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婆婆查出胃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听说西黄丸能救命,到处托人找药。
终于买到了5盒,1800块一盒。
我月薪才2200。
可药拿到手,婆婆却死活不肯吃。
“太贵了,妈治不好的。留着钱给两个孩子用。”
我笑着摇头:“妈,我查过了,有人吃这个好转了。你也会的。”
婆婆没说话,只是伸出瘦得脱形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从那天起,我的午饭,变成了一块五毛钱的馒头。
01
医生推了推眼镜。
“胃癌晚期。”
“家属准备一下吧。”
“最多三个月。”
我老公周诚扶着墙,腿抖得厉害。他那条残疾的腿,此刻成了压垮他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扶住他,感觉他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我的手是冰的。
脑子是空的。
医生后面的话,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嗡嗡”的响声。
走出医院,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周诚哑着嗓子开口:“晴晴,怎么办?”
我没说话。
能怎么办。
回家。
婆婆坐在小板凳上,等我们。
她看见周诚通红的眼圈,脸上的笑僵住了。
“医生咋说?”
我从包里拿出诊断单,塞回最里层。
“妈,没事。就是老胃病,得好好养着。”
婆婆伸出枯柴一样的手,想拿我手里的包。
“给我看看。”
“妈,你看那个干啥,都是字你也看不懂。”我把包背到身后。
周诚转过身,用手背抹了把脸。
两个孩子放学回来,看见家里气氛不对,乖乖放下书包,没敢出声。
大儿子走到婆婆身边,小声说:“奶奶,我今天考试,语文第一。”
婆婆脸上挤出一点笑,摸了摸孙子的头。
“真棒。”
那晚,我失眠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渗下的水渍,像一张绝望的脸。
我月薪两千二。
周诚腿脚不便,只能在家做点零活,一个月几百块。
两个孩子上学。
家里开销压得我喘不过气。
现在,婆婆倒了。
我想起一个老乡说过,她亲戚也是癌症,吃一种叫西黄丸的药,好转了。
救命稻草。
我立刻坐起来,摸出手机开始查。
网上信息很乱。
有说有效的,有说骗人的。
但有一个点很统一。
贵。
我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去打听。
三天后,一个远房亲戚回了话。
“能买到,是正规药厂出的,但很难搞。”
“一盒,一千八。”
“医生建议,至少吃五个疗程。”
五盒,九千块。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眼睛发涩。
九千。
我闭上眼。
脑子里是婆婆把一块肉夹到我碗里,说:“晴晴,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是周诚半夜给我盖被子,叹气说:“跟着我,委屈你了。”
是孩子们把学校发的苹果,小心翼翼包好带回来,说:“妈妈吃,妈妈上班辛苦。”
这个家,不能再塌了。
我睁开眼,给亲戚回了消息。
“要。”
“五盒,我都要。”
钱不够。
我翻出家里所有的存折,红色的,绿色的,一共三千出头。
还差六千。
我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第一个电话,打给我娘家。
“喂,妈。”
“晴晴啊,怎么了?”
“妈,你手头……方便吗?我想借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我爸在旁边问是谁。
我妈压低声音说:“晴天借钱。”
然后是更久的沉默。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晴晴,你弟刚买了房,家里实在……”
“我知道了,妈。”
我挂了电话。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用力眨了眨,逼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没力气了。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个,第三个。
理由都是相似的。
手头紧,孩子要开学,要还房贷。
我懂。
谁都不容易。
最后,我拨通了车间主任的电话。
“喂,主任。”
“苏晴啊,有事?”
“主任,我想……预支三个月工资。”
主任在那头愣住了。
“小苏,你家里出事了?”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婆婆,病了,急用钱。”
“要多少?”
“六千。”
“行。你明天来厂里找我拿现金。”
“谢谢主任,谢谢……”
我的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
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
02
钱凑齐了。
我把九千块钱用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揣在怀里,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亲戚说的那个老药房。
药拿到手,五個沉甸甸的盒子。
我感觉我拿的不是药,是婆婆的命。
回到家,天都黑了。
周诚和孩子们坐在饭桌前等我,桌上是白粥和咸菜。
看见我回来,周诚站起来:“吃饭吧。”
我把药盒放在桌上,推到婆婆面前。
“妈,药买回来了。”
婆婆愣住了,拿起一个盒子,看着上面的标价。
她不识字,但她认识数字。
“1800”。
她的手一抖,药盒掉在桌上。
“你……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多钱!”
“妈,你别管钱哪来的,你只管吃药。”我打开一盒,想把药拿出来。
婆婆一把按住我的手。
“不吃!”
她的手很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我肉里。
“太贵了!妈这病治不好的,就是个无底洞!留着钱给两个孩子用!”
“妈!”我急了,“我查过了,有人吃这个就好转了!你也会的!”
“我不吃!你把药退了!快去!”婆婆的声音变得尖利,因为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诚赶紧过去给她拍背。
孩子们吓得站起来,不知所措。
大儿子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妈妈,你别跟奶奶吵架。”
我看着婆婆蜡黄的脸,看着她因为咳嗽而涨红的眼眶,心口像被堵住了。
我蹲下身,把头靠在婆婆的膝盖上。
“妈,我求你了。”
“就当是为了我,为了周诚,为了孩子们。”
“你要是没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没钱了可以再挣,我没你了,去哪里再找一个妈回来?”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婆婆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她那只瘦得脱形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
她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药按时吃了。
我的午饭,也正式变成了一块五毛钱的馒头。
公司食堂的饭菜十块一份,有荤有素。
我每天就买个馒头,去接杯免费的热水。
同事奇怪地问我:“苏晴,减肥呢?”
我笑着点头:“是啊,夏天快到了。”
没人知道,我每天晚上回家,闻着饭菜的香味,都要咽好几次口水。
周诚把一切看在眼里。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家里的衣服洗得更勤了,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两个孩子的功课也被他辅导得妥妥帖帖。
一天中午,我正啃着馒头,大儿子和小儿子突然跑到我面前。
他们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妈妈,给你。”
饭盒里,是他们从自己午餐里省出来的鸡腿和青菜。
“你们吃,妈妈不饿。”我鼻子一酸。
“妈妈你骗人。”小儿子说,“你每天都只吃白馒头。”
“老师说,要好好吃饭,才有力气。”大儿子把筷子塞到我手里,“妈妈,你快吃。”
我看着饭盒里的鸡腿,再也忍不住。
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我没出声,只是把那块鸡腿夹起来,大口大口地吃掉。
咸的。
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肉的味道。
03
家里的钱,像流水一样。
婆婆的药不能停,孩子要交学杂费,还有日常的柴米油盐。
我预支的工资很快就见了底。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小舅王建军和他老婆来了。
小舅是婆婆唯一的弟弟。
他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进门就嚷嚷:“姐,我给你带了点自己家种的菜。”
弟媳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一袋鸡蛋。
“姐,身体好点没?”弟媳是个直肠子,说话向来直接。
婆婆看见他们,脸上有了难得的血色。
“好多了,好多了。你们来就来,拿这么多东西干啥。”
“自家地里的,不值钱。”小舅把袋子放下,里面是新鲜的南瓜、冬瓜和青菜。
他拉过一张板凳,坐在婆婆床边。
“姐,我听说了,你在吃那个什么……西黄丸?”
婆婆点点头。
弟媳在旁边插嘴:“我可听说了,那药贵得吓人。姐,我说句不好听的,这钱花得值不值啊?别到头来人财两空。”
“你胡说八道什么!”小舅瞪了她一眼。
弟媳撇撇嘴,不说话了,转身去厨房帮周诚收拾。
小舅握住婆婆的手,压低了声音。
“姐,晴晴是个好孩子,但她也不容易。钱的事,你别愁。”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飞快地塞进婆婆的被子里。
“这是我跟你弟媳攒的一点钱,你拿着,想买点啥就买点啥,别省。”
婆婆急了,要把钱推回去。
“建军,我不能要!你们日子也不宽裕!”
“姐,你跟我还客气啥!”小舅把她的手按住,“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弟弟!”
他站起身,“行了,我跟周诚说几句话。”
他走到阳台,拍了拍正在晾衣服的周诚的肩膀。
“周诚啊,苦了你了。”
“小舅……”周诚眼圈红了。
“别跟个娘们似的。你是男人,得撑住了。有啥事,跟小舅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
这世上,终归还是好人多。
晚上,等小舅他们走了,婆婆把我叫到床边。
她把那个信封拿出来,递给我。
“晴晴,这是建军给的,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足有两千块。
“妈,这是小舅给你的,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啥。”婆婆把钱硬塞进我手里,“家里到处要用钱,你拿着去周转。我这儿有你们照顾,比啥都强。”
我没再推辞。
这笔钱,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狠狠心,买了半只鸡。
晚上,我炖了一大锅鸡汤。
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给婆婆盛了一大碗,又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大鸡腿。
周诚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碗里的鸡肉夹给我。
“我一个大男人,喝汤就行。”
我笑着把肉夹回去:“你才要多吃,你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看着我,眼里的愧疚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那晚的饭,吃得特别香。
我甚至觉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大的坎,都能迈过去。
小舅的恩情,我记在了心里。
想着等日子好起来,一定要加倍还回去。
我天真地以为,这就是来自亲人的、最纯粹的善意。
我不知道,这份善意的背后,藏着一个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深渊。
它正张着黑洞洞的口,等着把我们全家都吞噬进去。
04
婆婆开始吃药后,精神头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虽然医生说这可能是心理作用,但我们都愿意相信这是奇迹的开始。
她能下床走动了。
甚至能自己端着碗喝粥。
饭桌上,她会跟我们聊几句家常。
问孩子们的学习。
叮嘱周诚注意身体。
屋子里的笑声多了。
凝重的空气好像被冲淡了。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也跟着松动了一点。
希望,是个好东西。
它能让人忘了疲惫。
为了能一直把药买下去,我决定去摆夜市。
厂里下了班,我就骑着那辆旧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点袜子、头绳、小玩具。
在天桥底下找个位置,铺开一块布。
夜市人多,声音嘈杂。
我坐在小马扎上,一边吆喝,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脚。
有时候一晚上能挣个三五十。
有时候,城管一来,就得赶紧收摊跑。
很累。
回到家常常是半夜。
骨头都像散了架。
但一想到婆婆的药钱有了着落,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小舅王建军知道了,特意跑来了一趟。
“晴晴,你这是何苦。”他皱着眉,一脸心疼。
“没事小舅,我还能干。”
“你一个女人家,晚上在外面多不安全。”
那天晚上,他没走。
就搬了个板凳坐在我摊子旁边,陪着我。
有人来买东西,他还帮着介绍。
收摊的时候,他帮我把东西一件件码好,放上三轮车。
“晴晴,以后我晚上没事就过来帮你。”
“别,小舅,你也有自己的事。”
“我能有啥事。姐的病要紧。”他拍拍我的肩膀,语气特别诚恳。
从那以后,他真的经常来。
有时候带点自己家做的烙饼,有时候给我捎一瓶热水。
我心里特别感激。
觉得婆婆有这样一个弟弟,是她的福气。
我们全家的福气。
一个月后,第一批药快吃完了。
我又开始为钱发愁。
那天收摊,小舅看我唉声叹气,主动问我。
“又为药钱愁了?”
我点点头。
他一拍大腿。
“晴晴,我跟你说个事。”
“我有个战友,退伍后就在医药公司上班,管的就是药品渠道。”
“我跟他打听了,这个西黄丸,他能拿到出厂价。”
我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那当然!我还能骗你?”他拍着胸脯,“肯定比你那个一千八的便宜。我让他给你弄,一分钱好处都不要,就当是帮我姐了。”
我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舅,这怎么好意思。”
“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他摆摆手,“你把钱给我就行,我让他直接寄过来,省得你再跑一趟。”
我连连点头。
“谢谢你小舅,真的,太谢谢你了。”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觉得他的声音,像一道光。
把我们家前路的阴霾,全都照亮了。
我把东拼西凑来的九千块钱,郑重地交到他手上。
心里充满了无限的希望和感激。
我幻想着,婆婆的病一天天好起来。
我不用再去摆夜市。
周诚的眉头能舒展开。
孩子们可以买一件新校服。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05
三天后,小舅把药送来了。
还是五盒。
他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直接送到我手上。
“晴晴,药拿来了。这次便宜,一千六一盒,我给你省了一千块。”
“小舅,太谢谢你了。”我接过药,感觉比上次沉。
“客气啥。”他笑呵呵地说,“赶紧拿去给姐吃吧,可别断了。”
我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回到屋里,我把药盒拿出来。
婆婆正在午睡。
我坐在桌边,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手里的药盒。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拿起一盒,跟上次剩下的一盒放在一起对比。
包装的颜色,好像深了一点点。
没那么鲜亮。
我用手指摸了摸盒子上的字。
“西黄丸”三个字,边缘似乎有点模糊。
不像上一批那么清晰、锐利。
还有封口。
我记得上次的药盒,封口贴纸撕下来很费劲,粘得特别牢。
这次的,我用指甲轻轻一摳,边缘就起来了。
心里,咯噔一下。
周诚走过来,看我对着药盒发呆。
“怎么了?”
<divdata-fanqie-type="pay_tag"><div>“周诚,你看看,这两盒药是不是不太一样?”
他拿过去,左看右看。
“好像是有点。不过……也可能是批次问题吧?工厂换包装了?”
他的话,跟我想的一样。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小舅还能骗我们不成?
没理由啊。
我把这份疑虑压了下去。
第二天,小舅又带着他儿子小军来家里。
说是来看看婆婆。
弟媳没来,说是在家忙。
婆婆很高兴,拉着小军问长问短。
小军今年上初一,正是爱玩的年纪。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崭新锃亮的手机,跟我家大儿子炫耀。
“看,我爸给我新买的!最新款!拍照可清楚了!”
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凑过去,一脸羡慕。
我当时正在厨房切菜,听到这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我记得小舅之前用的,还是那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人机。
他家条件也不好,怎么突然舍得花几千块买个新手机?
小军还在那里得意洋洋地介绍。
“我爸说,只要我期中考试考进前十名,就给我买。结果我考了第九!我爸二话不说,昨天就带我去城里买了!花了好几千呢!”
我的心,又沉了一下。
我走出去,笑着问小军:“你爸对你真好。他自己怎么不换一个?”
“他自己也换了!”小军脱口而出,“他的比我的还好呢!屏幕老大!”
王建军的脸色变了变。
他走过来,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
“就你话多!跟哥哥们出去玩!”
他把孩子推出去,然后回头对我笑笑。
“晴晴,别听孩子瞎说。我那是……我一个朋友换手机,把旧的便宜处理给我了。”
他的笑容,有点僵。
我点点头,没再问。
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一边,是亲小舅的笑脸和热心肠。
一边,是颜色不对的药盒,和突然出现的新手机。
我不敢往下想。
我怕我想出来的结果,是我承受不起的。
06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彻夜难眠。
白天在厂里上班,好几次差点把手卷进机器里。
我必须弄清楚。
否则我会被逼疯。
我找了个借口,跟婆婆说,医生让把正在吃的药拿去化验一下,看看身体的吸收情况。
婆婆信了。
我从王建军给的那批药里,拿了一盒。
然后,我找到了当初帮我买第一批药的那个远房亲戚。
他认识一个在市里大药房工作的朋友,姓陈。
我坐车去了市里。
见到陈哥时,我手心全是汗。
“陈哥,麻烦您了。我想请您帮忙看看,这药……是不是真的。”
我把药盒递过去。
陈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很稳重。
他接过药,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没说话,拿出剪刀,剪开封口,倒出几颗黑色的药丸。
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又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下来,捻了捻。
“你这药,在哪买的?”他问我。
“一个亲戚帮忙拿的。”我的声音在抖。
“多少钱?”
“一千六一盒。”
陈哥摇了摇头,看我的眼神带着同情。
“小苏,你可能被骗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这是假药?”
“我不敢百分百确定。”他很严谨,“正品的西黄丸,有一股特殊的药香味,主要成分是牛黄、麝香。你这个,闻着就是一股面粉味。而且你看这个光泽,也不对。”
他顿了顿,说:“这样吧,你把药留下。我有个朋友在药监局的实验室,我让他帮忙化验一下成分。明天给你结果。”
“好。谢谢陈哥,太谢谢您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药店的。
回去的路上,公交车摇摇晃晃。
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我祈祷。
祈祷是陈哥搞错了,是我自己想多了。
小舅怎么会……
他可是婆婆的亲弟弟啊。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盯着手机。
魂不守舍。
下午四点,电话响了。
是陈哥。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喂,陈哥。”
“小苏,结果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
“你做好心理准备。”
“你说。”
“成分就是淀粉,加了一点复合维生素B。成本一盒超不过十块钱。”
电话那头,陈哥还在说着什么。
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的手一松,手机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我没去捡。
我只是站在那里。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工友的说笑声,都离我远去。
世界一片死寂。
我的眼前,是婆婆喝下“药”时期待的眼神。
是我啃着馒头时,孩子们递过来的鸡腿。
是周诚充满愧疚的叹息。
是王建军那张热情诚恳的笑脸。
骗子。
他是个骗子!
他用十块钱的淀粉,骗走了我们全家九千块的救命钱!
他拿我们全家的希望,去换了他的新手机!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恨意,从我心脏最深处涌出来。
瞬间流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冷。
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我慢慢地蹲下身,捡起摔成碎片的手机。
我得回去。
我得把这件事告诉周诚。
钱,必须拿回来。
这个仇,必须报。
07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孩子们在写作业,周诚在厨房做饭。
婆婆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我的世界,已经塌了。
我把孩子们叫到跟前,给了他们几块钱,让他们去巷口的小卖部买点零食。
“今天妈妈发工资,去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孩子们欢呼着跑了出去。
周诚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脸色惨白,吓了一跳。
“晴晴,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没说话,拉着他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陈哥手写的化验单,递给他。
“这是什么?”他疑惑地接过去。
上面的字很简单。
“送检样品:西黄丸。检验成分:淀粉,维生素B。结论:假药。”
周诚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嘴唇开始哆嗦。
“这……这是……小舅拿来的那批?”
我点头。
“不可能!”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那条伤腿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他亲姐姐!是救命的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撕裂般的痛苦和愤怒。
“他就是个chusheng!”
他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然后,他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我看着他,心如刀绞。
但我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我走过去,蹲下,抱住他。
“周诚,别这样。”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他哽咽着,“我没用,我护不住你们……”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帮他擦掉眼泪,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钱拿回来。”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怎么拿?去跟他挑明?他会承认吗?我们没有证据!”
“我有。”我说,“化验单就是证据。”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对质!报警!”周诚激动地想站起来。
“不行!”我按住他,“不能声张。”
“为什么!”
“妈怎么办?”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想让她知道,她最疼爱的弟弟,拿她的救命钱去买手机,喂她吃了一个月的淀粉吗?她受得住这个刺激吗?”
周诚愣住了。
他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绝望。
是啊。
婆婆本来就时日无多。
如果知道真相,恐怕一口气都撑不过去。
“那……那怎么办?”他喃喃自语,“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我站起身,目光变得坚定,“钱,我们要拿回来。但要用我们的办法。”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一个计划,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形。
它很冒险。
甚至有点狠。
但我别无选择。
对付王建军那样的chusheng,就不能用正常人的法子。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周诚说。
“周诚,你听我说。”
“从现在开始,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在妈面前,在小舅面前,都要和以前一样。”
“我要让他自己,把吃到嘴里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08
第二天是周末。
我起了个大早,炖了一锅鱼汤。
然后,我拨通了王建军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那头传来他睡意惺忪的声音。
“喂,谁啊?”
“小舅,是我,苏晴。”
我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兴奋。
“晴晴啊,这么早,有事?”
“小舅,大好事!”我说,“昨天我带妈去医院复查了,你猜结果怎么着?”
“怎么着?”他的声音明显清醒了许多。
“医生说,肿瘤标志物降下来了!虽然降得不多,但确实是好转的迹象!医生都说简直是奇迹!说你这药,真是神了!”
我一口气说完,屏住呼吸听着电话那头的反应。
沉默。
足足有五秒钟的沉默。
然后,王建军的声音传了过来。
“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啥!我这会儿正给妈炖鱼汤呢!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喝点?当面感谢感谢你这个大功臣!”
“哎呀,晴晴,你太客气了!一家人说这个干啥!”他的声音变得高昂起来,充满了喜悦,“姐能好转,比什么都强!我……我马上就过去!”
周诚从里屋出来,脸色复杂地看着我。
“他会信吗?”
“会的。”我说,“因为他贪。他只知道自己卖的是假药,但他不知道假药会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产生安慰剂效应。现在我告诉他‘有效果’,他只会觉得是自己运气好,这笔买卖做得天衣无缝。”
一个小时后,王建军来了。
他提着一兜水果,满面红光。
“姐!我听说你身体好转了!”
婆婆正靠在床头,听见他的声音,脸上笑开了花。
“是啊,晴晴刚跟我说了。建军,多亏了你啊!”
“看你说的,姐!只要你好好的,我做什么都值!”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
我看着他演戏,心里一阵阵犯恶心。
但我脸上,却堆起了比他更真诚的笑容。
我把他拉到饭桌边坐下,给他盛了一大碗鱼汤。
“小舅,快喝,趁热。”
饭桌上,我开始抛出我的诱饵。
“小舅,你那个战友,真是我们的贵人。”
“那是,我跟他关系铁着呢!”他喝了口汤,得意地说。
“是这样的小舅,”我装作有些为难地开口,“我有个远房表哥,在省城做生意的,他丈母娘也得了这个病,到处找药都找不到。前两天听说了咱妈的情况,就托我问问,能不能也帮忙搞点这个药。”
王建军的眼睛亮了。
“哦?你那个表哥,有钱吗?”
“那肯定啊,人家开大公司的。”我压低声音,装作很神秘的样子,“他说了,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拿到药,他愿意出三千块一盒。有多少,要多少。”
三千。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
我清楚地看到,王建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成本十块钱的东西,转手卖三千。
这里面的利润,足以让任何一个贪婪的人疯狂。
“晴晴,这……这能行吗?”他故作镇定地问。
“怎么不行?”我说,“我表哥说了,这药在外面黑市上炒到五千一盒都买不到。三千,已经是他占便宜了。他还说,要是药效真那么好,后面还会追加,给介绍更多的客户。小舅,这可是个大买卖啊。”
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贪婪,像火苗一样越烧越旺。
他沉默了。
不是犹豫,而是在飞快地计算。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一拍桌子。
“行!晴晴,既然是你表哥,那就是自家人。这事,我帮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药不好拿,我得去打点打点。你让你表哥准备好现金,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没问题!”我笑得无比灿烂,“小舅,这事要是成了,我们家都得靠你。到时候,我让我表哥单独给你包个大红包!”
“红包就不用了,都是为了给姐治病嘛!”
他嘴上说着不要,眼睛里的光,却几乎要把我吞噬。
09
接下来的几天,王建军表现得异常“忙碌”。
他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
“晴晴,我跟战友说了,他在想办法。”
“晴晴,这事有点难度,上面查得严,得加点钱打点。”
“晴晴,你让你表哥准备好钱,我这边差不多了。”
每一次,我都表现得比他还着急,还兴奋。
我告诉他,我表哥已经把现金准备好了,就等他的信儿。
我甚至还编造了一些细节。
“小舅,我表哥说了,第一批先要二十盒。要是效果好,下个月就要五十盒。”
我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王建军,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二十盒,一盒三千,就是六万。
五十盒,就是十五万。
这笔钱,对他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他已经彻底被贪婪冲昏了头脑。
我们约好了交易的时间和地点。
就在我家。
这是我提出来的。
理由是:“让我表哥当面看看婆婆这个活生生的例子,让他更有信心。也顺便当面感谢你这个大恩人。”
王建军欣然同意。
在他看来,在我家交易,是最安全,也最能彰显他功劳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即将踏入的,是我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
交易定在周六的下午三点。
周六上午,我把孩子们送到了邻居家,拜托他们照看一天。
然后,我给陈哥打了电话。
“陈哥,今天下午,需要您帮我做个见证。”
接着,我又给当初卖给我第一盒真药的那个远房亲戚打了电话。
“哥,下午三点,来我家一趟,帮我一个大忙。”
最后,我看着周诚。
“周诚,你怕吗?”
他坐在轮椅上,拳头握得紧紧的。
“不怕。”他看着我,眼神坚定,“晴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我点点头。
把那张化验单,和一盒真药,一盒假药,并排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然后,我把家里唯一的一台录音机,藏在了沙发的夹缝里,按下了录音键。
万事俱备。
只等主角登场。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门铃响了。
我通过猫眼往外看。
王建军一个人,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双肩包,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里充满了兴奋和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小舅,你来了。”
“晴晴,你表哥呢?”他一边进门,一边迫不及待地问。
“在路上了,马上到。你先把东西拿出来吧。”
“好。”
他把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盒。
崭新的,和我手里的那批假药,一模一样。
“二十盒,一盒都不少。”他得意地拍了拍背包。
“小舅,辛苦你了。”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摆摆手,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你表哥带现金了吗?”
“带了,六万块,一分不少。”
我话音刚落,门铃再次响起。
王建军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激动地搓着手,整了整衣领,准备迎接他的“财神爷”。
“来了!”
我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不是什么开大公司的“远房表哥”。
而是陈哥,和我的那个远房亲戚。
他们俩看着屋里的王建军,表情严肃。
王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们……他们是谁?你表哥呢?”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转过身,走到茶几前,把那张化验单,拿了起来。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拍在了王建军的面前。
“表哥没来。”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建军,我们来算算你这批‘救命药’的账吧。”
10
化验单轻飘飘地落在茶几上。
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如千斤。
王建军的目光落在“淀粉”、“假药”那几个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晴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什么意思?”我冷笑一声,“小舅,我的‘小舅’,你看不懂上面的字吗?”
我拿起一盒真药,又拿起他带来的假药,重重地摔在他面前。
“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你拿来的药,和我托人从正规渠道买的药,不一样?”
“我再问你,为什么你拿来的救命药,化验出来的成分,是淀粉?”
“我最后问你,你给我妈吃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向他。
王建军彻底慌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身体撞在身后的背包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语无伦次,“这药是我战友给的,我怎么知道是假的……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我的远房亲戚站了出来,他指着王建军,“王建军,你少装蒜了!苏晴第一次买药就是托的我,我认识卖药的人!人家说了,西黄丸渠道管控极严,根本没有什么内部价、出厂价!你那个所谓的战友,是你编出来的吧!”
药店的陈哥也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
“我是市中心药房的经理。你这种假药,我见得多了。用淀粉和维生素冒充高价药,抓住是要判刑的!你还敢说你是受害者?”
王建军的心理防线,在铁证和接二连三的逼问下,寸寸崩塌。
他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知道,他完了。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看着他这副嘴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我走到沙发旁,弯腰,从夹缝里拿出了那台还在录音的录音机。
我按下了停止键,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机里,清晰地传出了我和他的对话。
“……他愿意出三千块一盒。有多少,要多少。”
“行!晴晴,既然是你表哥,那就是自家人。这事,我帮了!”
“……你让你表哥准备好现金,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铁证如山。
他贪婪的、急切的、丑陋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客厅里。
每一个字,都是对他无耻谎言的审判。
王建军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晴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开始用力地扇自己的耳光,一下比一下响。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是人!我该死!”
他声泪俱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就是一时糊涂啊!我手头紧,小军要上学,我……我就动了歪心思!我以为……我以为这药反正也治不好病,就……”
“所以你就用淀粉来骗你的亲姐姐?”我打断他,“用她的救命钱,给你和你儿子换新手机?”
他不敢看我,只是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我错了……钱……钱我退给你们!我全都退给你们!晴晴,周诚,你们看在妈的面子上,饶了我这一次吧!千万不能让妈知道啊!她会受不了的!”
他开始磕头,一下一下,把地板撞得咚咚响。
周诚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想骂,想冲上去打他。
但他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是啊。
不能让妈知道。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软肋。
也是他王建军,最后一块不知羞耻的挡箭牌。
11
里屋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婆婆穿着睡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她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困惑。
“外面……吵什么呢?”
客厅里瞬间一片死寂。
王建军跪在地上,身体僵住了,连哭都忘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立刻冲过去,扶住婆婆。
“妈,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建军他……他怎么跪在地上?”婆婆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他弟弟身上。
王建军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出声。
我脑子飞速旋转。
“妈,没事。”我强迫自己笑出来,“小舅他……他跟周诚闹着玩呢。他说他打牌输了,要给周诚磕头认错,我们正拉他呢。”
这个谎言,拙劣得可笑。
但此刻,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借口。
婆婆皱着眉,显然不信。
“胡说。你们当我老糊涂了?”
她推开我,颤颤巍巍地朝王建军走过去。
“建军,你起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王建军只是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给陈哥和远房亲戚使了个眼色。
他们立刻会意。
陈哥走上前,笑着对婆婆说:“阿姨,您好。我们是周诚的朋友,今天过来串门。刚才就是开了个玩笑,没想到把您给惊醒了,真是不好意思。”
远房亲戚也赶紧附和:“是啊是啊,阿姨,您快回屋歇着吧,外面风大。”
几个人七手八脚,半是劝说半是搀扶,想把婆婆弄回房间。
婆婆虽然身体虚弱,但脑子不糊涂。
她看着地上的王建军,又看看我们几个神色各异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王建军一眼。
然后,我扶着她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对我说:“晴晴,别为难他了。他也不容易。”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决堤。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客厅里,王建军还跪在那里。
我走出去,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把钱拿出来。”
他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钱……钱都在这里。我骗你的九千,还有我准备卖假药的六万……都在里面。密码是……是我生日。”
我接过卡,递给周诚。
然后,我对他说:“你走吧。”
他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走?”
“滚出这个家。以后,永远不要再出现。”我说,“我不会报警,也不会告诉妈。这是看在她老人家的面上,给你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爬起来,失魂落魄地背起那个装满假药的背包,像个游魂一样,走出了这个家门。
陈哥和亲戚也向我告辞。
“苏晴,你是个好媳妇。”陈哥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和周诚。
他拿着那张银行卡,手一直在抖。
“晴晴,我们……”
“都过去了。”我打断他,“把钱取出来,明天,我们去给妈买真正的营养品,请最好的护工。”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心中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有无尽的疲惫。
就像打了一场漫长而艰苦的仗。
虽然赢了,但身上也全是伤。
12
王建军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把那七万块钱取了出来。
我用它给婆婆买了最贵的进口营养剂,请了一个经验丰富的护工,二十四小时照料她。
我不再去摆夜市。
每天下班后,就回家陪着婆婆。
给她读报纸,讲厂里的趣事。
婆婆的精神,在精心照料下,反而比吃“假药”时更好了。
她的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我说。
有时候,她会拉着我的手,一看就是半天。
她从没问过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从没再提起过王建军这个名字。
我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守着那个千疮百孔的秘密。
一个半月后,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婆婆走了。
走得很安详。
没有痛苦。
她是在睡梦中离开的。
葬礼那天,下起了小雨。
来送行的人不多。
我看见了王建军。
他站在人群的最末尾,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他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站着。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他的眼神里,是无尽的悔恨和愧疚。
我很快移开了视线。
没有恨。
也没有原谅。
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办完婆婆的后事,生活还要继续。
我把剩下的钱,给两个孩子交了学费,换了新的校服。
周诚找了一份可以在家做的网络客服工作,虽然挣得不多,但也能补贴家用。
家里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但又有什么东西,永远地不一样了。
一天晚上,我整理婆婆的遗物。
在一个小木箱的底层,我发现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一沓钱。
不厚,大概一千多块。
钱下面,压着一张纸。
是小孩子用的作业本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给晴晴。”
字是婆婆的字。
她不识多少字,但这几个字,她练了很久。
我拿着那张纸,蹲在地上,终于放声大哭。
哭我受的委屈。
哭婆婆的苦。
哭我们这个家,在命运的洪流里,挣扎求生的每一步。
后来,我把那张纸,和我预支工资时,主任写给我的那张六千块的欠条,放在了一起。
它们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里,照亮过我的光。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我知道,只要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
天,就塌不下来。
我抬起头,窗外的月光,清冷,却明亮。
它照在我的脸上,也照亮了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