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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四。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这是什么?”
小菲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404。”
“404是什么?”
小菲的声音抖得厉害:“网页错误……找不到页面。”
我一把把手机抢过来,屏幕上的确清清楚楚写着“404NotFound”,下面一行小字,“您访问的页面不存在或已被删除”。
不存在。已被删除。
我的手开始抖,手机在掌心里跟着颤。我抬头看小菲:“你的考号呢?你考号输对了吗?”
小菲翻开准考证对着看了一眼:“没错啊……”
“你昨天说答题卡涂改了,是不是连考号也——”
“考号我没动过!”小菲的声音尖了一下,又压下去,“妈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我拿着她手机往桌上一放,自己手机拿过来也打开那个小程序,输入她的考号,手指头哆嗦得打错了两遍,第三遍好不容易输对了,点查询。
加载圈。转,转,转。然后弹出来同样的页面。404NotFound。
我把手机摔在柜台上,屏幕磕了一下,亮着。
“没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磕在货架棱角上,疼得我“嘶”了一声,弯下腰去,两只手撑着膝盖。
完了。什么都没有了。
老张走过来拿起小菲的手机又看了一遍:“可能是系统出错了,过会儿再查。”
“查什么查!”我直起腰,嗓子劈了,“404!你跟我说系统出错?考号输进去都找不到人,她是不是没成绩?是不是答题卡作废了?”
老张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吓自己?你家闺女答题卡涂改了,考号可能也——”我偏过头看小菲,她缩着肩膀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攥得红白红白的。
“我没涂考号……”她的声音很小,“真的,考号我填了三遍……”
我胸口那口气上不来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画面了,小菲没成绩,复读一年,姑妈在饭桌上说“我就说考不上吧”,李太太每天端着饭碗从超市门口走一趟,老周见了我就绕道走……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跟幻灯片似的。
我两只手捂着脸蹲了下去。瓷砖冰凉冰凉的,透过膝盖传上来。
老张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对面不知道是谁说了什么,他“嗯”了两声,然后挂了。
“老周媳妇打来的,说他们查到了,系统卡了一阵但能查了,让咱们再试试。”老张走过来把手机递回给小菲,“再查一遍。”
小菲接过手机,手指头还在抖。她重新打开小程序,输考号,点查询。
加载圈又转起来了。我蹲在地上没站起来,耳朵竖着听。
转了三秒,五秒,十秒。小菲突然倒吸了一口气。
“妈。”
我没动。
“妈,你站起来看。”
我抬起头。小菲把手机屏幕朝向我,那行数字清清楚楚印在上面,白底黑字,粗体加黑。
四百八十八。
我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三秒。
四百八十八。不是三百九十八,不是四百零四,是四百八十八。
我蹲在地上仰着脸,眼球干了,眨一下疼一下,就是挪不开。那三个数字像钉子钉在视网膜上,反过来倒过去都是四百八十八。
“你、你再看一遍。”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小菲把屏幕转回去自己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抬头:“四百八十八!妈!是四百八十八!”
她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尖利得像划开了一层什么东西,整个小超市里都是回声。
“各科多少?”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柜台。
小菲把页面往下拉:“语文一百零二……数学九十三……英语八十五……文综二百零八!”
文综二百零八。比估分高了五十九。
我的耳朵又开始嗡嗡响,这回不是虫叫,是整个脑袋都在响,像顶着一个大蜂窝。视线模糊了一下,我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睁开,那三个数字还在,四百八十八,粗体加粗,稳稳当当地停在屏幕正中央。
“给我。”我伸手。
小菲把手机递过来。我接住,双手捧着那部手机,指腹从屏幕上那行数字上摸过去,玻璃面滑溜溜的,温温热热的。四百八十八。
我转头看老张,他站在两步开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往上咧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皱纹都堆起来了。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又转回来看屏幕,又把那三个数字读了一遍。四百八十八。
手一滑。手机从掌心里脱落下去,“啪”的一声砸在瓷砖地面上。屏幕朝下,磕出一个清脆的响声。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手机,屏幕裂了,蛛网一样的纹路从右下角辐射出去,碎玻璃碴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可那三个数字还亮着,透过裂纹清清楚楚——四八八。
“摔得好。”我说。
我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翻过面来对着那裂了的屏幕,碎纹底下那行数字稳稳当当的,一个角都没缺。
“摔得好。”我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像喊出来似的。
小菲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她比我高,弯着腰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整个人压过来,把手机夹在我们两个中间。她哭出来了,抖得厉害,眼泪把我肩膀那块衣服湿透了,烫烫的。
我一只手环着她后背拍了两下,一只手还攥着那个碎了屏幕的手机,举在肩膀旁边,指尖全在抖。喉咙里堵着一大团东西,哽得上不来气,张嘴想说句话,发出来的全是气音。
“行了行了……”我拍着小菲的后背,拍了两下,声音终于挤出来了,“四百八十八,你考了四百八十八。”
小菲在我肩膀上点头,点得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张走过来,大手伸过来拍了拍小菲的头顶,又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掌厚实,粗糙,落在头上热乎乎的。
我抬起碎屏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四百八十八。纹路裂得乱七八糟,但那三个数字亮堂堂的。
“我去给你买个新的,”我说,“手机,我给你换个新的。”
小菲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来,满脸都是眼泪,跟水洗过一样,她哭得直抽气:“妈你刚才吓死我了……”
“我错了,”我抬起袖子去抹她的脸,袖子湿了一大片,“我错了,妈不该摔……不该吓你……考好了就行,考好了就行。”
她被我抹得皱起脸,又哭又笑的,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我拿袖子又给她蹭了一下。
老张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你俩够了啊,人家隔壁还以为咋了呢。”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嗓门多大。抬头看门口,卷帘门还半开着,巷子里有个人影站住了往里头瞅。是住在隔壁单元的赵婶,她手里拎着菜篮子,探着脑袋往里张望。
我冲她喊了一句:“没事没事!查分了!我家闺女考上了!”
赵婶笑起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小菲从我肩膀上直起身来,把那个裂屏的手机从我手里轻轻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裂纹在灯光下碎金似的闪。
“妈,”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我,“这个我留着。”
“碎了还留着干啥?”
“留着纪念,”她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蹭了一把脸,“这是我妈高兴得摔的第一个手机。”
我转过身去假装拿纸巾,背对着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老张又拍了我后脑勺一下,这回拍重了些,我回头瞪他,他咧嘴笑,门牙上沾了颗韭菜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吃的。
第二天上午,我把超市的卷帘门拉得高高的,阳光灌进来一屋子。
新手机是早上九点去镇上的手机店买的,一千六,花呗付的。我没犹豫,拆了包装盒就把卡插上了。小菲那部裂了屏的旧手机我没扔,搁在柜台的抽屉里,跟那张估分的草稿纸搁在一块。
我把新手机连上微信,第一件事是把查分截屏下载下来,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就一句话:“悬了一星期的心,终于落地了。”没提多少分,图片上清清楚楚——四百八十八,各科细目都在。
发完朋友圈第二件事,打开跟李太太的对话框。上一条聊天记录还是三天前,她发了个“你家怎么样了”的表情包,我没回。
我把截屏发了过去,打字:“查到了,四百八十八。”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我翻开,李太太已读,没回。又过了半分钟,她回了两个字:“恭喜。”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再没回复了。搁下手机去理货。
上午十点多,超市陆陆续续来了几拨熟客。王奶奶来买酱油,进门就笑呵呵的:“兰啊,听说你家小菲考得不错?赵婶早上在菜市场说的,四百八十多呢?”
我把酱油袋子递给她,笑着:“四百八十八。”
“哎哟,了不得!艺术生能考这个分,了不得!”王奶奶掏出零钱包,“我就说小菲那孩子聪明,小时候帮她拎米上楼,那孩子懂事,将来肯定有出息。”
她走了以后,老周进来了。他买了一包烟,搁在柜台上,下巴抬了抬:“听我媳妇说了,你家闺女考得挺好?”
“还行,四百八十八。”
老周“嚯”了一声:“比我儿子低不了多少了啊?我儿子四百九十五,你家这差几分?”
“差七分。”
“那可以啊,”老周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艺术生考这个分,稳稳的了。老李媳妇家那小子不是五百多吗?你家这差得也不多。”
我没接话,找给他零钱,笑了笑。
中午十二点半,李太太路过超市门口。
她穿了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像是去买菜。
走到我家超市门口的时候,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头一低,步子快了起来,高跟鞋咯噔咯噔踩得又快又急。
我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她背影喊了一嗓子:“李太太!”
她脚步一顿,停了。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哎呀兰姐……忙着呢?”
“不忙,”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你家儿子查分了吗?”
她嘴角抽了一下:“查了查了……五百零二。比估分低了一点,不过也还行,五百零二嘛,上个一本没问题。”
“那挺好的,”我笑,“我家闺女也查了。”
李太太的嘴角又抽了一下,眼睛往旁边瞟:“啊……我看到了,你发朋友圈了。”
“四百八十八,”我说,声音不大不小,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刚好能听见,“跟你们家公子差了十来分。我家闺女是艺术生,这分够用了。”
李太太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往下垮了一下又硬提上来:“那是那是,够用了够用了……那啥兰姐我先去买菜,中午还等着做饭呢。”
她转身走得飞快,那双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噔噔噔的,裙摆被风带起来。我看着她拐过巷子口,背影消失在烧烤摊的铁皮棚子后面。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张截屏又看了一遍。
四百八十八,在那张碎了的旧手机屏幕上裂着纹亮了一整夜的三个数字,在新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像素都没缺。
小菲从楼上下来,穿着拖鞋啪嗒啪嗒的,走到柜台边上拿酸奶。
“妈你跟谁说话呢?”
“没谁。”我把手机锁屏搁回柜台上。
她撕开酸奶盖子舔了一口,站在柜台边上跟我并排。阳光从门口灌进来,照在货架前面的瓷砖上,照得亮堂堂的。
“妈,”她吸了一口酸奶含含糊糊地说,“你说我这分能上哪个学校?”
我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酸奶擦掉:“等志愿填报指南到了再说,先别急,够你挑的了。”
小菲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那笑容跟三天前缩着肩膀站在柜台边的小菲判若两人。
我想起抽屉里那张草稿纸。估分那天她写在上面的一笔一划,三百九十八,那个数字我看了无数遍,都快刻进骨头缝里了。如今那张纸还叠着放在抽屉里,跟从小到大的奖状搁在一块。
我拉开抽屉把它翻出来,展开铺在柜台上,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三百九十八。然后我把纸翻到背面,拿起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虚惊一场。
小菲凑过来看:“妈你写啥呢?”
“没啥。”我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碎屏的旧手机,开机亮了一下,屏幕裂纹上面还显示着查分页面,四百八十八清清楚楚的。
“这个我真留着啊,”小菲说,“放我房间。”
“放吧。”
她揣着旧手机上去了。我站在柜台后面,从收银台旁边的打印机里抽了一张白纸,把查分截屏用手机翻拍了一下,连上蓝牙打印机,吱吱嘎嘎地打了一张黑白照片出来。四百八十八,黑白的,有些模糊,但数字清楚得很。
我找了卷透明胶带,把那张打印纸贴在了收款码旁边。白纸黑字,跟旁边红色的二维码映在一块,显眼得很。
以后谁来买东西,都能看见。
老张中午回来了,卡车停在门口,他跳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热风。他看见收款码旁边贴的那张打印纸,歪着头看了一下,笑了一声。
“显摆啥呢?”
“就显摆。”我把抹布甩在肩膀上,“我闺女考四百八十八,我不显摆谁显摆。”
老张走过来,跟个闷葫芦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零钱搁在柜台上:“给,今天拉货多挣了一百,给闺女买点好吃的。”
我看着那沓零钱,十块二十的,皱巴巴的摞在一块,最上面那张还沾了点机油印子。
我拿起来整理好塞进抽屉里:“知道了。你洗手吃饭,中午做的红烧排骨。”
老张“嗯”了一声去厨房了。我把柜台上的零钱盒子整理了一下,硬币叮叮当当地响着。外面巷子里知了又在叫了,一声接一声,跟几天前一样聒噪。但那个叫声穿过卷帘门灌进来的时候,落在我耳朵里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
我翻开一看,是李太太发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听筒凑到耳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兰姐,那个……你家小菲报志愿的时候有什么打算啊?我家那小子想报省城的大学,你看……到时候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城市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我听完,把手机搁在柜台上,笑了一下。没回。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收款码旁边那张打印纸上,“四百八十八”被光一晃,亮得刺眼。
我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四百八十八减五百零二。十四。差十四分。
我把计算器清空,锁了屏。
小菲从楼上下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散着,她冲我喊:“妈,中午吃什么?我饿了。”
“红烧排骨,你爸刚回来。”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去摆桌子。”
她钻进厨房去了,脚步声轻快的,一步两个台阶。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我转身把收款码旁边那张打印纸又按了按,胶带贴实了。然后拎起抹布去擦货架,一排放方便面的架子,一排放薯片的,一排放矿泉水的。二十四瓶装的那个箱子还搁在墙角,塑料膜上糊着透明胶带,就是前天晚上我踹翻的那一箱。
我蹲下去把箱子外面的灰擦了擦,矿泉水整整齐齐码在里头,一瓶都没少。
日子照旧。
超市照开,货照进,钱照挣。
但那个收款码旁边,多了一张黑白打印纸。纸上的数字被胶带封着,角都没翘起来。进来的每一个客人都能看见,有的人会问一句“兰啊这是啥”,我就笑一下说“我家闺女高考分”。
有的人说“恭喜啊”,有的人竖个大拇指,有的人眼神复杂地咂咂嘴。
我全收着。
玻璃柜台里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翘着,眼角几根皱纹堆在一块。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沿,直起腰来,对着门口那一片白花花的日头舒了口气。
夏天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