嘿嘿笑道:
“我知道老爷担心什么,一定是担心背上的罗锅被人看不中是吧?”
刘安上前朝张成屁股就是一脚,骂道:
“臭小子,老爷的缺陷也是你说得的嘛?”
张成被刘安踢了一个趔趄,挠挠头说:
“我,我讲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说!”
刘墉急忙为张成打圆场说:“罗锅就长在背上,藏也藏不住,去也去不掉,不说还是长在那里,说了仍是长在那里,责备张成有什么用,明天咱就去相亲,万一六王爷瞧不起我背上的罗锅,咱就给他拜拜。”
刘安也早就看出了刘墉的这份心思,只是心里着急不说出来罢了,如今张成点破了,刘安只好说道:
“老爷是上科的头名状元,皇上御点的翰林院编修,如今又受皇上重托总管《四库全书》的编纂工作,满朝文武无人不知。老爷虽然身上有一点点小小缺憾,但瑕不掩瑜,常言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老爷的这点生理缺陷与老爷的人品与才华相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老爷的文才可以说举世无双,老爷的书法在当今世上也无人能比,这一切都是老爷应该引以为自豪的东西,也是对女人最有吸引力的。凭老爷的家庭地位,人品才华,一般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还配不上老爷呢?就是被皇上招为附马也是情理之中。”
刘墉哈哈大笑:“看不出刘安何时竟练就一张铜牙铁嘴,今后对你要刮目相看了,再过上两年我也要拜你为师呢?”
“老爷,这叫强将手下无弱兵。我跟着爷这么多年,耳濡目染,鹦鹉学舌,现在也应该能说上几句了,否则,到外面不丢老爷的脸面么。当然,小的这点伎俩与老爷比起来,实在是井水遇到河水。”
张成刚才被刘安踢了一脚,憋了半天没讲话,现在嗡声嗡气地说:
“我嘴笨,说话不会拐弯抹角,向来是巷口扛竹竿直来直往。刚才说错了话惹老爷生气,不过,我现在还想说,话在心里憋不住。”
刘墉拍拍张成的肩膀:“我就喜欢你这种傻气与憨劲,我根本没有生气,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相亲时第一印象最重要,尽管老爷多才多艺,人品也好,但这是内在的东西,别人一眼看不见。而身材相貌是睁眼就能看见的,万一六王府上的人嫌弃老爷背上的罗锅,咱多日的忙活不就白费了,传扬出去对老爷的名声也不好,毕竟是人家看不上咱家老爷,不是老爷看不上人家。”
刘安也觉得张成顾虑得有理:“依你之见应该咋办?”
“自从老爷提出要到六王爷府上相亲,我就一直琢磨这事,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今天早晨起来上街买菜时受一位带斗笠的老农启示,想出一个办法,也许能帮老爷骗过六王府上的人,但不知是否可行?”
刘安急了:“唉呀呀,我说张成,你怎么这么猪,行不行先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老爷相亲时不穿官服,一身平常人装束,然后在背上背着一只斗笠,用斗笠盖在驼背的位置上,不知道的人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不等张成说下去,刘安一拍大腿叫道:
“好主意!张成,真难为你替老爷想得如此周到,我错怪你了,改日请你喝酒向你赔罪。”
刘墉哭笑不得:“难为你二人这么孝敬我,处处为我着想,可我不会这样做的,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光明磊落,怎能遮遮掩掩,掩饰自己的不足欺骗王爷呢?皇上知道也会怪罪的,做不好会弄巧成拙。”
刘安不以为然:“老爷,平时什么事都是我俩听你的,相亲一事你就听我二人的吧,惹出天大的事我和张成为你担着,绝不连累老爷。”
张成点点头:“老爷,主意是我出的,六王爷若是怪罪,要杀要剐让我张成去,杀头不过碗口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怕什么!”
刘安拽拽张成:“张哥你放心,没有那么严重,大清律上也没说相亲不允许戴斗笠,这不能叫欺骗,只能称为策略。我记得小时候听我娘讲过一个走马观花的故事:古时候,一个瘸子和一个豁子去相面,各人为了掩饰自己的缺陷都挖空了心思。男方是瘸子,他骑马去的,女方的嘴豁,便手持一束花放在嘴边,见面时双方的印象都很好,很快便结了婚,洞房之夜彼此才发现对方的缺点,但生米做成熟饭,后悔也来不及了。”
刘安讲到这里,转向刘墉说:
“我建议老爷效法走马观花的故事,给六王爷来个瞒天过海,等六王爷知道老爷是罗锅时,两家早已订亲,像六王府这样的家庭,一旦订了亲是不会反悔的,何况皇上正逼他把女儿送进宫呢?”
刘墉连连摆手:“不行,绝对不行。京城有多大?六王爷稍一打听,谁不知道我刘墉是个驼背,那样做适得其反,常言说纸里包不住火,瞒过初一瞒不过十五,终究要露馅的。”
“老爷,咱就让它瞒过初一就行了,只要明日相亲时六王府的人不打听,当时订下婚,哪怕咱前脚离开王府他们随后就知道也不怕他们反悔,六王爷是最讲脸面的人,他不会因为女儿的婚事让人背后戳他脊梁骨。”
张成也说道:“我听说六王爷嗜酒如命,而且一喝就醉,当他醉眼迷蒙时,保证想不到老爷是个罗锅子。”
三人哈哈大笑。
刘墉还在犹豫,刘安站起来说道:
“老爷不要再犹豫了,这事就这样定了,明日一切听我和张成安排。”
刘墉想了想说:“好,就听你二人一次,事成之后有赏,不成揍你二人两耳光。”
张成、刘安一听老爷同意了二人的要求,二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唱道:
“喳!”
六王爷像往常一样又坐进他的小酒馆里,刚端起酒杯就接到家人报告,说刘府来人求见。六王爷猜中了七八分,恋恋不舍地放下酒杯,命人把客人带到客厅等候。
六王爷重新整理装束来到客厅,他愣住了,刘府就来仨人,刘墉带着张成、刘安,三人全部是便装打扮。更令六王爷感到不解的,三人背后各背着一个斗笠。尽管现在是暮春天气,阳光较强,从城东到此坐轿也走不多远,并不算太热,何必戴着斗笠呢?好别扭。一询问,三人既没骑马也没坐轿,步行而来,六王爷翘起大拇指,真是人不同凡响,做事处处不同凡响。若是一般官宦人家子弟去相亲,一定尽量讲排场,或是高头大马,或是八抬大轿,侍从人员也是尽量多,前呼后拥,招摇过市,惟恐他人不知,而你瞧人刘府子弟修养多高,不露不显,一身布衣打扮更能表明个人身价。
六王爷吩咐家人上茶,先把张成、刘安请到厢房用茶,单独留下刘墉在客厅叙话。常言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六王爷和刘墉一见如故,从三皇五帝谈到秦皇汉武,从唐宗宋祖又谈到当今圣上。先谈国事,后谈文化,从《诗经》、诸子百家、汉赋,谈到唐诗宋词元戏明曲以及当朝文坛三友。谈过文学论艺术,琴棋书画无所不谈。从甲骨文、大小篆、籀文、汉隶,到王羲之《兰亭序》,从智永到诸遂良,从颜柳二人谈到苏黄米蔡,后来又论及江南四才子和扬州八怪。二人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天已过午,刘墉提请告辞,六王爷哪里同意,坚持要刘墉陪他痛饮几杯,刘墉只好说恭敬不如从命。
酒宴上,二人又借酒发挥,谈到了中国的酒文化,从杜康酿酒谈到李白斗酒诗百篇,由曹操、刘备煮酒论英雄谈到刘伶、嵇康、阮籍竹林七贤,从陶渊明的《饮酒》又谈到苏东坡《把酒问明月》。谈完了酒又论茶,从茶圣陆羽的《茶经》论及卢仝的《茶歌》,半醉半酣之中,六王爷高兴得手持筷子敲着桌上的盆碟悠悠唱起来:
一碗喉吻润,
二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
惟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三千,
平生不平事,
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轻,
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得也,
惟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刘墉几次提及求婚之事,六王爷总是把手一挥,不忙不忙,小事一桩。现在,刘墉见六王爷高兴,再次起身施礼说道:
“王爷,晚生此来……”
六王爷不等刘墉说下去,便举起杯子打断他的话:
“好说,好说,来,喝酒,这才是人生大事。”
刘墉满腹心事欲言又止,六王爷看出刘墉的心思,把酒杯放在桌上,轻轻抹一把嘴边的酒滴,哈哈一阵大笑,笑得刘墉不知所措。
六王爷眯缝着小眼,狡黠地望着刘墉说道:
“刘墉,这么热的天还背着斗笠干什么,何不解下来陪我饮个痛快?”
刘墉估计六王爷看出自己的罗锅。十分尴尬,正不知说什么好,六王爷又嘿嘿笑道:
“刘墉,老夫对你还算满意,你也不必遮掩,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一点小小生理缺陷算得了什么,我看重的是人品才华。倘若老夫不满意早把你轰出去了,怎么还会留你在府中用餐呢?”
刘墉急忙离席,一揖到地:
“多谢王爷垂青,我,我……”
刘墉说着,伸手去解背上的斗笠,六王爷摆摆手:
“不必啦,我这一关你算通过了,不过,小女那一关全靠你自己了,她要亲自考考你的真才实学。”
六王爷提高了嗓门:“来人,把刘公子带往西花厅棋房,小姐要和刘公子对弈一局,看看刘公子的棋艺。”
刘墉起身告辞,临行前指指背后的斗笠:
“王爷,这个要不要解下?”
六王爷又是嘿嘿一笑:“你还是背着吧,我暂时不告诉夏儿,帮你作弊一次,看看你的运气。
小子,我要告诉你,事成之后可要好好谢我,买上等好酒两大坛来孝敬我。”
“好喽!”
刘墉内心一喜,匆匆走了出去。
西花厅棋房,夏儿已经等候多时。
刘墉走进棋房,抬眼一看,顿时两眼放光。棋案前端坐一位貌若天仙一般的青春少女,乌黑发亮的秀发绣着一个八宝攒珠髻,一支五凤朝阳挂珠钗横挑其中,给人一种活泼大方之感。项上带着赤金盘凤璎珞圈,胸前缀着一只祖母绿的玉如意。上身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夹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身是一件翡翠撒花洋绉裙,裙边系着一只豆绿宫绦小荷包。左手一副亮闪闪的银镯子,右手持着一把缀满细珠的檀香扇。
刘墉不敢正视,仅向夏儿脸上一瞟,就令他怦然心动。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丹唇皓齿,粉面含春。刘墉心中赞叹道,无怪乎皇上催逼要夏儿进宫,这副容貌的确能让“六宫粉黛无颜色”。刹那间,刘墉顿生一股无名的自卑感,他看着自己的这副容貌、打扮,自惭形秽,一时间手足无措,平素伶牙俐齿的刘墉现在却不知说什么好。
夏儿见状,抿嘴偷偷一笑,主动站起来大方地向对面一指:
“这位是刘公子吧,请……”
刘墉这才乖乖地坐了下来。稍稍平定一下心情,刘墉恢复了常态,心里道:金銮殿上我都敢智斗皇上,舌战群臣,她一位弱不禁风的姑娘家我胆怯什么,长得再漂亮也是女人,既然老王爷相中了我,她一位小女子我还应付不了。想至此,刘墉潇洒地挥一挥衣袖说道:
“夏儿小姐,咱们是先对弈一局还是谈论一些棋艺,或做些什么?”
夏儿应道:“咱们边下棋边谈天说地。”
刘墉见夏持白让自己持黑,按照围棋规则,黑先白后,显然夏儿自恃棋艺高超让他一着,刘墉心里道:我还是执白,让你先走,否则,赢了你也不服气。
夏儿见刘墉愣神,催他走棋,刘墉忙说道:
“夏儿小姐,还是我执白你执黑,由你先走吧,我是男子汉大丈夫,理应让你先走。”
“那好吧。”
夏儿也不客气,便与刘墉交换位置对下起来。起初二人走棋很快,只顾下棋很少说话,渐渐慢了下来,这才一答一问地聊起家常。
夏儿从刘墉刚走进这西花厅棋房,就对刘墉的这身装束感到好笑,堂堂东阁大学士之子,翰林院编修,朝廷五品命官,御点的状元,来亲王府相亲不穿官服也应该穿着入时,打扮得仪表堂堂。穿着朴素不说,还有些土气,特别是背上那顶斗笠,乍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介平民百姓。也许看惯了穿绫罗绸缎的公子哥,夏儿对刘墉这身装束既感到好笑,又觉得可亲可爱。
几次想出言询问为何这般打扮,夏儿都忍住了。
一局结束,刘墉以四分之一子小胜夏儿,夏儿放下手中的子儿说道:
“刘公子棋艺果然高妙,小女认输了。”
刘墉忙还礼道:“夏儿小姐看在我是客人的份上承让罢了。”
夏儿见刘墉背个斗笠讲话,下棋终究不便,终于忍俊不住说道:
“刘公子,这么热的天你背个斗笠多不方便。”
刘墉一惊,以为夏儿看出了破绽,忙嘻嘻一笑掩饰道:
“小姐有所不知,斗笠下边有玄机,我之所以能小胜姑娘一局,全靠这斗笠下的玄机相助。”
夏儿心里道:这位刘公子不仅多才多艺,人也挺幽默。夏儿虽然输了一盘,但她并不服输,哼,你不是靠斗笠下的玄机赢了一局吗,我倒看看你这玄机有多厉害,我不信本姑娘赢不了你!
夏儿与刘墉又摆开第二局,仍然刘墉执白,让夏儿先走,二人下得正酣,一名侍女匆匆跑来说道:
“小姐,大事不妙,皇上来啦。”
夏儿花容顿失,举棋的手都有些颤抖,她不安地望着刘墉说道:
“刘公子,你我暂时躲避一会儿吧?皇上虽然贵为天子,但却与街头无赖一般无二,每次到此,总是纠缠不休,我只好一走了之,推说不在让他无聊而知趣而回。”
刘墉一边走棋,一边说:
“继续走棋,躲有何益!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总是要同皇上会面的。我每天都与皇上相见,皇上有什么可怕的,一头七个窟窿,每天吃喝拉撒尿,和一般人并无特别之处,只不过地位摆在那里罢了。哼,我倒要瞧瞧皇上是怎么个无赖!”
刘墉话音未落,乾隆就在和珅陪同下走进西花厅棋房。乾隆尚未开口,和珅就上前嚷嚷道:“刘墉,你刚才骂何人无赖,我怎么听着好像在骂……”
“哎哟,和大人,好像在骂什么呀?”刘墉故意拖长音问道。
和珅当着乾隆的面当然不敢说“好像在骂皇上”,但和珅并不罢休,紧走几步来到刘墉旁边,对刘墉耳语道:
“刘墉,你刚才敢骂皇上是无赖,该当何罪?”
待乾隆走近,刘墉才不慌不忙地放下棋子,跪下说道:
“臣刘墉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夏儿也跟着刘墉下拜施礼。
乾隆看看刘墉又看看夏儿,心中明白几分,装作不知情地说:
“不知者不怪,但朕有一件事不明,刘墉你必须如实回答,否则朕治你欺君之罪!”
“皇上请问,臣一定如实回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朕从来没听说你刘家与庄亲王府有何亲戚关系,你怎么和夏儿小姐如此熟悉?”
“回皇上,我刘家以前与庄亲王府确实没有任何亲戚关系,但从今天开始有啦。”
“刘墉,这话从何说起?”
“愚臣与夏儿小姐今日订亲,从此以后我刘家和庄亲王不就是儿女姻亲了么。”
“你,你,大胆!”乾隆霍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知不知道朕早已看上夏儿,并决定纳她为妃!”
和珅也在旁边火上浇油地吼道:“大胆刘墉,你敢和皇上争女人,该当何罪!”
刘墉瞟一眼乾隆,不卑不亢地说:
“臣只知奉六王爷之命来王府订亲,其余一概不知。如果真像皇上所说,皇上要纳夏儿小姐为妃,六王爷怎会让愚臣来订亲呢?”
乾隆气得嘴唇发抖,把手中的折扇往桌上一拍,骂道:
“这个老不死的混账东西就会装醉愚弄朕,该杀!”
乾隆又向和珅喝道:“你去把允禄这个老东西叫来,朕要当面教训教训他。”
“喳!”
和珅转身就要走,乾隆又喊住了他:
“不必了,你一去,那个老东西又醉倒了,一问摇头三不知跟死猪一样,问了也白问。还是朕当面询问夏儿姑娘吧,只要夏儿同意,那老不死的不同意也不行!”
乾隆稍稍平定一下心情,平声问道:
“夏儿,你是答应嫁给朕还是嫁给刘墉?”
夏儿嗫嚅地偷看乾隆一眼,咬紧嘴唇,一声不响。
乾隆又催逼说:“你不必害怕,大胆地讲,朕给你做主。”
乾隆以为自己身为一国之君,人又长得风流倜傥,相比之下,刘墉不过一五品小官,人又长得貌不出众,夏儿一定会选择他而不会选择刘墉。
夏儿看看桌上刚才没来得及下完的棋,灵机一动,她曾和乾隆对弈过几局,论棋艺乾隆还不如她,而她又比刘墉差上一筹,她估计乾隆一定赢不了刘墉,便说道:
“你二人对弈三局,谁胜我就嫁给谁,这叫公平竞争,不偏不向。”
乾隆虽然恼火,却又不便发作,他知道自己棋艺不如刘墉,真的较量起来,刘墉决不会手下留情,自己败定了。但乾隆不服输,更不愿把夏儿拱手让给刘墉。他看着桌上的残局,黑棋明显占据优势,而刘墉所执的白棋已经呈现败象,便往夏儿刚才坐的位置上一坐,说道:“何须三局定输赢,朕就用这局残棋和刘墉一决雄雌。刘墉,你仍执白棋,夏儿的黑棋由朕代她下。”
乾隆说着,率先走出一子。
乾隆哪里知道刚才的对弈中,这第二局是刘墉为了给夏儿面子故意让她的。
刘墉当然知道乾隆的心思,他见皇上率先走出一子,也不再客气,紧跟着逼上一子。君臣二人你来我往,不出半个时辰,刘墉的白棋已经走出劣势,并且占据了优势,而乾隆所执的黑棋却由盛而衰已呈现败局。乾隆额头沁出点点汗滴,和珅叭哧叭哧地给他扇,乾隆仍不住擦汗,还不停地埋怨室内太热。刘墉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地一棋紧逼一棋。和珅看着皇上心急火燎的样子比乾隆还着急,不停地向夏儿使眼色。夏儿见乾隆败局已定,心花怒放,比吃了凉西瓜还舒服。
忽然,刘墉紧逼一子,然后双手一摊说道:
“皇上,我已经赢了。皇上金口玉言,一诺千金,请履行诺言成全我和夏儿姑娘吧。”
乾隆还没开口,和珅就冲着刘墉叫道:
“刘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赢皇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难道不怕杀头吗?得啦,刚才我和皇上来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说皇上是无赖是不是,说,你说!”
乾隆恼羞成怒,啪地一声把桌上的棋子全部打落地上,向刘墉吼道:
“朕就是输了一百盘,也要把夏儿接进宫中。刘,刘罗锅子,你胆敢碰夏儿一个指头,朕抄你全家!”
乾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和珅猛跺一脚,冲着刘墉“呸”一声,匆匆忙忙地去追赶皇上。
刘墉轻轻擦一擦和珅吐在脸上的唾液,自嘲地说道:
“狐假虎威,卑鄙小人!”
夏儿看看刘墉,忽然想起乾隆骂刘墉的话“刘罗锅子”,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指着刘墉背后的斗笠:
“你,你那下面……你原来是个罗锅子?”
刘墉一时十分尴尬,微红着脸解释说:
“我,我不是有意欺骗你,是,是六王爷让我这样做的。”
刘墉话音刚落,六王爷和夫人就忽匆匆地赶来了。六王爷一看西花厅内就刘墉和夏儿两人,忙问道:
“皇,皇上哪去了?”
刘墉忙施礼说道:“皇上回宫去了。”
“皇上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来此说了些什么?”
刘墉还没来得及回答,六王福晋就吃惊地指着刘墉说:
“你,你不是那天来府上测字算命的先生么?”
刘墉知道不能再隐瞒了,急忙跪下,一揖到地,肯求说:
“请王爷和夫人恕罪!”
六王爷上前拉起刘墉:“老夫这里一切都好说,只怕皇上不会恕你的罪,快说说你刚才是如何将皇上气走的,让老夫帮你想想办法度过这场劫难。”
刘墉这才把乔装成算卦先生来王府的原因告诉六王爷,夏儿简单讲一下皇上的无赖行为。最后,娇嗔地瞪一下刘墉,向父亲撒娇道:
“走了一个无赖皇上,这里还有一位骗子大臣,朝廷上下都是一丘之貉。哼,包括阿玛也不是位好阿玛,竟吃里扒外,帮助他人欺骗女儿。”
六王福晋也半真半假地帮助女儿说道:
“你以为你阿玛是什么好人,告诉你,他坏得很,当年就是用欺骗的手段才把我骗进这府中。”
六王爷嘿嘿一笑,冲着福晋与女儿说:
“只要是真心喜欢,就是欺骗也是美丽的。”
六王爷看出女儿对刘墉的相貌虽然不甚满意,但对刘墉还是十分欣赏的,也有以身相许之心,于是对女儿说道:
“夏儿,刘公子钟情于你,敢于不畏皇权,勇斗皇上,这份智谋胆略足以令人敬佩,你平日里不是时常向阿玛提起,要嫁给一位智勇双全人品俱佳的郎君吗!阿玛如今给你找到了,该知足了,看人不能以貌取人。晏婴虽矮却名震列国,孙膑虽然腿残却能兵败魏国,韩非虽然口吃却……”
“阿玛,你今天怎么没醉……”
夏儿不等父亲说下去就羞得满脸绯红,掩面而退。
乾隆回到宫中,先是把身边的太监痛斥一顿,接下来是摔瓶砸罐,把刘墉大骂不止。
和珅看在眼里,心生一计,上前说道:
“皇上要想惩治刘墉重新夺回夏儿格格也不难,奴才有个办法,只要略施小计就可除去刘罗锅子。”
“不用卖关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乾隆不耐烦地说道。
“喳!”和珅一鞠躬,然后陪着笑脸说道:“皇上不是下令让刘墉追查失窃的《永乐大典》吗,如今期限快要到了,刘墉却一无所获,皇上可以以刘墉只顾个人寻欢作乐不为朝廷卖命,治他个办案不力罪。”
“对呀!”乾隆一拍大腿,转回头又对和珅斥道:“你就会马后放炮,早干什么来,刚才在六王府为何不提醒朕!”
和珅挠一下头,怯怯地答道:
“奴才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这事就交给你办了,你立即把刘墉叫来,朕要当面责问他,治他罪,还要让他口服心服,不认为朕是为报私仇有意找他的不是。”
和珅小眼珠一转,又有一个坏主意,便怂恿说:
“皇上如果觉得臣刚才那计不能将刘墉置于死地,奴才还有更妙的办法。”
“唔,什么办法?只要能治死刘墉夺回夏儿,什么办法都行。”
和珅嘿嘿一笑,说道:“陷害刘墉,让他满身是口却无法说出口。”
“如何陷害?”
和珅诡密一笑:“只要皇上信得过奴才,这事尽管让奴才去做好了。”
刘墉刚回到府中,传事太监就来传唤刘墉。刘墉早已估计乾隆不会善甘罢休,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刘墉简单交代一下张成、刘安好好照料老太爷,自己便随太监入宫。
刘墉刚走进养心殿,乾隆就迫不及待地喝问道:
“刘墉,你可知罪?”
刘墉跪在地上:“臣不知罪,愚臣敢问圣上愚臣身犯何律何条,请皇上明示!”
乾隆冷笑道:“朕让你负责追查丢失的《永乐大典》一案,眼看期限已到,你追查得怎样?凶犯何人,赃物何在?”
刘墉不慌不忙地答道:“回皇上,臣正在紧张的搜捕之中,眼下已有眉目,只要将罪犯捉来审问一下便可知晓。据臣的内线透露,因为货物珍贵,罪犯在短时间内尚不敢明目张胆地出售,因此,那八卷《永乐大典》放在罪犯手中。”
乾隆一拍御案:“刘墉,你既然知道罪犯并未逃脱,何不早早人赃俱获报与刑部大堂审理。”
刘墉瞥一眼兴灾乐祸站在一旁的和珅,镇定地说:
“愚臣想放长线钓大鱼,挖出几个小毛贼背后的大人物,因此,迟迟没有动手捉人。”
和珅内心格登一下,莫非罗锅子知道是我指使干的,他在伺机整治我。和珅这么一想,额上沁出汗来,不行,我必须先下手为强,来个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置刘墉于死地。
“皇上,刘墉是在胡说八道,他满口胡言乱语,欺上瞒下,推脱罪责。皇上请想,刘墉若真的知道何人所偷,为何至今还没动手抓人,除非他和窃贼串通一气。假如皇上追逼得紧,刘墉就随便抓一个替死鬼搪塞责任。假如皇上追逼不紧,他借口无处可查,一了百了。《永乐大典》存放宫中禁地,又有重兵把守,能够到武英殿行窃之人一定熟悉武英殿内的摆设布局和防守情况。否则,真有窃贼入宫而不被大内侍卫发现呢?刘墉嗜书如命,负责保管《永乐大典》,最有作案的动机和条件,奴才以为刘墉是监守自盗,这才是迟迟没有破案的根本原因。皇上,奴才以为应将刘墉押进刑部大牢,严刑拷打。”
乾隆一拍御案,冷笑道:
“刘墉,朕早就怀疑这《永乐大典》失窃案与你有关,还不从实招来,难道真要让朕把你送往刑部大堂吗?”
刘墉知道乾隆是在故意找借口治自己的罪,高呼:
“皇上明鉴,臣冤枉,臣对皇上忠心一片,不敢有半点私心杂念,怎么会监守自盗呢?《永乐大典》失盗之日,臣正在府中服侍父亲治病……”
乾隆不容刘墉辩解:“这更说明你做贼心虚,你是借着父亲有病制造一个不在现场的假象,以此转移侦破视线,这种做法更加卑鄙!”
和珅也添油加醋说道:“刘罗锅子,事到如今,你还敢抵赖?别自作聪明。想凭三寸不烂之舌混淆是非,狡辩抵赖,开脱罪责?做梦!”
“来人!”乾隆向殿喝道:“把刘墉押进刑部大牢严加审讯,不准有一丝一毫马虎,待人赃俱获,押菜市口问斩。”
刘墉知道喊冤也没有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岳飞当年都能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杀害,何况自己当众给皇上难看,又不识趣与皇上争女人。
刘墉脖子一挺,似乎比往常走出养心殿把背挺得更直。
刘墉被押走后,和珅与乾隆嘀咕几句,立即从皇上那里讨来一封诏书,带着一队人马直扑庄亲王府。
六王爷正和福晋和女儿商讨如何搪塞皇上硬来府中要人的事。忽然听家人来报说和珅领兵把府上给围住了,全家人都大吃一惊,以为皇上硬来府上抢人。
六王爷装着醉醺醺的样子赶到府门口,一看和珅趾高气昂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心里骂道:龟孙王八羔子,一肚子坏水,就会为皇上出些馊主意。
和珅一见六王爷出来,上前拱拱手,假惺惺地说道:
“六王爷,多有得罪,下官也不愿这样做,但皇命难违啊,我只是奉命行事。”
和珅说着,立即露出一副狰狞面孔:
“来人,给我搜!”
一队大内侍卫正要闯进府内,庄亲王大喝一声:
“慢!”
庄亲王一改往日的醉容,指着府门楼上“敕造庄亲王府”几个字说:
“这可是圣祖皇帝御笔,没有圣旨就是私闯王府,要满门抄斩!”
和珅也不示弱,从怀中掏出圣旨,往六王爷面前一抖,奸笑道:
“我早就料到你会有这一招的,我是有备而来,六王爷,请吧!”
六王爷并不示弱,朗声说道:
“就是皇上亲自到此,本王也要知道兵围我府的原因。”
和珅知道庄亲王虽然整日醉醺醺的,外表嘻嘻哈哈,但心里明净得很,在众王亲王中是骨子最硬的,也最难侍候。尽管自己是奉皇命,但他毕竟是皇上的亲叔,皇上都拿他没办法,这样的人也不能轻易得罪,万一哪天落到他手中准没有自己的好日子过,官场上的事难以预料。和珅退一步说道:“皇上已经查明,《永乐大典》失窃案为刘墉个人监守自盗,他勾结外人到宫中行窃,赃物就藏在王府之中。”
六王爷知道这是皇上找借口治刘墉的罪,更是和珅倒打一耙为自己开脱责任。六王爷想起刘墉说起入府私访的事,只可惜当时忘了询问刘墉是否知道《永乐大典》为谁所盗,莫非这被盗的《永乐大典》真的藏在我府,我怎么丝毫都不知晓呢?
不容六王爷细想,和珅已经带兵冲进府中。和珅根据和富的描述,直扑六王府管家五宝住处,五宝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就人赃俱获,一起押赴刑部大堂。
刑部尚书于文伦与和珅本来就是一丘之貉,和珅打着皇上的名义稍加贿赂,于文伦审也没审就把刘墉定为死罪,打进刑部死牢,然后上奏皇上。乾隆知道刘墉一死,夏儿就会乖乖地同意入宫,便在于文伦的折子上批道:
人赃俱在,从速处死。
六王爷得知刘墉被判了死刑,即日问斩,心急如焚,忽匆匆来到东四牌楼礼士胡同西口儿刘墉家中。整个刘府哭嚎一片,刘统勋还躺在病床上,刘夫人严氏哭哭啼啼陪坐一旁。
六王爷见严氏哭得伤心,也很难过,安慰说:
“嫂夫人,事到如今哭已经没有用了,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打救墉儿。”
严氏哭得更伤心了:“仨儿是妾身心头掉下的一块肉,我能不想救他嘛,可这是皇上要杀他,如今老爷又卧病在床不能行走,我一个女人家又能做什么。”
严氏说着,扑通跪在六王爷面前:
“王爷,求你救救仨儿吧,你的大恩大德我今世还不了,来世做牛做马也会偿还的。”
六王爷拉起严氏:“嫂夫人见外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如果老夫不想救墉儿就不会到此了。”
“那王爷就快给想想办法吧。”
六王爷为难地说:“如今皇上已经批下诏书,要想让皇上收回成命十分困难,只有一人出面也许还有希望。”
“谁……”严氏绝望中仿佛看到一线希望。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刘统勋睁开凹陷的双眼:
“太……后……”
六王爷点点头:“我听说墉儿是太后的干儿子,何不把皇上问斩墉儿的事奏报太后,求太后向皇上求驾?”
严氏看看病入膏肓的丈夫,难过地说:
“老爷无法起床,何人能替老爷入宫求见太后?”
“那就让老夫入宫试试看吧。”六王爷说道。
严氏一听六王爷主动要求进宫,感激不尽,再次跪下了。张成、刘安听说六王爷要进宫救刘墉,也一起赶来下跪拜谢。
救人如救火,六王爷安慰刘统勋和严氏几句,直奔皇宫大内。
慈宁宫。
太后正由一群宫女后妃陪着试穿新衣,听说庄亲王来了,忙放下新衣召庄亲王进来。礼毕,庄亲王笑道:
“太后六十大寿庆典就要到了,老臣在府中苦想多日也不知置办些什么寿礼才能讨得太后的欢心,请太后明示,老臣好吩咐府上的人操办。”
太后哈哈笑道:“六王太客气了,本宫不想要什么寿礼,你到时带着福晋和夏儿来参加庆典就行了。”
太后忽然又想到什么,忙说道:
“夏儿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好看,十八的姑娘一朵花,人见人夸哟。六王,夏儿今年是十八还是十七?”
“回太后,今年已经十九了。”
“这么快哟,都十九了,该嫁人啦,不知六王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不然,本宫遇到才貌俱佳的男儿,给咱夏儿物色一个。”
六王正中下怀,立即显出满脸虑色的样子,微微叹息说:
“女孩儿家长得出众一些,是福也是祸,眼下就遇到一件十分麻烦的事,全家寝食不宁,夏儿几次寻死觅活,幸亏老夫多个心眼,多派几人日夜守着,才没有能够寻短见。”
六王说着,立即眼泪啪嗒的,装出极为伤心的样子。
太后十分吃惊地看着六王爷,关心地问道:
“竟有这档子事?什么人这么大胆敢扰得亲王府邸寝食不宁,是否奏知皇上?皇上若也过问不了,本宫为你作主,快把事情原委讲给本宫听听。”
六王爷急忙下跪:“请太后恕罪,愚臣来此的真正目的就是恳请太后给夏儿作主,拯救东阁大学士刘统勋之子刘墉,成就一对男女之好。”
太后命人搀扶起六王爷,她现在也明白是何人为难六王爷和夏儿了,太后沉下脸来:
“六王,从实告诉本宫,弘历这个昏君是如何欺负夏儿的,如有过分之处,本宫决不轻饶他,用大清律侍候!”
六王爷把乾隆威逼夏儿进宫和即将问斩刘墉的事简单说一遍。太后越听越气,霍地站了起来:“走,随本宫去找那个小昏君去,即使没有夏儿的事牵连着,我也会过问的,刘墉是本宫的干儿子,这孩子聪明好学,人品又好,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和夏儿真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本宫为他们作主,看那个小昏君还敢从中阻挠不成!”
太后听说刘统勋身染重病卧床不起,不久将离开人世。刘墉如今又打入死牢行将斩首,心中很不是滋味。当年先皇雍正爷在世时,太后仅是皇妃,正因为生下四皇子弘历受到雍正爷宠爱,也因此遭到皇后钮钴禄氏的嫉妒。在皇位竞争中,三皇子弘时为了能够承袭大统,重金收买刺客对弘历图谋不轨,结果被领侍卫内大臣刘统勋及时发觉,弘时的阴谋才没有能够得逞。从此,弘时对刘统勋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弘时虽然内心对刘统勋恨之入骨,表面上却对刘统勋毕恭毕敬,与刘统勋的两个儿子相处友好。一天,弘时把刘统勋的两个儿子骗到宫中禁地玩耍,待二人走后,弘时从宫中禁地偷出几样宫藏珍宝,偷偷放到刘统勋府中。
宫中失盗,稀世珍品不翼而飞,一时间朝野哗然。雍正皇帝大怒之下立即派人侦破,结果发现珍宝为刘统勋的两个儿子所盗。雍正大怒之下,不问青红皂白把刘统勋大骂一顿,以教子不严之罪贬官三级,赶出宫廷。刘统勋一向正直,哪里容得下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盛怒之下把两个儿子活活打死。事隔不久,弘时又因谋害弘历的行为被发现,弘时的阴谋败露,供出陷害刘统勋两个儿子的经过,雍正皇帝后悔自己做事太武断,但为时已晚。虽然将刘统勋官复原职,但刘统勋却失去了两个儿子。那时,刘墉刚满十一岁,雍正为了弥补过失,把刘墉接入宫中由弘历之母抚养。太后见刘墉聪明过人,反应灵敏,十分讨人喜爱,便认做干儿子。
太后在六王爷的陪同下来到养心殿,乾隆正与和珅一起饮酒。乾隆一见母后突然到来,急忙起身相迎。太后正在气头上,也不顾皇上的恩威,上前就是一巴掌,打得乾隆两眼冒火,骂道:
“昏君,夏儿是你堂妹,你竟敢违背人伦强逼她进宫,是何道理?”
乾隆急忙申辩道:“听说先祖还有纳……”
“住嘴!”太后不容乾隆说下去,立即喝斥道:“本宫不管先祖皇上是如何做的,决不允许你冒犯人伦,胡作非为!何况夏儿格格已经同刘墉订下婚约,你怎能无端拆毁他人美满婚姻?”
乾隆环视一下侍立旁边的六王爷,不服气地说:
“刘墉犯下死罪,行将问斩,订下的婚约也是有其名无其实。”
太后刚坐下,一听乾隆这话,又气得站了起来,指着乾隆说道:
“你,你,你这个逆子,真想把额娘活活气死不成!你口口声声是额娘至诚至孝的儿子,还说什么要把额娘的六十大寿庆典办得隆重一些。刘墉是额娘的干儿子你不会不知道,却在额娘寿辰即将到来之时斩杀我的干儿子来给额娘庆寿,真是古今少有的孝顺儿子啊……”
太后说着,两行热泪潸潸而下。
乾隆看看和珅:“这,这……,请母后息怒,儿臣立即下令等到母后寿辰之后再将刘墉处死。”
“什么,你还要处死额娘的干儿子?”
乾隆急忙解释说:“请母后明鉴,儿臣并不想处死刘墉,只是他身为朝廷命官,监守自盗,法律不容……”
太后不容乾隆说下去,便手指着乾隆与和珅骂道:
“昏君、佞臣,我与六王已经查明,《永乐大典》被盗根本与刘墉无关,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刘墉。”
“请问母后,是何人栽赃陷害刘墉?”
太后一指和珅:“就是他和他的管家和富勾结他人入宫行窃。栽赃陷害刘墉。”
和珅吓得面色发白,急忙跑在地上申辩道:
“请皇上明鉴,奴才冤枉,奴才对皇上一片忠心,怎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一定是刘墉对奴才怀恨在心,倒打一耙,临死也要找个垫背的。”
六王爷冷笑道:“和珅,你冤枉不冤枉,将你的管家和富抓来审问一下不就清楚了,何必在此叫冤呢?”
乾隆当然也知道刘墉决不会偷盗几卷《永乐大典》,他不过是想借故除去情敌罢了。如今太后出面作梗,乾隆只好说道:
“既然事出有因,另有蹊跷,暂时免去刘墉一死,押入监牢,待查明事实真相再作处理。”
太后紧逼一句:“不行,现在必须把刘墉放了,我要在六十庆典前把墉儿和夏儿的婚事办了才过寿,不然,额娘的六十大寿庆典就取消吧。”
乾隆一向孝诚,对母后百依百顺,在母后六十大寿之际怎敢再惹母后生气,只好忍痛割爱,恭敬地说道:
“儿臣遵命,一切听母后安排。”
刘墉从死牢里放出后,太后估计皇上对夏儿仍不会死心,惟恐夜长梦多,太后同六王爷商量,尽快择定吉日为夏儿和刘墉完婚。六王爷自然同意,刘墉更是求之不得。因为刘统勋病情加重,由太后主婚,刘墉和夏儿举办一个简朴的婚礼结为百年之好。
太后六十庆典之后不久,刘统勋的病情进一步恶化,不久溘然而死。刘墉便向朝廷提请奏折,携父亲灵柩回山东诸城老家守灵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