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沙瑞金的密令
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
2018年3月25日,下午三点。
侯亮平站在省委大楼的走廊里,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汉东省的山水,青山绿水,云雾缭绕,像一幅精致的宣传画。但他知道,这片山水之下,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没有戴眼镜,目光直接落在侯亮平的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坐。”
侯亮平坐下来。办公桌很宽,红木的,锃亮,能照出人影。桌上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个茶杯,还有一部红色电话。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住了一半,办公室里光线柔和,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感。
“陆亦可跟你说了常委会上的事?”沙瑞金开门见山。
“说了。”
“你怎么看?”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
“陆局做得对。”他说,“地铁项目涉及的资金太大,投资方的背景必须查清楚。”
“李达康不这么看。”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觉得你们在拖后腿。”
“李省长是急性子,我们都知道。”侯亮平说,“但急性子不能代替规矩。”
沙瑞金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侯亮平。
“你们查到了什么?”
侯亮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双手递给沙瑞金。
“这是马骏的口供摘要。马骏是‘远景科技’的业务拓展部总监,前天在深圳被我们控制了。他交代了很多东西。”
沙瑞金接过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页的速度很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
侯亮平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
大概过了十分钟,沙瑞金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
“虚假合同、xiqian、指定标段给周斌的公司——”他重复了马骏交代的几个关键词,“这些有证据吗?”
“部分有。我们查了马骏提到的三家供应商——宏达物资、顺通达贸易、金源实业。宏达物资的银行流水已经调到了,确实收到了‘新远景’转来的五千万,然后很快转到了深圳的一家公司,最终流向香港。”
“香港?”
“对。钱从香港来,又回到香港。这是一个闭环。”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那八千万预付款呢?”
“还在查。项目公司的账目由市里指派的财务在管,我们暂时没有动。马骏说这笔钱转到了一个和他有关的账户,但具体是哪个人,他不确定。”
“不确定?”
“他听公司里的人私下在传,说那笔钱用来买了某位领导的别墅。但他不知道是哪位领导,也不知道别墅在哪里。只是听说。”
沙瑞金的目光变得锐利。
“听说。没有证据。”
“没有。”侯亮平没有回避,“沙书记,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证据。马骏知道很多内幕,但他拿不出书面的东西。赵天佑做事很小心,关键的文件都不让他经手。真正掌握核心证据的,是赵天佑本人和他的法务总监顾青青。”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线。”侯亮平说,“第一,继续查资金流向。从三家供应商入手,一层一层地查,直到查到源头。第二,从马骏说的那八千万预付款入手。这笔钱是从项目公司的账上出去的,只要找到项目公司的财务人员,就有可能查到去向。”
“项目公司的财务人员是谁指派的?”
“市里。具体是谁,还需要查。”
沙瑞金沉默了一下。
“侯亮平,”他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请沙书记指示。”
“不是指示。”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半窗帘。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这个案子,你打算查到什么程度?”
侯亮平愣了一下。
“沙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案子可能比高育良的案子更大。”沙瑞金转过身,看着侯亮平,“高育良的案子,牵涉到省部级高官,牵涉到赵立春的儿子,牵涉到山水集团。但那是在明面上的。这个案子——赵家的海外资产,藏在暗处;赵天佑,藏在暗处;那些帮他们办事的人,也藏在暗处。你要查,就要往暗处走。往暗处走,就会碰到一些你不想碰的东西。”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
“沙书记,我是一名检察官。不管碰到什么,该查的都要查。”
“包括李达康?”
侯亮平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沙书记,李省长他——”
“我没有说他有问题。”沙瑞金打断了他,“但你要知道,地铁项目是李达康力推的。‘远景科技’的投资方案,是他亲自拍板的。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他是第一责任人。”
“所以您让我查他?”
“我让你查案子。”沙瑞金的声音变得严肃,“案子查到谁,就是谁。不预设目标,不划定时限,不受任何干扰。”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侯亮平面前。
“这是省委的授权。”
侯亮平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
《关于成立“深水区”专案组的决定》。文件上写着:专案组由省检察院反贪局牵头,省公安厅配合,享有独立办案权。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干预。文件末尾盖着省委的大印,还有沙瑞金的亲笔签名。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这个——”
“有了这个,你们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沙瑞金说,“包括我的。”
侯亮平把文件放回信封,收进公文包。
“谢谢沙书记。”
“不用谢。”沙瑞金摆了摆手,“我是省委书记,保一方平安是我的责任。赵家的海外资产不追回来,汉东的天就不算晴。你放手去查,天塌下来,我顶着。”
这句话,沙瑞金说过不止一次。但每一次听到,侯亮平都觉得心里有底。
“还有一件事。”沙瑞金的声音压低了。
侯亮平坐直了身体。
“李达康这个人,我了解他。”沙瑞金说,“他不贪不占,做事雷厉风行,是个好干部。但他有一个毛病——太想做出成绩。”
“我知道。”
“他太想做出成绩,所以有时候会忽略一些东西。比如——他只看项目的方案好不好,资金到不到位,不会去深究资金的来源。”沙瑞金顿了顿,“这不是他的错。他的职责是发展经济,不是查案。但你的职责是查案。所以,如果他忽略了什么,你要帮他补上。”
“沙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因为李达康是代省长,就不敢查和他有关的事。也不要因为他是好干部,就放松警惕。好人也会犯错,有时候好人的错,比坏人的错更可怕。”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沙瑞金的目光变得深邃,“你们内部,要注意安全。”
侯亮平的心微微一沉。
“沙书记,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沙瑞金打断了他,“但我听说了一些事。比如——陈志远死在泰国,消息是怎么泄露的?马骏在深圳被抓,赵天佑的人怎么会提前在火车站等着?这些事,你要想一想。”
侯亮平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会查清楚的。”
“嗯。”沙瑞金点了点头,“去吧。记住——证据,是一切的前提。没有证据,什么都不要做,什么也别说。”
侯亮平站起来,向沙瑞金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沙瑞金叫住了他。
“侯亮平。”
“沙书记?”
“陆亦可今天在常委会上的表现,你回去告诉她——她做得对。但也要告诉她,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了。李达康不是她的敌人,是她的同志。”
“我记住了。”
侯亮平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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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静。
侯亮平站在电梯口,等着电梯。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沙瑞金刚才说的那些话。
“这个案子可能比高育良的案子更大。”
“案子查到谁,就是谁。”
“你要往暗处走。”
“证据,是一切的前提。”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到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他没有看清是谁,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在看他。
电梯门关上了。
侯亮平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沙瑞金给了他最大的支持——省委的授权,独立办案的权力。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专案组可以名正言顺地查任何人,任何单位,任何账户。
但他也给了他最大的压力——如果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的东西站不住脚,不仅是他,整个专案组,甚至沙瑞金,都会陷入被动。
他睁开眼睛,看着电梯的数字从六楼跳到一楼。
“证据,是一切的前提。”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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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大厅。
侯亮平走出电梯的时候,迎面遇到了一个人。
李达康。
两个人差点撞上。
“侯亮平?”李达康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李省长。”侯亮平点了点头,“我来向沙书记汇报工作。”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警惕。
“汇报什么?”
“专案组的工作。”
“地铁项目的案子?”
侯亮平没有回答。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
“侯亮平,我问你一句话。”
“李省长请说。”
“你们真的觉得,远景科技有问题?”
侯亮平看着李达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焦虑和不解。
“李省长,我们现在还在调查阶段。有没有问题,要等调查结果。”
“调查结果?”李达康的声音微微提高,“你们调查需要多久?三个月?半年?地铁项目等不起。”
“李省长,我知道您急。但越是急的事,越要小心。如果投资方真的有问题,现在发现,比以后发现要好得多。”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我告诉你,侯亮平——如果最后查出来远景科技没有问题,你们耽误的时间,谁来负责?”
“如果最后查出来有问题,李省长,您会感谢我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好。”李达康说,“我等你们的调查结果。但要快。”
他转身走了。
侯亮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
李达康是个好干部。他不贪不占,一心扑在工作上,为了京州的发展殚精竭虑。但正是因为他太想做出成绩,所以容易被利用。
侯亮平想起沙瑞金说的那句话——“好人也会犯错,有时候好人的错,比坏人的错更可怕。”
他走出省委大楼,坐进车里。
“回检察院。”他对小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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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察院,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陆亦可在等他。
“沙书记怎么说?”她问。
侯亮平把那份红头文件递给她。
陆亦可看完,眼睛亮了起来。
“独立办案权?”她抬起头,“这是真的?”
“省委的红头文件,你说是不是真的?”
陆亦可笑了。这是她几天来第一次笑。
“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放开手脚了。”
“也不能完全放开。”侯亮平坐下来,“沙书记说了,证据是一切的前提。没有证据,什么都不要做。”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侯亮平看着她,“沙书记让我告诉你——你今天在常委会上的表现,他支持你。但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了。李达康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同志。”
陆亦可的笑容消失了。
“我知道他不是我的敌人。但他太急了。如果他今天在常委会上坚持表决,我根本没有办法阻止。”
“所以沙书记才让你下次不要冲动。”侯亮平说,“他说了,李达康是个好干部。他只是太想做出成绩。我们要做的,是帮他发现问题,不是和他对着干。”
陆亦可沉默了一下。
“我明白了。”
“好。”侯亮平打开笔记本,“接下来,我们说正事。”
他把沙瑞金的授权和指示简单复述了一遍,然后列出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第一,马骏的材料要尽快整理好,形成书面口供。他的口供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证据。”
“第二,三家供应商的银行流水要继续查。一层一层地查,直到查到源头。不管花多少时间,都要查清楚。”
“第三,八千万预付款的去向,要从项目公司的财务人员入手。这件事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第四——”他停顿了一下,“内部安全。”
陆亦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沙书记也说了?”
“他说他听说了一些事。陈志远死在泰国,消息是怎么泄露的?马骏在深圳被抓,赵天佑的人怎么会提前在火车站等着?这些问题,我们要想。”
“你觉得是内部的人——”
“我不知道。”侯亮平打断了她,“但我们要小心。从现在开始,专案组的所有信息,仅限于我们三个人知道。其他人,不管是谁,都不要透露。”
“好。”
“还有一件事。”侯亮平看着陆亦可,“马骏的安全,要绝对保证。赵天佑不会善罢甘休。看守所里可能有他的人,监狱里可能有他的人。赵东来那边已经在安排了,但你要盯紧。”
“我知道。”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京州,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沙书记给了我们最大的支持,”他说,“但也是最大的压力。如果我们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的东西站不住脚——我们不仅辜负了沙书记的信任,还会让反贪局成为笑话。”
陆亦可走到他身边。
“不会的。”她说,“我们有线索,有方向,有人证。只要继续查下去,一定能查出来。”
侯亮平转过头,看着她。
“你相信马骏说的?”
“部分相信。”陆亦可说,“他说的话,需要证据来印证。但我不认为他在撒谎。一个想跑的人,没有心思编一个这么复杂的故事。”
侯亮平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明天一早,我们开始查那三家供应商。先从宏达物资开始,查它的法人代表、实际控制人、银行流水——所有的信息,都要查清楚。”
“好。”
“还有——”侯亮平犹豫了一下,“李达康那边,你找个机会,和他谈谈。”
“谈什么?”
“不谈案子。谈工作。让他知道,你不是针对他,你是在做你的本职工作。”
陆亦可沉默了一下。
“我试试。”
“不是试试。”侯亮平说,“是一定要做。李达康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他会理解的。”
“好。我去。”
侯亮平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陆局。”
“嗯?”
“今天辛苦了。”
陆亦可笑了笑。
“你也是。”
侯亮平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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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林华华正好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侯局长,”她叫住他,“听说常委会上,陆局和李省长吵起来了?”
侯亮平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林华华的声音压低了,“说陆局在常委会上公开反对李省长,李省长气得脸都青了。”
“小林,”侯亮平的声音变得严肃,“这些话,不要传。”
林华华愣了一下。
“侯局长,我——”
“专案组的事,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侯亮平看着她,“记住了?”
林华华点了点头。
“记住了。”
侯亮平转身走了。
身后,林华华站在走廊里,端着咖啡,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侯亮平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想起了沙瑞金说的那句话——“你们内部,要注意安全。”
他不知道林华华有没有问题。但他知道,在这个案子里,任何人都可能是清白的,任何人也都可能是内鬼。
他需要时间,需要证据。
他需要把这张网,一点一点地收紧。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侯亮平走出去。
检察院的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值班的老张头在打瞌睡。
侯亮平走出大楼,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他抬头看着天空。乌云散了一些,几颗星星露了出来,冷冷地闪着光。
“赵天佑,”他在心里说,“你等着。”
他坐进车里,车子驶出检察院大院。
身后,检察院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新的一天,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