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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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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第三天,铜镜里的蓝色光彻底稳定了。不再忽明忽暗,不再时强时弱,就那样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盏点着了的灯。我在井口旁边蹲了很久,手贴在水泥板上,感受着第四扇门传上来的温度。那股气息是温和的,不急不躁,像一个人的呼吸,平稳,绵长。

我爸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怎么样了?”

“快开了。”

“你决定了?”

“决定了。”

他没再问,转身走了。白无咎靠在老槐树上,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井口的方向。猫蹲在石桌上,尾巴绕在脚边,金黄色的眼睛里映着铜镜的蓝光。所有人都在等,等我说出那个字。

“明天。”我说。

白无咎点了点头。

那天的阳光很好,雪化了,屋檐上的水珠滴答滴答往下落。我坐在院子里,把铁锹擦了一遍,磨了磨刃口。铁锹是柴房那把,去年秋天翻地用的。刃口有些钝了,磨了几下,又亮了。

晚上,我坐在石桌旁,泡了一壶茶。和以前一样,倒了两杯,一杯放在对面。风不大,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伸着。茶凉了,我没喝。

“爷,明天我去开那扇门。”

风大了些,枝丫晃了晃,像在点头。

“你以前没开过,但你留了钥匙。”我摸了摸脖子上那两块黑玉,沈字和林的,一左一右。“你把钥匙留给我,就是想让我自己决定。现在我做决定了。”

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融化的声音。我端起对面那杯凉茶,泼在地上。茶渗进砖缝里,很快就不见了。像爷爷一样,散了,但又无处不在。

第二天天刚亮,我扛着铁锹走到井口。我爸来了,白无咎来了,猫也来了。四个人站在井口旁边,谁都没说话。我蹲下来,把水泥板上的积雪扫干净,然后把铁锹插进水泥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

水泥板纹丝不动。

又压了一次,还是不动。铁锹的刃口在水泥板边缘打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我爸走过来,把他的手叠在我的手上,一起往下压。白无咎也走过来,把手叠在我爸的手上。三个人,三只手,压在同一个地方。

水泥板动了。

不是碎裂,是平移,像一扇被推开的地窖门,沿着地面的方向,缓缓滑开。底下的洞口露出来了,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洞壁是泥土,不是石头。和之前进过的那几次不一样,没有台阶,没有符文,只有泥土,黑色的,湿润的,在晨光中泛着油光。

那扇门。它在我脚下,在我每天走过的砖地下面,在那口井旁边,在这块水泥板底下。它从来不在井里,它一直在井口旁边的泥土下面。饿物走了之后,它才慢慢显出来。

我蹲在洞口旁边,往里看。不深,只有两三米。洞底有一个东西,方方正正的,黑色的,像一块石头。不是石头,是一个盒子。木头的,黑色的,漆面完好,像新的一样。盒子上刻着一扇门,四扇门,三扇开着,一扇关着。

沈家的家徽。

我下去,把木盒拿上来,放在地上。盒子不大,两个巴掌并在一起的大小。不重,也不轻,像装了一本书。盒盖没有锁,没有扣,只是盖着。我把它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木牌。

信纸是黄色的,很老,边角发脆。字是毛笔写的,工整端正,但笔画有些抖,像是写这封信的人很老了,手在发抖。我展开信纸,读第一行字——

“林风,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是沈婉清,你的母亲。”

我拿着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行字在纸面上清清楚楚——“林风,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是沈婉清,你的母亲。”

院子里安静了。风停了,老槐树的枝丫不动了,连猫都没出声。我蹲在井口旁边,手里的信纸被晨光照得发亮,纸很薄,很脆,像一片干枯的银杏叶。我爸站在旁边,看见那封信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

我继续往下读。

“你出生的时候,我看了你一眼。你很小,皱巴巴的,像一只小猴子。但你的眼睛很亮,比我见过的任何人的眼睛都亮。我知道你会长大,会变成一个很好的人。我没能看着你长大,是我的遗憾,但不是你的。你不需要为一个没见过面的人遗憾。”

“这扇门是沈家留下的,但不是沈家关上的。是你爷爷关的。他关这扇门,不是为了藏什么东西,是为了藏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爸。你爸当年被那件东西困住的时候,他本可以打开这扇门去救他,但他没有。因为打开这扇门,会放出比那件东西更可怕的东西。他选择了等,等你长大,等你来开。”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因为我也是沈家的人,也是林家的人了。我嫁给你爸那天,你爷爷把这封信交给我,说——‘等你有了孩子,把这封信给孩子。’我把信藏在了这扇门下面,藏了九年,生了你,走了。”

“林风,你打开这扇门的时候,不要害怕。门后面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有一段记忆。你爷爷的记忆,沈家的记忆,林家的记忆。那些记忆会告诉你,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不在了,但我一直在。我在风里,在云里,在雨里,在你呼吸的每一口气里。你爷爷说的那些话,是我教他的。”

“好好活着,替我看看你没看完的风景。”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那几行字。纸上的墨迹已经淡了,有些地方模糊了,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时间自己抹掉的。

我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揣进胸口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和那些玉佩挤在一起。

木盒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块木牌,和西南那棵大树下面找到的那块一样,但上面刻的字不同。这块刻着一个字——“门。”

我把木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幅地图。不是西南的地图,是青牛山的地图。山,水,路,村,井,都标得清清楚楚。井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入。”

入。从哪里入?从井口入,还是从这扇门入?

井口下面就是那口井。井底有李秀姑的墓,有第二层的封印,有曾祖的骨灰。再往下,就是那件东西待过的地方。第四扇门不在井底,它在井口旁边,在水泥板下面。从这扇门入,入的不是井底,是另一条路。

我拿着木牌,站在院子里,看着脚下的洞口。洞底很深,阳光照不到底。黑漆漆的,像一口井,但不是井,是一条路。通往哪里?不知道。但母亲的信上说,门后面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有一段记忆。

我爸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个洞口。“你妈的信,写的什么?”

“她说她在风里,在云里,在雨里。她说她一直在。”

我爸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他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

白无咎走过来,也看着那个洞口。“你要下去吗?”

“嗯。”

“我跟你去。”

“不用。她说了,门后面只有记忆。记忆不会伤人。”我把木牌收进口袋里,把那块黑玉“沈”字和“林”字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在一起。两块玉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开吧。”我说。

我把两块玉放进洞口。玉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洞口亮了一下。淡蓝色的光从洞底升上来,像一盏灯被点亮了。光越来越亮,像水一样往上涌,涌到洞口,涌到井口,涌到院子里。整个人被蓝光淹没了。

那件东西在我体内动了一下。它在说——进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我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失重感。不是坠落,更像是在下沉,沉进水里,但水是蓝色的,透明的,温的。那件东西在我体内亮着,和我周围的光一样蓝,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光。

脚踩到了实地。不是硬的,是软的,像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我低头看,脚下是一片松针,金黄色的,铺了厚厚一层。眼前是一棵树,老槐树,但不是我家院子里那棵,是另一棵,更老,更粗,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撑开了几百年的巨伞。一个人从树后走出来,穿着白衣服,长头发,脸看不清,但轮廓很柔和我妈。

“你不是我妈。”我说。

“我不是你妈,我是她留在这里的一段记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你让我来这儿看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往树林深处走。我跟在后面。松针在脚下沙沙响,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树林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风声。但在那些安静里有一种很古老的感觉,像你在翻阅一本被翻过很多次的书,书页发黄了,但字还在。

走了大概十几步,眼前出现了一间木屋。不大,门开着,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灯亮着,火苗在灯罩里静静地跳。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婴儿,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这是你。”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出生的时候,你爷爷画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幅画。墨水已经干了,很淡了,但轮廓还很清楚。婴儿的脸很小,鼻子很塌,嘴巴很翘,看起来不像我,但又确实是我。

“你爷爷画完这幅画之后,把那件东西引到了你体内。不是那时候引的,是画完这幅画之后,他看着你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决定把东西给你。他那时候就知道,你会是那个能接住它的人。”

“他为什么不把东西留给我爸?”

“因为你爸的气不够纯。那件东西需要最纯的气才能接得住。你爸的气里杂了别的东西,他太急了。你不一样,你天生道体,你从一出生就是它等的人。”

屋里墙面上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年轻时的爷爷坐在这张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纸。他在写什么,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想很久才落笔。我凑近了看,纸上写的是——《青乌拾遗》的第一页。

他写的是——“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把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他放下纸,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黑色的,就是那块“沈”字玉。他把玉放在纸上,用手掌覆了上去,像是在灌气。玉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一闪就灭了。

他在那块玉里留了东西,给未来的我。他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看到这一幕。他什么都算到了。

白衣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老槐树。“你爷爷在这间木屋里住了三年,写完了《青乌拾遗》,画完了所有的图,封好了所有的门。然后他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去哪儿了?”

“他回了青牛山。去种那棵老槐树。”

影影绰绰中,我看见两棵老槐树,一棵大,一棵小。大的是西南山林里那一棵,小的是我家院子里那一棵。大的还没老,小的还是树苗。爷爷站在树苗旁边,把土培好,浇了水。

他种那棵树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走。知道自己会变成风,变成云,变成雨。知道树会替他看着院子,看着他孙子长大。

屋里的灯光暗了一下,像油快尽了。白衣服的身影越来越淡,从边缘开始透明,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

“我要走了。”她说,“你妈留给我的记忆快用完了。”

“她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她转过身来,这一次脸清楚了。不是模糊的轮廓,是一张真实的脸,温婉的,笑着的,眼睛弯弯的,和照片上一样。

“她说——‘风儿,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她消失了。灯光灭了。木屋消失了。老槐树消失了。我站在一片蓝色光中,脚下是松针,头顶是天空。风从我耳边吹过,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桂花一样的甜香。

那是我妈的味道。我不认识她,但我知道是她。

我站在蓝光中,握着那块“门”字木牌,把那封信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来,展开,又读了一遍——“好好活着,替我看看你没看完的风景。”

我会的。替她,替爷爷,替所有还没来得及看风景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

“妈,我看见了。”

蓝光开始变淡了,像退潮的水,从边缘开始慢慢褪去。脚下那片松针消失了,木屋消失了,老槐树消失了。周围的光从浓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最后只剩下黑暗。然后黑暗里出现了一个洞口,圆形的,不大,透进来一束阳光。那是出口。

我爬上去,手撑在洞口边缘,翻身上来。阳光很亮,刺得我眯了眯眼。院子里还是那个院子,老槐树还在,雪化了,青砖地湿漉漉的。我爸蹲在洞口旁边,白无咎站在老槐树下,猫蹲在石桌上。他们都还在等我。

“多久了?”我问。

“一盏茶的工夫。”我爸说,“你下去之后,洞口亮了一下蓝光,然后就暗了,没动静了。我正想下去看看,你就上来了。”

一盏茶。我以为我在底下待了好几个时辰,走过了树林,看完了记忆,读完了一封信,又走回来。结果只过了一盏茶。

那个洞还在,但洞口在慢慢缩小,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泥土从边缘往中间聚拢,砖缝里的青苔重新长出来。几分钟后,洞口完全合上了,青砖地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砖面,凉的,实的,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我知道它来过,我也来过,第四扇门开过了,也关过了。

“底下有什么?”白无咎问。

“有我妈留给我的记忆。有一封信,有一幅画,还有我爷爷当年写《青乌拾遗》的样子。”

我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我爸。他接过去,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信纸上,把纸照得发亮。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慢,看得仔细,像在辨认一个很久没见过的老朋友。

“你妈的字。”他说,“我认得。她写字喜欢把最后一笔拖长,像拉琴。你爷爷说她写的字像在唱歌。”

我爸把信折好,还给我。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泪在地下二十年里已经流干了,现在有了新的,但还不太会流出来。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坐在石桌旁,泡了一壶茶,倒了两杯。一杯放在对面,一杯自己端着。对面的茶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在月光下慢悠悠地飘。

“爷,我今天去见我妈了。她让我替她看看没看完的风景。我说好。”

风忽然吹过来,老槐树的枝丫晃了晃。它在说——好。

我爸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粥,坐在门槛上喝。白无咎靠在老槐树上,看着月亮。猫蹲在石桌上,尾巴绕在脚边,金黄色的眼睛也看着月亮。四个人,一只猫,一个月亮,一院子的月光。第四扇门开了,又关了。门后面有什么,我知道了。那件东西在我体内安安静静的,不再动了。它知道我已经看完了该看的,剩下的,就是活着。

“爸,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爸喝了口粥。“种地。你爷爷种了一辈子地,我也该种了。青牛山的地好,种什么长什么。”

“你呢?”我转头看白无咎。

他没说话,摘下墨镜,看着月亮。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块宝石。很久之后,他开口了。“守树。”

“哪棵树?”

“你院子里这棵。”他指了指老槐树,“你爷爷种的,我替他守着。”

“那我呢?”我问自己。

那件东西在我体内动了一下。它在替我回答,也替那些所有爱我的人在回答——活着,看看风景,走走路,喝喝茶,偶尔帮人看看风水算算命,替天行道,也替自己活着。

我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但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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