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提审祁同伟下
汉东省某监狱,会见室。
2018年3月22日,上午九点。
这是侯亮平第三次走进这间会见室。
三天之内,三次提审同一个犯人。这在侯亮平的办案生涯中并不多见。但祁同伟不是普通的犯人,这个案子也不是普通的案子。
过去两天里,侯亮平几乎没有合过眼。祁同伟供出的每一个名字,他都让人去核实了——刘培良、孙厅长、周局长、周斌,还有澳门那个叫“阿东”的地下钱庄庄家。有些线索已经得到了印证,有些还在核实中。
但有一条线索,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
祁同伟说,赵天佑背后有一个最大的保护伞。他知道是谁,但他没有证据,不敢说。
“不敢说”——这三个字从祁同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侯亮平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祁同伟是什么人?他是敢在孤鹰岭上对自己开枪的人。能让他“不敢说”的人,到底是谁?
今天,他要把这个名字挖出来。
侯亮平坐在铁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录音笔和文件夹。他的眼睛有些红,但目光依然锐利。对面的椅子空着,铁环在桌面上张着嘴,等着那只被铐住的手。
铁门响了。
祁同伟被带了进来。
三天不见,他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也许是上次看到了祁念的照片,也许是说了那些话之后心里轻松了一些。他的脚步虽然还是拖着脚镣,但脊背比之前直了一点。
狱警把他铐在桌面上,退出房间。铁门关上。
祁同伟看了一眼侯亮平面前的文件夹,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你查到了什么?”他问。
“查到了不少。”侯亮平打开文件夹,“刘培良——省发改委主任。你上次说他批的每一个项目都能让赵家的人赚钱。我查了他在位期间批准的所有重大项目,发现了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他批准的十七个重大项目中,有十一个的中标方,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实际控制人。”
祁同伟的嘴角微微翘起。
“赵天佑?”
“不。”侯亮平摇头,“不是赵天佑。是山水集团的残余——准确地说,是通过三层以上的股权结构层层嵌套之后,最终指向的一个离岸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地是开曼群岛,成立时间是2015年。那一年,赵瑞龙还在位,赵天佑还没回国。”
祁同伟的笑容凝固了。
“这说明什么?”侯亮平看着他,“说明赵立春留下的那张网,在赵立春倒台之后、赵天佑回国之前,依然在运转。有人在那两年里,替赵家守着这张网。”
“你查到了那个人是谁?”祁同伟问,声音有些发紧。
“还没有。”侯亮平说,“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
他翻开另一页笔记。
“省国土资源厅的孙厅长,在任期间批了十二块土地给同一家地产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周斌——你上次提到的那个人,赵瑞龙的老部下,现在投靠了赵天佑。”
祁同伟没有说话。
“孙厅长去年退休了,”侯亮平继续说,“退休前一个月,他的儿子名下多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没有任何实际业务,但在成立后的三个月内,收到了三笔总计一千五百万的‘咨询费’。付款方——周斌的公司。”
“你查到这些,说明你的效率很高。”祁同伟说。
“但这些还不够。”侯亮平合上文件夹,看着祁同伟,“你上次说,赵天佑背后有一个最大的保护伞。你说你知道是谁,但你不敢说。”
祁同伟的目光闪了一下。
“今天,我想听你说。”侯亮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祁同伟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铐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挣扎。
“侯亮平,”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说吗?”
“为什么?”
“因为说了也没用。”祁同伟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侯亮平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愤怒,是绝望。“这个人,你动不了。沙瑞金也动不了。”
侯亮平的心沉了一下。
“你说了才知道。”
“不。”祁同伟摇头,“我不说,至少祁念还能活着。我说了——那个孩子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侯亮平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现实。”祁同伟的声音变得尖锐,“侯亮平,你以为你什么都能查?你以为沙瑞金什么都能保?这个人——他的后台不在汉东,在北京。你明白吗?”
侯亮平的呼吸停了一秒。
后台在北京。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他脑子里某个一直模糊不清的东西。
“祁同伟,”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说的是谁?”
祁同伟看着他,嘴唇在颤抖。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祁同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十几年,他的关系网不可能只到高育良为止。高育良是赵立春的‘学生’,但赵立春的‘老师’——”
他没有说下去,但侯亮平懂了。
赵立春的老师。
赵立春能从一个普通干部一路升到省委书记,不可能没有人在上面提携他。那个提携他的人,现在——
“你说的是——”
“我没有证据。”祁同伟打断了他,“我只是怀疑。没有证据的怀疑,说出来就是诬告。你教过我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侯亮平。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举报人。”祁同伟说,“那个给你发邮件的人。”
侯亮平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你知道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在哪里。”祁同伟说,“赵瑞龙在泰国有一个秘密账户,专门用来处理海外事务。管这个账户的人,是一个叫‘阿东’的澳门人——就是我上次跟你提到的那个地下钱庄庄家。”
“举报人和‘阿东’有关系?”
“举报人就是通过‘阿东’接触到赵家海外资产的。”祁同伟说,“他是赵瑞龙在泰国的财务人员之一,负责管理赵家在那边的几个账户。赵瑞龙被抓之后,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自首。后来赵瑞龙的死刑复核下来了,他知道自己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他现在在哪里?”
“还在泰国。但他在换地方。他很聪明,知道赵天佑在找他。”祁同伟顿了顿,“侯亮平,你要在赵天佑之前找到他。如果他落在赵天佑手里——”
他没有说下去。
侯亮平明白他的意思。举报人一旦落在赵天佑手里,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在泰国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我可以告诉你一条线索——”
祁同伟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侯亮平需要侧耳才能听清。
“赵瑞龙在泰国的资产,都挂在一家旅行社的名下。这家旅行社的老板是‘阿东’的人。如果你能找到那家旅行社,就能找到举报人的线索。”
“旅行社叫什么名字?”
“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它在曼谷的唐人街,招牌上有一只金色的孔雀。”
侯亮平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这些信息。
“还有一件事。”祁同伟说。
“什么?”
“赵天佑在京州有眼线。”祁同伟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这个人不是普通人,是你们内部的人。”
侯亮平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想起小王说过的话——凌晨一点多,从陆亦可办公室出来的人。
“你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祁同伟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赵瑞龙活着的时候,曾经跟赵天佑说过一句话。他说,‘在检察院里,有我们的人。有什么事,他会提前通知我们。’”
侯亮平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检察院里,有赵家的人。
这意味着——专案组的一举一动,赵天佑都可能知道。
“祁同伟,”他的声音变得严肃,“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的。”祁同伟苦笑了一下,“在监狱里待久了,有些事情会忘。有些事情,是你提醒了才能想起来。”
他顿了顿。
“侯亮平,你要小心。你身边的人,不都是你的人。”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
墙上的摄像头一闪一闪的,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
“还有什么?”他问。
祁同伟摇了摇头。
“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他犹豫了一下,“我也说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
“侯亮平,我把我所有的筹码都给你了。祁念的信托账户,赵天佑的关系网,泰国的举报人,还有——”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那个我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侯亮平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的疲惫。
“你会保护那个孩子吗?”他问。
“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祁同伟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侯亮平,”他说,“下次你来的时候,我把信托账户的信息给你。今天,我累了。”
侯亮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好。”他站起来,收拾好文件夹和录音笔。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祁同伟。”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名字——”
“我不会说的。”祁同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至少在你有证据之前,我不会说。说了,就是诬告。你教过我的。”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
“你教过我很多,”祁同伟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证据链、程序正义、疑罪从无——这些东西,我都记得。比高育良教我的那些,记得更清楚。”
他睁开眼睛,看着侯亮平的背影。
“侯亮平,你知道吗?如果当年我不是被分到山区,而是和你一样进了检察院——也许,我会成为另一个你。”
侯亮平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铁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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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陆亦可在等他。
“怎么样?”她问。
侯亮平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着眼睛。
“侯局?”陆亦可有些担心地叫了一声。
“我没事。”侯亮平睁开眼睛,“他说了很多。”
他把祁同伟说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当他说到“检察院里有赵家的人”时,陆亦可的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她说,“我们的人都是经过审查的——”
“赵瑞龙活着的时候说的。”侯亮平打断了她,“他的话不一定是真的,但我们不能当它不存在。”
陆亦可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侯亮平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信任。
“先不声张。”他说,“暗中观察。谁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谁在打听不该打听的事——都记下来。”
“你觉得那个人是——”
“我不知道。”侯亮平摇头,“但我会查清楚的。”
他顿了顿。
“另外,祁同伟提供了举报人的线索。在曼谷唐人街,一家旅行社,招牌上有金色孔雀。这个线索要尽快核实。”
“我马上去安排。”陆亦可说。
“还有一件事。”侯亮平叫住她。
“什么?”
“祁同伟说的那个名字——赵立春的‘老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会是谁?”
陆亦可的表情变得凝重。
“赵立春的‘老师’……”她喃喃道,“赵立春是……的人?”
她没有说那个名字,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那个名字太大,大到他们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先查。”侯亮平说,“查到了证据再说。”
他转身,朝监狱大门走去。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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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侯亮平的手机响了。
是钟小艾。
“亮平,你在哪里?”
“刚出监狱。提审完祁同伟。”
“他说了什么?”
“很多。回头再跟你说。”侯亮平顿了顿,“小艾,有件事我要问你。”
“什么?”
“赵立春在中央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祁同伟说的。他说赵立春有一个‘老师’,后台在北京。”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亮平,”钟小艾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这件事,你先不要查。”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可能比你想的更复杂。赵立春的关系网,不只是在汉东。如果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不仅是你,整个专案组都会有危险。”
“小艾——”
“听我说完。”钟小艾打断了他,“我不是让你不查。我是让你——查的时候,要小心。每一步都要有证据。没有证据,什么都不要说。”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钟小艾说,“你让我查的那个泰国旅行社,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曼谷唐人街确实有一家旅行社,招牌上有金色孔雀。名字叫‘金孔雀旅行社’。老板是一个泰国华人,叫颂猜。但这个人——”
“怎么了?”
“三天前,颂猜失踪了。”
侯亮平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失踪?”
“对。他的家人报了警,但泰国警方还没有找到他。旅行社也关门了。”
“举报人呢?有没有消息?”
“没有。”钟小艾说,“但有一件事很奇怪——颂猜失踪的那天,有人看到一辆黑色的丰田面包车停在他家楼下。车牌号是泰国的,但租车公司的记录显示,那辆车是被一个中国人租走的。”
“中国人?”
“对。护照上的名字叫‘王强’,但中泰警方都查不到这个人的任何信息。护照是假的。”
侯亮平闭上眼睛。
有人在找举报人。
而且,这个人比他们更快。
“小艾,”他说,“举报人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钟小艾说,“但我们现在鞭长莫及。泰国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国际刑警组织,请他们协助。但你也知道,跨国办案——”
“需要时间。”
“对。需要时间。”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
“72小时,”他说,“今天是第三天。”
“我知道。”钟小艾的声音也沉重起来,“亮平,如果举报人在今天之内还没有联系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
两个人都知道那个后果。
如果举报人在72小时内没有收到回复,他会把那些信息发送到BBC和CNN。如果那样,这个案子就不再是汉东省的事了,而是国际新闻。
“我马上去检察院。”侯亮平说,“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好。我这边也在等国际刑警组织的回复。”
“小艾——”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钟小艾轻轻笑了一声。
“谢什么?我是你老婆。”
侯亮平也笑了。
挂掉电话,他坐进车里。
“回检察院。”他对小王说,“快。”
车子发动,驶出监狱的大门。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很乱。祁同伟说的那些话,钟小艾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个失踪的颂猜——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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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推开陆亦可办公室的门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陆亦可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那封举报信的界面。她的脸色很不好。
“有新消息吗?”侯亮平问。
陆亦可摇了摇头。
“没有。发件人没有联系我们。技术部门在追踪他的IP地址,但他每次上线的时间都很短,位置一直在变。最后一次上线,是在曼谷。”
“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三点。”
“发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只是上线了,看了邮箱,然后就下线了。”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
“他在等我们的回复。”他说,“他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相信我们。”侯亮平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京州,“他知道赵天佑在找他。他知道赵天佑的人比我们快。他在想——把宝押在我们身上,到底值不值得。”
“那我们怎么办?”
侯亮平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省zhengfu大楼的屋顶,想了很久。
“给他发邮件。”他说。
“发什么?”
“告诉他——我们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我们收到了他的举报信。我们愿意为他提供安全保证。但前提是——他必须跟我们合作。”
“安全保证?”陆亦可犹豫了一下,“这个——”
“我知道。”侯亮平转过身,“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我们需要先让他相信,我们是认真的。具体的条件,可以再谈。”
陆亦可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侯亮平说。
“什么?”
“在邮件里加一句话。”
“什么话?”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
“告诉他——‘金孔雀’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如果他再不联系我们,就来不及了。”
陆亦可愣了一下。
“金孔雀?”
“泰国的那家旅行社。”侯亮平说,“老板叫颂猜,三天前失踪了。”
陆亦可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赵天佑的人已经动手了?”
“有可能。”侯亮平说,“所以我们要快。”
陆亦可没有再问,转身在电脑上打字。
侯亮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京州。
天空很蓝,阳光很亮。
但他的心里,乌云密布。
他想起祁同伟说的那句话——
“你要在赵天佑之前找到他。如果他落在赵天佑手里——”
他没有想下去。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赵东来发的:
“查到了。周斌今天上午去了听澜阁。进去的时候拎着一个公文包,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侯亮平盯着这条短信,嘴角微微翘起。
赵天佑在收网。
他也在收网。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