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我提前接住了从器材室窗台摔下来的少年。
他原本该被我继妹拉住,再被她哭着送去校医室,成为她拿到省赛保送名额的第一块踏板。
这一次,我不让。
爸妈把她当福星供着,说她一进门,家里的小卖部就不再亏钱,爸爸的腿也不疼了。
为了让她去省城比赛,他们撕了我的报名回执,逼我把攒了三年的学费交出来,还要我在志愿表上签字,把年级第一的位置让给她。
我没哭,也没争。
我只是把摔得满手灰的少年扶起来,低声问他:「能不能帮我做个见证?」
他盯着我掌心被玻璃划出的血口,又看向楼下正急着补妆的继妹,点了点头。
三天后,省赛老师来学校核实名单。
继妹穿着我的校服站在领奖台上,笑着说:「姐姐成绩好,可她命不好,机会给我才不算浪费。」
少年把被换掉的志愿表放到桌上。
「你说的命,是偷来的那种吗?」
……
器材室门口的风把试卷吹得满地都是。
我弯腰去捡,掌心的伤口被纸边蹭了一下,血蹭到我的名字上。
闻叙靠着墙站起来,校服袖子上全是灰。
他个子很高,脸色白得吓人,却没喊疼,只看着我手里的报名回执。
「沈青禾?」他问。
我把回执塞回书包,「是。」
「你不是刚才台上那个?」
「她叫林巧。」
闻叙低头看楼下。
操场边,林巧正把蝴蝶结发卡别回头发上。她身边围着几个人,班主任陈岚替她拍掉裙摆上的灰,像拍掉一件珍贵瓷器上的浮尘。
林巧抬头看见我们,眼睛立刻红了。
「姐姐,你怎么把人带到楼上来了?老师找你呢。」
这话一落,楼下的人全看了过来。
陈岚皱着眉喊:「沈青禾,你又在闹什么?省里老师明天就来,你能不能懂点事?」
闻叙想开口,我按住他胳膊。
「你先别说。」
他看我。
我知道他不明白。
上一世,他从窗台摔下去时,林巧在楼下尖叫着跑过去,拿自己的外套垫在他胳膊下。她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嘴里一遍遍喊同学快来帮忙。
闻叙醒来后,林巧成了救命恩人。
她靠着这个机会见到省赛主评老师,也靠着闻家的引荐,拿走本该属于我的答辩名额。
我那时被爸妈锁在家里抄货单。
后来林巧站在省城礼堂领证书,我妈在小卖部里给客人发糖,说家里总算出了个有出息的女儿。
有人问我呢。
我妈翻着白眼说:「青禾命硬,读再多书也压不住家里的晦气,还是巧巧懂事。」
那天晚上,我拿着被退回来的志愿确认单,去找班主任问为什么我的名字变成了林巧。
陈岚只给了我一句话。
「你家里人签过字了,别把事闹难看。」
我闹了。
我把复印件贴满学校公告栏,喊来所有同学看。
我爸当着全校人的面扇了我一巴掌,骂我嫉妒妹妹,骂我没有福气还见不得别人好。
林巧躲在我妈怀里哭,说她可以把机会还给我,只要我别逼爸妈难过。
最后所有人都劝我算了。
我没有算。
可我被带回家关了三天,等我再跑出来,省赛名单已经交上去。
我的人生从那张被代签的志愿表开始烂掉。
这一次,我在闻叙摔下来前冲进器材室,抓住了他的手。
他原本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窗外,被我拖回来时,铁架子倒了一地。
楼下那声该属于林巧的尖叫,迟了整整半分钟。
迟到的半分钟,足够我改命。
陈岚带着林巧上楼时,脸色比墙皮还难看。
「沈青禾,你把器材室弄成这样,是不是想影响明天核名?」
我抬起手,「老师,我在救人。」
「救人?」林巧捂着嘴,眼泪已经挂上来,「姐姐,明明是你约他上楼的。刚才我看见你们在窗边拉扯,你是不是怕我去省赛,所以想让学校出事?」
闻叙站直了。
「我自己上来的。」
陈岚不耐烦地瞥他一眼,「同学,你刚转来不久,不清楚沈青禾的情况。她最近情绪不好,家里也管不住她。」
这句管不住,像绳子,套了我很多年。
我看向陈岚,「老师,我报名回执被撕了,你知道吗?」
她脸一沉,「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我说。
林巧立刻挽住陈岚,「姐姐,你别怪陈老师,是我不该答应爸妈去省城。我只是想着你手头紧,家里供不起两个参赛的,才想替你分担。」
「替我分担什么?」
「分担压力呀。」她咬着唇,「你成绩好,明年还可以再考。我不一样,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闻叙突然笑了一声。
林巧看向他,「你笑什么?」
「笑你说得熟。」
林巧愣住。
陈岚挡到她面前,「这位同学,请注意你的态度。」
闻叙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我只是听不懂。年级第一把机会让给年级二十六,叫分担压力?」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林巧的脸白了。
她最讨厌别人提排名。
她刚来我家时,爸妈说她脑子灵,说她只是不适应城里的教材。她第一次月考考了班里倒数第八,我爸买了一只烧鸡安慰她。
我那次拿了全校第一,我妈却把我的奖状塞到抽屉里,说别拿出来刺激妹妹。
后来林巧每进步一名,家里就像过年。
我保持第一,他们说我占了她的光。
我把试卷订成册,想申请县里的助学金。
我妈把那册试卷拿去垫泡菜坛子。
「你读书是应该的,巧巧进步才难得。」
这些话堆到今天,终于被闻叙一句轻飘飘的话戳破。
陈岚把器材室门关上,压低声音,「沈青禾,你别忘了,报名最终要家长签字。你爸妈同意林巧去,你闹也没用。」
我点头,「那就等明天省里老师来,当面核。」
陈岚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你想干什么?」
「老师不是说我情绪不好吗?」我把书包背好,「明天我让大家看看,情绪不好的学生能不能把八张志愿表背下来。」
林巧的手指攥住裙摆。
她怕了。
因为那八张表,她一张都没看懂。
我回到家时,小卖部门口挤满了邻居。
我爸沈志明坐在门槛上抽烟,旁边摆着一箱汽水。
我妈王梅把林巧的照片贴在玻璃柜上,下面压着一行红纸字。
福星巧巧,省赛在望。
有人看见我,笑着问:「青禾,你妹妹要去省城了,你高兴不?」
我还没说话,我妈从柜台后探出头。
「她高兴啥?她书读得太死,心眼也小。还是巧巧有福,一来我们家,店里生意都好了。」
邻居刘婶点头,「还真是。前两年你家这店半死不活,巧巧来了以后,彩票都中过两回。」
我把书包放到柜台上,「那两张彩票,是我爸拿我的饭钱买的。」
刘婶的笑僵在脸上。
我爸把烟往地上一摁,「你又发什么疯?」
「我报名回执呢?」
我妈眼神躲了一下,「什么回执?」
「被你撕掉那张。」
林巧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甜汤。
「姐姐,你别一回来就吵。爸今天膝盖又疼了,我熬了汤。」
我看着那碗汤。
前世我也喝过。
喝完困到抬不起头,第二天醒来,报名截止了。
林巧说我压力大,自己睡过头。
爸妈说她心善,还替我向老师求情。
这一次,我伸手接过碗,转身倒进门口的花盆。
我妈尖叫:「沈青禾,你干什么!」
「不想喝。」
林巧的眼泪掉下来,「姐姐,你是不是嫌我脏?」
我爸站起来,抬手就要打我。
我没躲。
门口围着邻居。
他这一巴掌要是落下来,明天学校核名时,我脸上的印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闻叙站在小卖部门口。
他换了一件干净校服,手里拿着一袋纱布。
「沈青禾,你手还流血。」
我爸的巴掌放不下,也收不回。
林巧最先反应过来。
她擦着眼泪上前,「同学,你别误会,我爸只是急了。姐姐从小脾气就硬,家里都让着她。」
闻叙看了她一眼,「你叫他爸?」
「是呀。」林巧声音软下来,「他们收养了我,就是我的亲爸妈。」
「收养手续呢?」
小卖部里的人全静了。
我妈端汤的手一抖。
林巧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家里人讲感情,哪有那么多手续。」
闻叙把纱布放到柜台上,「那明天核名时,家长关系也得讲清楚。毕竟有人说沈青禾不是家里唯一的参赛孩子。」
我爸皱眉,「你是谁?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闻叙没答,只问我:「明天几点到校?」
「七点半。」
「我在校门口等你。」
他说完就走。
林巧盯着他的背影,眼底的急切没藏住。
她当然急。
她知道这个少年不普通。
也许她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但她的福气总会推着她靠近对的人。
上一世她拉住闻叙的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时,眼神就和现在一样。
像看到一张已经写好自己名字的奖状。
我妈把我拖进里屋,反手关门。
「你是不是疯了?省赛让巧巧去怎么了?她命好,她去了全家都能跟着沾光。」
我爸跟进来,声音压得很低,「青禾,你别不懂事。家里欠了货款,小卖部撑不了多久。巧巧说她这次要是去省城,能遇到贵人。她不会忘了你。」
我笑出声。
「她怎么不忘?忘了我的报名表,忘了我的学费,忘了我的年级第一?」
我妈拧我的胳膊,「你读书读傻了。你是姐姐,帮妹妹一把怎么了?」
「她比我小三个月。」
「那也是妹妹!」
林巧在门外轻轻敲门。
「姐姐,我知道你委屈。要不这样,等我从省城回来,我把奖金都给你。」
我问:「奖金多少?」
她顿住。
她不知道。
因为她从没认真看过比赛章程。
我替她答:「一等奖三千,优秀答辩加一千,保送推荐单独评。」
门外没声了。
我爸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不听话的旧货。
「你既然都知道,就更该帮她。你成绩稳,留在县里也有学上。巧巧不一样,她需要这个机会。」
我从书包里拿出复印件。
那是我下午在文印店补印的准考材料。
我爸伸手来抢。
我后退一步,「你们可以再撕一次。」
我妈骂:「你以为几张纸能吓住谁?」
「吓不住。」我把复印件折好,塞进口袋,「所以我还留了一份在学校。」
林巧的呼吸在门外乱了一下。
我打开门,她还站在那里,眼泪含在眼眶里。
我凑近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不是福星吗?那就保佑明天别出错。」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第二天校门口贴了红横幅。
欢迎省青苗赛核名组莅临指导。
我到校时,林巧已经站在横幅下面拍照。她穿着我的白衬衣,袖口长了一截,被她卷得整整齐齐。
我妈站在旁边替她整理头发。
「笑大方点。」我妈说,「别像你姐姐,成天板着脸。」
林巧看见我,笑得更甜。
「姐姐,你来了。你的衬衣我先穿一下,今天要见老师,不能丢学校的脸。」
我问:「谁让你拿的?」
我妈瞪我,「一件衣服也计较?你妹妹今天代表学校。」
「她代表谁,还没核。」
旁边几个同学低声笑。
林巧脸红了红,立刻低下头。
陈岚从办公楼出来,手里拿着名单。
「都别围着。林巧,你先去会议室。沈青禾,你也来。」
她说后半句时,语气像在叫一个麻烦。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普通灰衬衣,桌上放着一只旧钢笔。
闻叙坐在角落,手臂搭在椅背上。
林巧一进门就停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闻叙也在。
陈岚清了清嗓子,「闻老师,这就是我们学校推荐的林巧。她这段时间进步特别快,家庭情况也励志。」
闻老师翻名单,「原推荐人写的是沈青禾。」
陈岚笑容一僵,「是,前期有过调整。沈青禾同学主动把机会让给妹妹,学校尊重家庭意见。」
「主动?」闻老师抬头。
我说:「没有。」
陈岚的脸沉下来,「沈青禾,昨天我怎么跟你说的?」
「您说报名最终看家长签字。」
「那不就行了?」
我看向闻老师,「如果家长签字能换掉学生本人,为什么还要核名?」
闻老师把钢笔放下。
林巧立刻开口:「老师,姐姐不是故意顶撞。她最近压力很大,昨天还把我的甜汤倒了。我知道她舍不得这个机会,可爸妈真的供不起两个人出去。」
我问她:「你知道去省城要交多少食宿费吗?」
林巧咬唇,「我可以少吃一点。」
几个老师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我把比赛章程放在桌上,「统一安排,不收食宿费。车费由县里报销。需要自费的只有文具和照片,一共不超过三十。」
林巧的眼泪掉得正好。
「姐姐,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难堪?」
陈岚拍桌,「够了!沈青禾,你背这些有用吗?你爸妈已经签字,学校也盖章了。」
闻叙忽然开口:「她背这些没用,谁有用?」
陈岚不敢冲他发火,只能压着声音,「同学,这是学校内部事务。」
「我是昨天器材室事故的当事人。」闻叙说,「也是省赛志愿者。」
林巧眼睛亮了一下,「你也是志愿者?那昨天我还想去扶你,可姐姐动作太快,我没来得及。」
闻叙看着她,「你当时在补妆。」
会议室里安静了。
林巧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半。
我妈急忙挤进来,「老师,小孩子哪懂事。巧巧就是太紧张,她也是好心。」
闻老师问:「沈青禾的家长?」
我妈点头,「我是她妈。老师,我们家情况特殊。青禾成绩是好,可她性子太冲,去省城怕给学校惹事。巧巧乖,命也好,她去了肯定能给学校争光。」
闻老师翻到最后一页,「家长意见栏写着,沈青禾本人自愿放弃。」
我妈说:「对,对,她昨晚同意了。」
我看着她,「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我爸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里有她签名。」
纸被放到桌上。
上面是我的名字。
字迹很像。
上一世,我就是败在这张纸上。
因为我小时候练字,我爸总说我写得太秀气,不像做大事的人。
林巧偷偷描过我的字,描了整整一个暑假。
那时我以为她羡慕我成绩好,还把旧作业本送给她。
后来她用那些本子练出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陈岚像抓住把柄,「你笑什么?签名在这里,你还想抵赖?」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递给林巧。
「你再写一遍。」
林巧的手缩了一下。
我妈立刻骂我,「你又欺负你妹妹!」
闻老师看着林巧,「写。」
林巧的眼泪停住。
她拿起笔,写了三个字。
沈青禾。
字很好看。
可最后一笔,她习惯往上挑。
我的名字最后一笔,永远往下压。
这是小学语文老师教我的,说青禾要落土,才长得稳。
闻老师拿起两张纸,对着光看了一眼。
我爸额角冒汗,「老师,孩子写字有时候会变。」
我说:「可以去档案室拿我三年的试卷。」
陈岚立刻说:「档案室钥匙不在。」
门口传来陶可的声音。
「在我这儿。」
她举着钥匙跑进来,校服拉链没拉好,喘得厉害。
「沈青禾昨晚让我帮她借的。陈老师,您不是说今天核名可能要用档案吗?我问教务处拿了。」
陈岚脸色铁青。
陶可是我同桌,嘴毒,胆子小。
上一世我贴公告时,她躲在人群后没敢帮我。
后来她给我塞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
这一世,我昨天只问她一句:「如果我能证明她偷我的机会,你敢不敢递一把钥匙?」
她骂我有病。
今天她来了。
闻老师让人去拿试卷。
林巧站在原地,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妈抱住她,「不比了,不比了。老师,巧巧身体弱,经不起吓。」
我看向我妈,「那我的机会呢?」
她怒道:「你非要逼死你妹妹是不是?」
这句话太熟了。
前世她也这么骂我。
我被关在屋里,林巧在外面哭,说姐姐要是恨我,我不活了。
我妈冲进来打我,说我书读到狗肚子里,逼得妹妹寻死。
现在她又要用同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从志愿表上移开。
我没有接。
我只看着闻老师。
「老师,我申请现场核验全部材料。」
闻老师点头,「核。」
林巧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档案拿来的时候,陈岚的手机响了三次。
她看一眼挂一次,脸色越来越差。
闻老师把我的试卷、获奖记录、原报名表一张张摆开。
陶可站在我身后,小声嘀咕:「你爸妈真舍得啊,年级第一不要,推个二十六。」
我说:「不是二十六。」
「啊?」
「上次月考她退到三十一。」
陶可没忍住,「那她哪来的脸?」
林巧听见了,抬头看她。
「陶可,我知道你跟姐姐关系好,可你不能这样羞辱我。我成绩不好,也不代表我没资格努力。」
陶可翻了个白眼,「努力和偷名额是一回事吗?」
陈岚斥道:「陶可,出去!」
闻老师看向陈岚,「让她留下。核名需要见证人。」
陈岚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
我爸趁机拉我到一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青禾,你适可而止。你非要把家里的脸丢光?」
我问:「脸和前途,哪个重要?」
「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远有什么用?将来不还是要回来帮家里?」
我看着他粗糙的手。
这双手曾经牵我过马路,也曾在我拿第一名时摸过我的头。
林巧出现后,它只剩下抢、撕、打。
我说:「我不回来了。」
我爸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以后不回小卖部看货,不帮你们还账,不给林巧垫学费。」
他像听见天大的笑话。
「你吃我的住我的,翅膀硬了?」
「我从初一开始给店里记账,周末送货,寒暑假看铺。我的奖学金、竞赛奖金、压岁钱,全进了你们抽屉。」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上面是我这三年交给家里的钱。
每一笔都有日期。
我爸伸手要抢。
闻叙挡了一下。
「别碰。」
我爸瞪他,「你算什么东西?」
闻叙语气很平,「算昨天差点从窗台摔下去的人。」
这句话一出,我爸不动了。
因为他也怕事情闹大。
闻老师核完字迹,又让学校调监控。
陈岚说监控坏了。
闻叙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内存卡。
「器材室走廊的没坏。我昨天借用社团相机拍素材,刚好开着。」
林巧猛地看向他。
闻叙对她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昨天站在楼下,没上来。」
林巧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妈还想替她辩,闻老师已经让人把视频接到会议室屏幕上。
画面很清楚。
林巧站在楼下整理头发。
我冲进器材室。
十几秒后,我和闻叙一起摔在地上。
再过半分钟,林巧抬头,尖叫,跑上楼。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妈抱着林巧的手松了一点。
林巧马上哭出声。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见他要摔下来。我只是,我只是想把自己整理好一点,今天要拍照。」
陶可小声说:「人都快摔死了,你还拍照。」
林巧哭得更凶。
陈岚终于坐不住。
「这跟省赛名额无关。救人是救人,报名是报名。」
<divdata-fanqie-type="pay_tag"><div>闻老师看她,「有关系。你们上报材料里写林巧品行突出,临危救人。」
陈岚的脸瞬间白了。
我看向那份材料。
原来不止志愿表。
连救人的功劳,她们都提前写好了。
只是这一世,我快了半分钟。
核名会没能当场结束。
闻老师要求学校把所有原件封存,下午由县里派人复核。
陈岚送人出门时,脸上的笑像贴错位置的纸。
林巧被我妈扶着,走路都在晃。
经过我身边时,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真的只是想帮家里。爸爸欠的钱你也知道,如果我能去省城,家里就有希望了。」
我抽回手。
她压低声音,「你别忘了,爸妈不会让你赢的。」
我看着她。
她的眼泪还挂着,嘴角却压着一点笑。
「你以为有那个男生帮你就够了?姐姐,老师、家长、学校都已经盖章。你一个人,改不了那么多人的决定。」
我问:「你不是福星吗?怎么还怕我一个人?」
她脸上的笑消失。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下午第一节课,教导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里面坐着我爸妈,陈岚,还有林巧。
桌上放着一份新的说明。
教导主任姓赵,平时最爱说学校名声重于一切。
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沈青禾,早上的事有误会。学校考虑到你和林巧都是优秀学生,决定给你们内部调解。你签个字,承认是家庭沟通不到位,不涉及冒名。」
我扫了一眼。
说明写得很漂亮。
我自愿让出资格,后因情绪波动反悔。
林巧无主观过错。
学校保留推荐林巧资格。
我问:「如果我不签呢?」
赵主任端起茶杯,「不签,事情就要按校纪处理。你昨天造成器材室混乱,今天扰乱核名会议,还带同学冲撞老师。省赛看重品行,学校也不能推荐一个不服管教的学生。」
我爸立刻接话:「听见没有?签了!」
我妈把笔塞到我手里,「青禾,别犟了。你毁了巧巧,也毁了自己。」
林巧坐在旁边,眼睛肿着。
「姐姐,我不怪你。只要你签字,我可以跟老师说,让你当我的陪同。」
陶可在门外探头,被陈岚赶走。
办公室门关上。
四面都是人。
这就是前世我最怕的场面。
所有大人坐着,我站着。
他们用前途、孝顺、名声、家庭把我往中间挤,挤到我没地方喘气。
我拿起笔。
林巧眼里闪过一点光。
我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拒绝调解。
赵主任的茶杯重重一放。
「沈青禾!」
我把笔放回去,「要处理就处理。处理结果给我书面盖章。」
陈岚冷笑,「你还挺懂。」
「我不懂。」我说,「我只是记性好。」
我爸站起来拽我,「跟我回家!」
我没有挣。
他一路把我拖出办公楼。
很多同学看着。
林巧追出来,哭着喊:「爸,你别打姐姐!都是我的错!」
这句话喊得太大。
大到半个操场都听见了。
我爸的手已经扬起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打。」
他手停住。
我继续说:「你今天打下去,明天县里复核时,我就带着脸上的印子去。」
他气得胸口起伏。
林巧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爸,别这样。姐姐只是一时糊涂。」
她一边劝,一边挡住围观同学的视线。
真熟练。
我爸把手放下,改成掐我的胳膊。
疼得我后背冒汗。
闻叙从教学楼另一头走来。
「沈青禾。」
我爸立刻松手。
闻叙停在我面前,递给我一张纸。
「复核时间提前到今晚七点。县招待所小会议室。」
陈岚从后面追出来,「谁通知你的?」
闻叙说:「闻老师。」
赵主任也出来了,脸色难看。
我爸妈面面相觑。
林巧的眼泪忘了掉。
她没想到事情没有被学校压住。
我接过纸,纸边很锋利,划过我已经结痂的掌心。
我一点都不疼。
因为我知道,第一道缝已经撕开了。
晚上七点,县招待所的小会议室比学校更安静。
桌上摆着八张志愿表。
原件、复印件、修改说明、家长确认、学校推荐、品行证明、救人材料、最终名单。
每一张,都有我的影子。
每一张,又都想把我的名字擦掉。
闻老师坐在主位,旁边多了县教育办的人。
赵主任不再端茶,双手放在膝盖上。
陈岚一直低头看材料。
我爸妈带着林巧坐在对面。
林巧换了件浅蓝裙子,看起来更乖。
她一进门就向所有老师鞠躬。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给大家添麻烦了。」
县里来的刘老师问:「你哪里不好?」
林巧愣住。
她大概习惯了只要先道歉,别人就会替她把错补全,再替她减轻。
这次没人接。
她只能小声说:「我不该让姐姐误会。」
刘老师翻资料,「误会什么?」
林巧眼圈又红,「误会我抢她机会。」
刘老师把第一张表推出来,「原报名人沈青禾,成绩全校第一,县赛第一。第二张表,推荐人改成林巧。改动理由是本人自愿放弃。谁经手?」
陈岚说:「我。」
「谁提交?」
「也是我。」
「家长确认谁拿来的?」
陈岚看向我爸。
我爸清了清嗓子,「我拿来的。我们是一家人,当然希望更适合的孩子去。」
刘老师问:「你怎么判断更适合?」
我妈抢着说:「巧巧命好。她来我们家以后,店里生意好了,她爸的腿也好了。她去比赛,肯定顺。」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陶可没忍住,在我身后咳了一声。
刘老师皱眉,「我们核的是材料,不核命。」
我妈脸涨红。
林巧连忙说:「老师,我妈文化不高,不会表达。她的意思是,我虽然成绩没姐姐好,但我心态好,也更愿意为学校争光。」
闻老师问:「你愿意争光,所以可以用她的签名?」
林巧的眼泪落下来。
「我没有。」
我把她刚才在学校写的那张纸递过去。
「这是她现场写的我的名字。」
林巧哭着摇头,「姐姐,你为什么非要咬死我?我只是小时候羡慕你字好,跟着练过。难道练过你的字,就说明那张表是我签的吗?」
这话比我想得聪明。
她把偷签变成了羡慕。
把证据变成了姐妹间的小事。
我爸马上接上,「对。巧巧从小崇拜她姐姐,学她写字怎么了?」
我妈抹泪,「青禾,你妹妹这么敬你,你咋这么狠?」
一圈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没有急着反驳。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旧作业本。
封皮已经卷边。
那是我初二的数学本。
我翻到最后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我的名字。
沈青禾。
沈青禾。
沈青禾。
每个名字最后一笔都往上挑。
我把本子放到桌上。
「这不是练字,是练签名。日期在两年前。那时候她还没转来我们学校,也还没说羡慕我字好。」
林巧的哭声断了一下。
我妈伸手来抢,「你从哪翻出来的?」
闻叙按住本子。
他动作很快,没碰到我妈,只把本子推到闻老师面前。
闻老师翻了几页,脸色沉下去。
刘老师问林巧:「解释。」
林巧嘴唇发白。
「我,我那时候只是想和姐姐亲近。」
陶可小声说:「亲近到练人家签名,真亲。」
陈岚猛地抬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刘老师看了陈岚一眼,「让她说。她是同班见证人。」
陶可立刻闭嘴,但眼睛亮了。
这场复核拖到九点。
林巧哭了四次。
我妈骂了我三次。
我爸拍桌一次。
赵主任说了六次学校名声。
只有闻老师始终在问同一个问题。
「沈青禾本人是否自愿?」
每一次,我都答。
「不自愿。」
九点二十,刘老师把八张表收进文件袋。
「明天上午,核验学校监控、文印店记录、原始报名系统。核验期间,推荐资格暂缓。」
林巧一下站起来。
「暂缓是什么意思?」
刘老师说:「意思是,在查清之前,你不能作为推荐人参加省赛。」
林巧看向我。
那一刻,她眼里终于没有泪。
只有恨。
第二天一早,小卖部关了门。
我爸妈把我堵在房间里。
窗户被钉了木条,书包被拿走,连鞋都被我妈藏起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门缝下透进来的光。
上一世,我也被这样关过。
那时我哭、喊、砸门,最后嗓子哑了,手也肿了。
这一次,我安静地等。
门外,我妈在哭。
「志明,咋办啊?巧巧昨晚一宿没睡,早上说胸口堵。她要是出事,咱家就完了。」
我爸声音发闷,「都怪青禾。她不闹,啥事没有。」
林巧轻轻咳嗽。
「爸,妈,你们别怪姐姐。她只是太想走出县城了。」
我妈心疼得不行,「你还替她说话!她要把你逼死啊!」
林巧声音很轻,「如果姐姐真的想要,我让给她好了。只是我昨晚梦见,省城礼堂塌了一块灯牌,只有我去了,才能提前提醒老师。」
门外静住。
我闭了闭眼。
又是梦。
林巧最会做梦。
她梦见小卖部后墙会漏水,我爸连夜挪货,第二天果然下雨。
她梦见我妈买的鸡蛋会坏,我妈退货,第二天那批鸡蛋真有人吃坏肚子。
她梦见隔壁彩票站会出奖,我爸拿我的饭钱去买,中了两百。
一次两次,爸妈说巧合。
十次八次,他们就把她供成了福星。
可我现在知道,那些不是福。
她只是提前知道一些会发生的事,再挑对自己有利的说。
她不是神,她只是偷看过命运的答案。
门锁响了。
我爸推门进来。
「签这个。」
纸上写着,我自愿留家反省,放弃今天的核验。
我问:「林巧又梦见什么了?」
我爸的表情变了一下。
「少阴阳怪气。」
「她梦见省城礼堂灯牌会塌,只有她能提醒老师,对吗?」
他愣住。
门外的林巧也没声了。
我笑了。
「这次她梦慢了。省赛场地早就换了,不在礼堂,在青少年活动中心三楼。」
林巧冲进来,「你怎么知道?」
「章程写了。」
我看着她,「你不看章程,所以梦都做旧的。」
她脸色发青。
我爸一把抓住我的肩,「你少刺激她!」
我说:「爸,今天县里要查文印店记录。你猜店老板会不会记得,谁拿着我的旧作业本去复印签名?」
我爸的手松了。
林巧猛地摇头,「我没有。」
楼下传来敲门声。
很响。
陶可的嗓门从门外传进来。
「沈叔,开门!老师让沈青禾去学校!你们不让她去,我就喊邻居了!」
我妈骂:「这死丫头怎么来了?」
陶可喊得更大。
「刘婶,您不是爱看热闹吗?沈家把年级第一锁屋里,不让她去核验!」
我第一次觉得陶可的嘴这么好听。
楼下立刻乱起来。
邻居们聚过来,门板被拍得砰砰响。
我爸脸色黑得能滴水。
林巧急了,「爸,不能让她出去。」
我爸看她。
她立刻改口,「我是怕姐姐又冲动。」
我站起来,「要么让我自己走出去,要么让邻居看着你们从我房里拖我出去。」
我妈在楼下喊:「志明,开不开?外头都围满了!」
我爸盯着我半天,终于把鞋扔到我脚边。
「沈青禾,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认我们。」
我穿好鞋。
「好。」
他说这句话,本来是要吓我。
可我等它很久了。
学校档案室门口站满了人。
县里来了两个老师,文印店老板也来了。
老板姓邹,平时总笑眯眯的,今天被这么多老师围着,紧张得手一直搓围裙。
刘老师把一张复印单递给他。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店里复印的?」
邹老板眯着眼,「是我家的纸。边上这个黑点,我们机器滚筒有毛病,印出来都有。」
刘老师问:「谁印的?」
邹老板看向我爸妈,又看向林巧。
林巧站在陈岚身边,脸白得像纸。
邹老板犹豫。
我爸咳了一声。
「老板,话可不能乱说。」
邹老板更慌。
我开口:「邹叔,去年冬天我帮你儿子补过数学。」
他看向我。
「他期末从五十二考到八十一,你给了我两箱打印纸,我没收。」
邹老板的手不搓了。
我说:「你不用帮我,只说实话。」
邹老板咬了咬牙,「是这个小姑娘。」
他指向林巧。
林巧哭喊:「你胡说!」
邹老板也急了,「我没胡说。你当时拿着一本旧本子,说要复印姐姐的字做手账。我还问你复印名字干啥,你说你崇拜姐姐。」
陶可在旁边小声骂:「又崇拜。」
陈岚脸色难看到极点。
我妈冲过去挡住林巧,「小孩子不懂事,复印几个字怎么了?签字是我和她爸同意的。我们是监护人,替她决定不行吗?」
刘老师看向她,「她已满十六,重大升学报名必须本人确认。你们不是替她决定,是伪造她自愿放弃。」
我爸还想说话,赵主任先急了。
「刘老师,学校也是被家长误导。陈老师工作量大,可能没有逐一核实。」
陈岚猛地看向他。
这句话等于把她推出去。
她立刻说:「赵主任,推荐调整是您点头的。」
办公室里气氛变了。
林巧的福气还没保住自己,先让盟友互咬。
闻叙站在门边,看得很安静。
我问他:「你不进去?」
他说:「你现在不需要我说话。」
我看着档案室里那群急着撇清的人。
确实。
前世他们围成一堵墙。
这一世,墙自己裂了。
刘老师要求调取报名系统记录。
教务处老师打开电脑,查到修改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六分。
那天我在学校晚自习,监控能证明我没离开教室。
修改账号是陈岚。
陈岚说:「是家长拿材料来,我才改的。」
我爸说:「是你告诉我这样最稳。」
我妈抱着林巧,哭得声音都变调。
「你们别推来推去,巧巧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巧低着头,没人看见她的表情。
我看见了。
她在咬牙。
她最恨事情脱离她的梦。
中午,县里给出临时处理。
恢复我的推荐资格。
林巧暂停参赛。
学校提交书面说明。
陈岚停课配合调查。
消息传到班里时,陶可第一个拍桌。
「我就说吧,偷的就是偷的!」
同学们偷偷看我。
有人尴尬,有人兴奋,有人后悔早上替林巧说过话。
林巧没有回教室。
我坐在座位上,把被撕过的回执重新夹进书里。
闻叙从后门递来一瓶水。
「下午答辩模拟,你还能上吗?」
我接过来,「能。」
「手呢?」
「不影响写字。」
他点头,像只是确认一件小事。
陶可凑过来,「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闻叙看她一眼,「昨天她救我。」
陶可捂住嘴,「救命之恩啊。」
我翻开书,「别乱说。」
闻叙却说:「是。」
我笔尖一顿。
他补了一句:「所以我会作证到底。」
恢复资格只是第一步。
下午模拟答辩,赵主任亲自坐在后排。
他没有再说学校名声,只说希望我稳定发挥。
可我刚上台,投影上的题就变了。
原本该是我准备过的县城水价统计,屏幕上出现的却是完全陌生的题。
陶可在台下瞪大眼。
林巧坐在最后一排,眼睛还红着,唇边却有一点压不住的笑。
她又知道了。
或者说,她又让别人动手了。
赵主任皱眉,「怎么回事?」
负责设备的学生慌忙点鼠标,「我,我不知道,文件夹里就是这个。」
闻叙站起来,「临时换题不合规。」
赵主任看他一眼,「模拟而已,考验应变。」
我看着屏幕。
题不难。
只是材料很杂,表格有三页,问题绕了两层。
前世我被关在家里时,林巧拿到的就是这道题。
她答得乱七八糟,却因为提前背过标准答案,勉强混过去。
台下有同学窃窃私语。
「沈青禾不会被难住吧?」
「这题都没见过。」
林巧轻声说:「姐姐太累了,老师别逼她了。」
我拿起粉笔。
「不用换。」
陈岚不在,班里第一次没人立刻替林巧说话。
我把三页材料重新分成两类,先画表,再列结论。
没有花哨词,也没有背标准答案。
我只说人话。
「这三张表看起来在问水价,其实问的是谁承担浪费成本。第一类是居民,第二类是商铺。居民省不出太多,商铺能改的地方最多。」
赵主任的表情慢慢变了。
省赛不是只看做题。
它看学生能不能把复杂东西讲清楚。
这是林巧永远背不来的。
我讲完时,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陶可带头鼓掌。
掌声很快响成一片。
林巧坐在最后,脸上的笑没了。
赵主任清了清嗓子,「还可以。」
闻叙说:「不是还可以,是目前最好。」
赵主任的脸有点挂不住。
我放下粉笔,转身要下台。
林巧忽然站起来。
「姐姐,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抓着我不放?」
全班又安静。
她哭着说:「我承认我成绩不如你,可我也想有一次机会。爸妈偏心我,是因为我从小没家。你有亲爸亲妈,有那么多奖状,为什么连一点光都不肯分给我?」
这话太会扎人。
她把偷,换成分光。
把我被抢,换成我不肯给。
几个同学的眼神又软下来。
我问她:「你想要机会,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字报名?」
她咬唇。
「因为我知道我比不上你。」
「知道比不上,所以偷?」
她哭得更厉害,「我只是太害怕了。姐姐,我不像你,什么都有。」
我笑了。
「我有什么?」
她愣住。
我一步步走下台。
「我的衬衣在你身上,我的学费在爸妈抽屉里,我的签名在你复印纸上,我的推荐名额在你材料袋里。」
她往后退。
「林巧,你说我什么都有。」
我停在她桌前。
「那你把我的东西,一样一样还回来。」
她答不上来。
陶可在后面拍了一下桌子。
「还啊!」
有人跟着说:「对,先把衣服还了。」
林巧的脸涨红。
她捂着胸口,摇摇欲坠。
我没扶。
这次也没人敢立刻扶。
最后是赵主任叫人把她送出去休息。
她经过我身边时,用很低的声音说:「沈青禾,你会后悔的。」
我说:「这句话你留给自己。」
林巧的反扑来得很快。
当天晚上,学校表白墙上出现一封匿名信。
信里说我为了抢回省赛资格,故意把闻叙推下窗台再假装救人。
还说我长期霸凌林巧,逼她在家下跪,逼父母把钱都给我。
信末尾附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林巧跪在小卖部地上哭。
一张是我把甜汤倒进花盆。
一张是闻叙站在我家门口。
照片拍得很会挑角度。
我像恶毒姐姐。
闻叙像被我拉来撑腰的帮手。
林巧像无处可逃的小可怜。
陶可气得在宿舍里骂了十分钟。
「她是不是有毛病?偷你名额还倒打一耙!」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玻璃柜角落映出一点红色。
福星巧巧,省赛在望。
我说:「不是匿名。」
陶可凑过来,「你知道谁发的?」
「知道。」
第二天早读,班里人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有人怕我,有人躲我,也有人小声议论闻叙。
林巧没来。
我妈来了。
她直接冲进教室,把一沓照片摔在我桌上。
「沈青禾,你满意了?你妹妹昨晚哭到半夜,你还让人骂她!」
班里所有人都看着。
我妈指着我的鼻子,「你从小就争强好胜。巧巧让着你,爸妈也让着你,你还不够?你非要把她逼得没活路?」
陶可站起来,「阿姨,是林巧偷她名额。」
我妈扭头骂:「你算哪根葱?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陶可被骂得脸红。
我站起来,把那张跪地照片举起来。
「妈,这张照片谁拍的?」
她一愣,「我咋知道?」
「照片里你站在柜台后,玻璃上有你的倒影。」
同学们立刻凑近。
我妈脸色变了。
我继续问:「林巧跪地上,是因为她昨晚说要把机会还我,你让她跪着求爸别生气。怎么到了信里,变成我逼她跪?」
我妈扑过来抢照片。
闻叙从后门进来,挡在我桌边。
「别抢。」
我妈一看见他,更来劲。
「就是你!你一个男同学天天围着我女儿转,你安的什么心?我告诉你,沈青禾小小年纪心思多得很,你别被她骗了!」
闻叙没生气。
他问:「阿姨,您说的是哪个女儿?」
我妈卡住。
闻叙说:「您刚才说林巧让着沈青禾,又说沈青禾逼林巧。那到底谁在让谁?」
班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妈脸上挂不住,抬手又想打我。
这次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愣住。
我也愣了一下。
前世到死,我都没敢这样抓过她。
我说:「妈,别在学校打我。」
她尖声骂:「你还知道我是你妈?」
「知道。」我松开她,「所以我给你留最后一次脸。匿名信删掉,道歉,别再闹。」
她像听了笑话。
「你给我留脸?你也配?」
教室门口传来刘老师的声音。
「她配。」
刘老师身后跟着赵主任,还有两个县里的工作人员。
赵主任脸色发灰。
刘老师把几张打印纸放到讲台上。
「匿名信发布账号查到了。绑定手机号是王梅女士,也就是沈青禾母亲。」
我妈的嘴张开,又合上。
全班一片死寂。
刘老师看着她,「你愿意解释,为什么用匿名方式散布未核实内容,攻击正在复核的学生吗?」
我妈终于慌了。
「我,我就是心疼巧巧。」
刘老师说:「心疼一个孩子,不等于可以毁掉另一个孩子。」
这句话落下来,教室里没人再笑。
我站在座位旁,喉咙像被纸团堵住。
原来这句话,我也可以听见。
匿名信事件把学校推到风口上。
县里要求当天召开公开说明会。
地点在阶梯教室。
全校老师、参赛学生、家长代表都要到。
我爸妈原本不想来。
林巧也称病。
刘老师只说了一句。
「不来,按缺席记录处理。」
他们来了。
林巧戴着口罩,眼睛红红的,进门时还扶着我妈的胳膊。
不少家长看她的眼神仍然心疼。
她太懂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无害。
赵主任先发言。
他说学校在推荐流程中存在疏漏,会配合调查。
疏漏两个字一出,陶可在我旁边冷笑。
「偷梁换柱叫疏漏,食堂少打一勺菜是不是叫饮食微调?」
我差点笑出声。
林巧坐在前排,回头看了陶可一眼。
陶可挺直腰,「看什么?我今天不怕你。」
接着是陈岚。
她停课后憔悴很多,站上台时手里攥着稿子。
「我承认,在沈青禾同学推荐资格调整中,我没有严格核验本人意愿。」
刘老师问:「有没有收取家长好处?」
陈岚猛地抬头。
我爸的脸也变了。
会议室里骚动起来。
刘老师把一份小卖部账本复印件投到屏幕上。
我认得那是我记的账。
上面有几笔货品支出,备注写着陈老师。
我爸坐不住了,「那是教师节送礼!大家都送!」
陈岚咬牙,「沈志明,你别乱说。你送的是购物卡,不是货。」
她话一出口,自己也僵住。
全场哗的一下。
赵主任闭了闭眼。
我爸想冲上台,被保安拦住。
我妈抱着林巧哭,「我们只是想让孩子有个机会,咋就成这样了?」
林巧突然站起来。
她摘下口罩,脸白得可怜。
「老师,我放弃。」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哭着鞠躬。
「我不知道爸妈和陈老师做了这些。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要这个名额。姐姐,对不起,我还给你。」
她说得太漂亮。
把自己摘干净。
把偷来的东西,说成还。
台下已经有人叹气。
「这孩子也可怜。」
「大人做错,别毁孩子。」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她眼里藏着一句话。
你赢不了我。
只要她先低头,大家就会心软。
她还是福星,还是被大人拖累的好孩子。
闻老师忽然开口:「林巧同学,你说你不知道?」
林巧点头,眼泪正好掉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姐姐那么优秀,我怎么敢抢她的东西?」
闻老师把一段录音放出来。
声音从音箱里传出。
是林巧。
「陈老师,志愿表最后一页不用给沈青禾看。她签名我能写,爸妈那边我会说。」
陈岚的声音随后响起。
「你确定?这事出问题,你别把我供出来。」
林巧轻轻笑。
「不会出问题的。她命硬,但没人站她那边。」
阶梯教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
我妈抱着林巧的手慢慢松开。
林巧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看向闻叙。
他低声说:「器材室相机收音不错。」
我忽然想起昨天他说,他会作证到底。
原来他不是只录了视频。
闻老师关闭录音。
「林巧同学,现在你重新回答。你知不知道?」
林巧张了张嘴。
没有眼泪能替她答了。
说明会结束后,林巧第一次没有被人簇拥。
我爸妈站在走廊一头,像不认识她。
陈岚被县里带走谈话。
赵主任追着刘老师解释,声音越来越低。
陶可抱着我的胳膊,激动得脚尖都在点地。
「你看见没?你妈刚才松手了!她松手了!」
我看见了。
比起陈岚,林巧更怕我妈松手。
因为她所有福气都要有人信。
没人信,她就只是个偷东西的人。
林巧走到我面前。
她声音哑了。
「姐姐,你满意了吗?」
我说:「不满意。」
她眼里浮起恨意,「你还想怎么样?」
「道歉。」
她笑了一下,「我刚才已经道过歉。」
「为偷名额道歉,为练签名道歉,为造谣道歉,为把我关在家里道歉。」
她看向我身后。
爸妈没有过来。
她终于压不住声音。
「沈青禾,你别太过分!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我问:「我不想吗?」
她愣住。
「你想活得好,所以偷我的。那我想活得好,就只能让你偷?」
走廊里有不少人停下。
林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爸走过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林巧。
「巧巧,录音是真的吗?」
林巧嘴唇发抖,「爸,我是太怕了。我怕姐姐不要我,怕你们也不要我。」
我爸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抱她。
他只是问:「你真练了她签名?」
林巧哭着点头。
我妈捂住嘴。
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很复杂。
震惊,难堪,还有一点被欺骗后的愤怒。
可我知道,她不是心疼我。
她是心疼自己供错了神。
林巧扑过去抱她。
「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不要我。」
我妈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以前这只手会拍她的背。
今天没有。
闻老师走过来,把新的推荐确认单递给我。
「沈青禾,三天后去省城。你本人签字。」
我接过笔。
这一次,我在所有人面前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稳稳压下去。
闻老师看着字,点头。
「像你。」
我爸忽然说:「青禾,回家吧。爸给你做你爱吃的番茄鸡蛋面。」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挤出一点笑。
很陌生。
也很可笑。
从小到大,他只给林巧做过番茄鸡蛋面。
因为林巧说,她第一次进家门,闻到这味道就觉得有家。
我的生日,他都记不住。
我把确认单收好。
「不用。」
我爸脸色僵住。
「你还在气?」
「我今晚住学校宿舍。」
我妈终于忍不住,「沈青禾,你真要跟家里断了?」
我说:「是你们先说,走出门就别认你们。」
我爸怒道:「那是气话!」
「我当真了。」
林巧躲在我妈身后,眼神怨毒。
她以为我夺回名额就完了。
还没完。
她偷走的,不止一张志愿表。
去省城前一晚,我回小卖部拿户口本复印件。
门没锁。
店里没人,柜台上压着一张欠条。
我扫了一眼,才知道家里欠的不是货款。
是我爸借钱给林巧报了一个所谓保过班。
三万八。
老师承诺能让学生拿到省赛推荐。
我笑了一声。
林巧所谓的福气,一半靠偷,一半靠骗。
我刚把复印件找出来,里屋传来争吵。
我妈哭着说:「你不是说巧巧命好吗?现在名额没了,钱也退不了,陈老师还要把我们供出来。」
我爸烦躁地砸桌子,「我咋知道她录音里会说那些!」
林巧的声音很低。
「爸,妈,只要我还能去省城,就有办法。」
我妈崩溃道:「你还想咋去?人家不要你了!」
「沈青禾会去。」林巧说,「她一个人去,路上总会有意外。只要她不能答辩,学校还得换人。」
屋里静了一秒。
我的手停在复印机上。
我妈声音发颤,「巧巧,你这话啥意思?」
林巧哭了。
「我不是要害姐姐。我只是说,她手伤了,压力又大,万一自己不舒服呢?」
我爸没说话。
这沉默,比任何话都冷。
我拿出手机,按下录音保存。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躲进货架后。
林巧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学生证。
她居然还想拿走我的证件。
我从货架后走出来。
她吓得差点尖叫。
「姐姐,你怎么在这?」
我看着她手里的学生证。
「放下。」
她后退一步,「我只是帮你收着。」
我爸妈也出来了。
我妈看见我,脸色煞白。
我问我爸:「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我爸避开我的眼睛。
「你妹妹就是气话。」
我点头。
「又是气话。」
我走过去,从林巧手里拿回学生证。
她不肯松。
我用力一拽,证件边角划过她手背。
她立刻哭起来。
「爸,妈,姐姐打我!」
这次我妈没有第一时间冲过来。
我爸也没动。
因为他们都听见了自己刚才的沉默。
我把手机放到柜台上,播放录音。
林巧那句「路上总会有意外」清清楚楚。
我妈捂住耳朵。
「别放了!」
我关掉。
「户口本复印件我拿走了。明天学校统一坐车,我不会单独出门。」
林巧盯着手机,突然扑过来抢。
闻叙从门口进来,抓住她手腕。
「别碰。」
林巧尖叫:「你为什么又在?」
闻叙说:「沈青禾让我在门口等。」
她看向我,眼神像要把我撕碎。
我说:「你以为我还会一个人进来?」
我爸终于开口:「青禾,把录音删了。家丑不能外扬。」
我看着他。
「爸,你知道什么叫家丑吗?」
他不说话。
「偷我名额,造我谣,拿我证件,商量让我路上出意外,这才叫家丑。」
我把手机收起来。
「外扬,是你们该怕的,不是我。」
我走出小卖部时,夜风很冷。
闻叙跟在我旁边。
他问:「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
「不像。」
我停下脚步。
街边的灯坏了一盏,光一闪一闪。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输。
是因为赢到这里,我才看清,原来他们真的可以坏到这个地步。
闻叙没有劝我。
他只是把一只干净的文件袋递给我。
「明天材料放这里。防水。」
我接过来。
「谢谢。」
他说:「省城答辩,你靠自己。路上,我作证。」
这句话很短。
却比我爸那碗从没给我做过的面,热多了。
省城活动中心三楼,灯牌好好挂着。
林巧的旧梦没有灵。
我坐在候场区,手里的材料按顺序夹好。
闻叙坐在志愿者席,离我不远。
陶可也来了。
她自费买了车票,说要看我把那群人的脸打肿。
「你别紧张。」她小声说,「你要是紧张,就看林巧的录音文字稿。」
我忍不住笑。
「别贫。」
闻老师走过来,递给我一张流程单。
「按正常发挥。」
我点头。
他看着我掌心的伤,「手没事?」
「没事。」
「那就好。你不是靠可怜来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里没人关心我家多乱。
答辩台上,只看我能不能站稳。
前十分钟,我讲得很顺。
题目是县城老街小店的成本变化。
这题像为我准备。
我从小卖部账本讲起,讲进货、损耗、雨季积压,讲普通家庭为什么会被一笔错误支出拖垮。
我没用难词。
评委听得很认真。
到提问环节,一个年轻评委问:「你提到家庭账本,数据来源是否真实?」
我说:「真实。我从初一开始替家里记账。」
「家长同意你使用吗?」
我还没回答,礼堂后排有人站起来。
「不同意!」
我爸的声音。
我转过头。
他和我妈竟然来了。
林巧也在。
她戴着帽子,站在他们中间。
会场工作人员立刻过去拦。
我爸举着一叠纸喊:「老师,她的数据是偷家里的!她为了比赛,连亲爹亲妈都卖!」
台下乱了。
我妈哭着喊:「青禾,你别讲了,回家吧。爸妈不怪你了。」
陶可气得站起来,「谁让他们进来的?」
林巧躲在后面,眼里没有慌,只有得意。
她又换招了。
既然偷不走名额,就毁掉我的答辩。
评委席低声讨论。
年轻评委皱眉,「请保持秩序。」
我爸还在喊:「她说的账本是我家的,她没资格拿出来!」
我握着话筒。
前世,如果遇到这种场面,我一定会气到说不出话。
现在我只问他:「爸,你确定要在这里谈账本?」
他愣了一下。
我把备份材料打开,投到屏幕上。
「这是我家小卖部三年账本。每一页都有我爸签字确认。评委老师可以看右下角。」
屏幕上放大签名。
沈志明。
我爸脸色变了。
我继续说:「我使用的是支出分类,不涉及进货渠道,也不涉及客户隐私。这里还有家长曾让我用这份账本参加校内实践的签字。」
那是去年学校活动。
我爸为了让我拿奖换奖金,亲手签过同意书。
他早忘了。
我没有忘。
评委接过材料,点头。
「可以继续。」
我妈还想哭,林巧忽然冲出来。
「姐姐,就算你有签字,你也不能把家里的难处当成你往上爬的梯子!爸妈养你这么大,你为什么一点感恩都没有?」
会场再次安静。
我看着她。
「你说得对,我应该感恩。」
林巧怔住。
我切到下一页。
上面是我三年奖学金去向。
「感谢我爸妈,让我从初一开始知道一块钱要掰成几份花。感谢林巧,让我知道一个人没有真本事时,会把别人的努力叫成命好。」
台下有人低声笑。
我爸怒道:「沈青禾!」
我没有停。
「这份答辩不是卖惨。它讲的是普通小店如何避免被错误决定拖垮。比如,花三万八买一个所谓保过班,最后既拿不到名额,也退不了钱。」
我切出欠条。
林巧的脸彻底白了。
我妈腿一软,被工作人员扶住。
评委席有人问:「保过班?」
闻老师站起来,把相关材料递上去。
「这部分我们已报给县里,疑似有人以竞赛名额为由违规收费。」
会场从骚动变成震动。
林巧想跑。
闻叙拦住出口。
「说明会没结束。」
她尖声说:「你凭什么拦我?」
闻叙说:「你不是想来当家属吗?家属也要听完。」
我爸妈被请出会场。
林巧也被带到后排。
评委问我:「你还能继续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账本。
能。
这一次,不是他们围着我审。
是我站在台上,把每一笔烂账都讲清楚。
我拿了一等奖。
不是靠可怜,也不是靠闻叙。
成绩公布时,陶可跳起来抱住我,差点把我的材料撞飞。
「沈青禾!第一!你是第一!」
我看着红榜上自己的名字。
沈青禾。
字没有被换掉。
也没有被谁挤到角落。
闻老师走过来,「推荐资格稳了。后续还有面谈,别松。」
我点头。
闻叙站在他身后,没说恭喜,只把一瓶水递给我。
陶可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每次都递水?」
闻叙想了想,「她总不喝。」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陶可立刻起哄。
我假装没听见。
回县里的车上,我爸妈没和我坐一辆车。
林巧也没有。
他们被留下配合调查保过班的事。
那三万八牵出一串人。
陈岚不是唯一收礼的老师,赵主任也脱不了干系。
学校名声终于没保住。
可这次没人再要求我闭嘴。
三天后,县里公布处理。
我的推荐资格确认。
陈岚被调离教学岗位。
赵主任记过。
林巧取消本年度所有竞赛推荐。
我爸妈因造谣和干扰复核,被要求公开道歉。
道歉那天,小卖部门口又围满邻居。
红纸还贴在玻璃柜上,只是那句福星巧巧已经被雨水泡花。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道歉信,念得磕磕巴巴。
「我们不该伪造沈青禾同学自愿放弃材料,不该发布不实信息,不该限制她参加核验。」
念到这里,他抬头看我。
像希望我喊停。
我没有。
我妈哭得站不住。
林巧躲在柜台后,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邻居刘婶小声说:「这哪是福星,差点把一家子都送进去。」
我妈听见了,肩膀抖了一下。
林巧也听见了。
她猛地冲出来。
「你们现在都怪我?当初是谁说我命好?是谁让我去争?是谁说姐姐读再多也没用?」
她指着我爸妈,声音尖得刺耳。
「你们拿我当福星供着,现在出事就全推给我!沈青禾是你们亲女儿,你们不也一样想毁了她吗?」
人群安静下来。
我妈脸色惨白。
我爸扬手想打林巧。
林巧没躲。
「打啊。你打了我,我就把你们怎么锁沈青禾、怎么抢她钱、怎么让我练签名,全说出去。」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真有意思。
他们用来对付我的招数,终于砸回自己身上。
刘婶往后退了半步。
「这家人真吓人。」
小卖部门口的人慢慢散开。
没人买东西。
玻璃柜里的汽水摆得整齐,却像没人会再碰。
我爸放下手,整个人老了很多。
他看向我。
「青禾,爸错了。」
我说:「道歉信还没念完。」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
最后还是低头,把剩下的念完。
我妈哭着问:「你真不回家了?」
我把宿舍申请表递给她。
「学校已经批了。」
「那暑假呢?」
「我去省城集训。」
「过年呢?」
我没有答。
她终于明白,有些门不是说关就关,说开就开。
她当初把我推出去时,大概没想过,我真的会走。
林巧没有消停。
她失去推荐资格后,开始在网上发短视频。
视频里,她哭着说自己是被收养的孩子,从小寄人篱下,姐姐成绩好,全家都逼她让路。
她把自己说成另一个受害者。
评论起初有人心疼她。
直到陶可把公开说明会的录音整理成文字,发给县里官方账号。
官方通报一出,林巧的评论区变了。
有人问她,练姐姐签名也是寄人篱下吗。
有人问她,拿姐姐学生证也是被逼吗。
有人问她,路上总会有意外是什么意思。
她删视频,开新号,又被认出来。
小卖部生意越来越差。
我爸妈终于想起,那些所谓福气,很多都是我从账本里省出来的。
我走后,货架补货乱,欠账没人记,临期食品没人清。
不到一个月,他们赔了一批饮料。
我妈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
她发来很长的消息,说店里忙不过来,说你爸血压高,说巧巧最近也不听话。
我只回了四个字。
找林巧。
她没有再回。
省城集训很苦。
每天六点起,晚上十点回宿舍。
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厉害的人。
他们不像县里的人那样,把我的第一当成天花板。
在这里,第一只是入场券。
我很累,却很踏实。
闻叙也在省城。
他不是参赛学生,是志愿者,偶尔帮老师整理材料。
陶可每晚给我发消息,汇报县里小卖部最新战况。
「林巧跟你妈吵架了,说当初要不是你妈求她留下,她早去城里找亲戚了。」
「你爸去找陈岚家属要购物卡,被人拿扫把赶出来。」
「刘婶说你家现在买一瓶醋都要赊账。」
我看完就删。
不是心软。
是我不想让他们再占我的夜晚。
集训最后一天,闻老师找我谈话。
「推荐面谈通过后,你可以提前参加省城高中的插班考。愿不愿意试?」
我握着笔,半天没说话。
愿意。
当然愿意。
可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户口、学费、住宿、材料。
闻老师像看穿我。
「助学名额我替你问过。不是白给,要签成绩要求。」
我抬头。
他把表推过来。
「敢不敢?」
我拿起笔。
「敢。」
写下名字时,我想起林巧那句机会给我才不算浪费。
原来机会给真正会抓住它的人,才不算浪费。
插班考前一天,我爸妈来了省城。
他们在活动中心门口等我。
我妈瘦了很多,头发也乱。
我爸手里拎着一个饭盒,见我出来,立刻站起来。
「青禾。」
我停在台阶上。
闻叙和陶可跟在我身后。
我爸把饭盒递过来。
「番茄鸡蛋面。爸早上坐车带来的,还热着。」
饭盒外面包了三层毛巾。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妈眼泪又出来了。
「青禾,妈知道错了。妈以前糊涂,妈被巧巧骗了。」
我问:「只是被她骗?」
她哭声一顿。
我说:「她没来之前,你们也会拿我的奖学金补店里。她来了之后,你们只是有了更好的借口。」
我爸低声说:「爸妈没文化,想错了。你给我们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我们以后供你读书。」他急忙说,「店卖了也供。」
我看着他。
前世我死前,也幻想过这句话。
幻想他们来接我,幻想他们说,青禾,爸妈带你回家。
可他们没有。
他们把我的侄女介绍给打死我的人。
那不是这一世发生的事。
但那种冷,已经刻在我骨头里。
我说:「不用。我有助学名额。」
我妈慌了,「那你是不认我们了?」
我没有立刻答。
台阶下车来车往。
很多学生背着书包走过。
他们看起来都有自己的方向。
我终于说:「等我成年,我会把户口迁出来。你们生过我,我以后按规定给赡养费。别的,没有了。」
我妈像被抽掉力气,坐到台阶上。
我爸手里的饭盒掉在地上,汤洒出来。
红色的番茄汁顺着台阶往下流。
他看着那点汤,忽然蹲下去,用手去捡面。
「青禾,爸真的错了。」
这一次,我没有痛快。
也没有心软。
我只是觉得,那碗迟来的面,已经馊了。
林巧从路边树后走出来。
她戴着帽子,脸瘦了一圈。
「姐姐,你满意了?爸妈现在眼里只有你了。」
陶可立刻挡到我前面,「你还敢来?」
林巧没看她,只盯着我。
「你以为你赢了?你抢走爸妈,抢走名额,抢走所有人。可你别忘了,你以前也靠我家的饭活着。」
我纠正她:「是沈家的饭,不是你家的。」
她笑得发苦。
「他们现在不要我了。你开心吗?」
我说:「他们要不要你,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要不是你揭穿我,我还是他们的福星!」
我看着她。
「林巧,你不是福星。你只是赌每个人都会偏心你。」
她眼泪掉下来。
「可他们本来就偏心我。」
「所以你输了。」
她愣住。
我说:「因为偏心不是本事。别人收回去,你就什么都没有。」
林巧脸上的恨意一点点裂开。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她偷来的光保不住她。
闻叙提醒我:「时间到了。」
我转身往考场走。
身后,我妈还在哭,我爸还在喊我的名字,林巧也许又摔了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头。
插班考结果出来那天,县里下了大雨。
我被省城高中录取。
闻老师把通知递给我时,陶可在电话里尖叫,吵得整个办公室都听见。
「沈青禾!你要飞了!」
我笑着说:「还没飞,刚换个教室。」
闻叙站在窗边,听见这句,转头看我。
「换教室也算。」
我问:「算什么?」
「算走出去。」
我把通知书放进文件袋。
掌心那道玻璃划痕已经淡了,只剩一条很浅的线。
它提醒我,有些机会要伸手去抓,哪怕会流血。
开学前,我回县里办最后一份手续。
小卖部已经贴出转让。
玻璃柜空了一半,红纸被撕掉,只留下胶印。
我爸坐在门口,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青禾,手续在这。」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
我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少。
我妈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洗干净的白衬衣。
「这是你的。巧巧以前穿过,我洗了很多遍。」
我没有接。
「不要了。」
她手僵住。
我说:「被别人拿走过的,我不想再穿。」
这句话说的不是衬衣。
她听懂了,眼泪一下砸下来。
林巧不在。
我爸说,她去外地找亲戚了。
没人知道真假。
我也不想知道。
临走前,我妈追到门口。
「青禾,省城冷不冷?钱够不够?妈给你转点。」
我停下。
「不用。」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向街口。
以前我站在这里,只能看见小卖部门口的灰、货架上的灰、爸妈脸上的不耐烦。
现在街口有车,有雨,有很远的路。
「看情况。」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撑伞走进雨里。
陶可在公交站等我。
她接过我的行李,骂骂咧咧说:「你爸妈又哭了?哭有啥用,早干嘛去了。」
我说:「别骂了。」
她看我。
我补了一句:「浪费口水。」
陶可笑出声。
闻叙发来消息,只有一句。
「省城见。」
我把手机收起来。
公交车进站,雨水打在车窗上,像把旧日子一点点冲掉。
我坐到靠窗的位置。
车经过小卖部时,我没有再看。
我的名字已经写在新的录取名单上。
这一次,谁也换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