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地铁项目审计
京州检察院，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2018年4月5日，上午九点。
侯亮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京州地铁三号线项目公司财务审计方案》。这是他和陆亦可、赵东来熬了两个通宵拟定出来的。方案的核心只有一个：查清“新远景”投入地铁项目的资金到底有没有问题。
马骏的口供、王嘉瑞的U盘、林华的转账记录——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新远景”通过虚假合同和空壳公司把海外的暗钱洗回国内，然后以投资款的名义注入地铁项目。但那八千万预付款的流向只是冰山一角。如果“新远景”在地铁项目中的全部投资都存在类似问题，那涉案金额可能远不止八千万。
“侯局，审计组的人到了。”陆亦可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叫周明义，省审计厅的副厅长，从事审计工作三十年，是沙瑞金亲自点名抽调的。
“周厅长，辛苦你了。”侯亮平站起来，和他握手。
“不辛苦。沙书记打了招呼，我一定全力配合。”周明义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表格和工具，“侯局长，我先了解一下情况。你们要查的是地铁三号线的项目公司？”
“对。京州地铁三号线项目公司，是由京州市zhengfu和中标投资方共同出资成立的。投资方‘远景科技’占股49%，市zhengfu占股51%。我们需要查的是‘远景科技’注入项目公司的每一笔资金，特别是第一期的十亿预付款。”
“十亿？”周明义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数字不小。如果资金有问题，审计的难度会很大。”
“我们知道。所以我们不是要你查全部，而是重点查几笔我们已经掌握线索的资金。”侯亮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周明义，“这是几笔可疑资金的转账记录和对应合同。合同是虚假的，供应商是空壳公司。我们需要你从项目公司的账目上找到这些资金的流入和流出记录，确认它们最终去了哪里。”
周明义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宏达物资、顺通达贸易、金源实业……这些供应商我都没听说过。地铁项目的物资采购，应该走公开招标程序，怎么会和这些小公司签合同？”
“这就是问题所在。”侯亮平说，“‘新远景’通过这些虚假合同把项目公司的钱洗出来，转到自己的关联公司，然后再以‘增资’的名义转回去。这样循环往复，就把暗钱洗成了明钱。”
周明义的表情变得凝重。
“这是典型的xiqian手法。我做审计三十年，见过不少。但在地铁项目这种大型基础设施项目里出现，还是第一次。”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专业能力。”侯亮平说，“周厅长，我给你三天时间，能把项目公司过去半年的账目查一遍吗？”
“三天？”周明义想了想，“如果只是查那几笔可疑资金，三天够了。但如果要全面审计，至少需要两周。”
“先查可疑资金。其他的，等拿到证据再说。”
“好。我马上带人去项目公司。”
“我陪你去。”陆亦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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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地铁三号线项目公司，财务部。
上午十点半。
项目公司的办公地点设在京州南山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两层。公司的总经理叫张志强，是市里派下来的干部，四十出头，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他听说检察院和审计厅要来查账，脸色不太好。
“陆局长，周厅长，我们公司的账目每个月都经过市财政局审核，没有问题。”张志强站在财务部门口，挡住了去路。
“张总，我们不是来挑毛病的，是来例行检查。”陆亦可的语气很平静，“沙书记在常委会上说了，地铁项目的投资方背景要查清楚。查账是正常程序。”
“可是——”
“张总，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可以申请强制审计。”周明义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到时候，就不是你让不让我们看的问题了。”
张志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财务室在走廊尽头。我让会计配合你们。”
“谢谢张总。”
陆亦可和周明义带着审计组走进财务室。会计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李，扎着马尾辫，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看起来很紧张。
“李会计，我们需要调取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所有的账目。特别是‘远景科技’注入项目公司的资金记录，以及对应的采购合同和付款凭证。”周明义说。
李会计的手在发抖。
“周……周厅长，账目都在系统里。我给你们调出来。”
她打开电脑，登录财务系统，调出了相关账目。周明义和两个审计员坐下来，一页一页地查看。
陆亦可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周厅长，有问题吗？”她低声问。
“现在还不好说。但这些采购合同的金额都很大，而且供应商都很陌生。我需要看原始的合同文本和付款凭证。”
“李会计，把原始合同和付款凭证拿出来。”陆亦可说。
李会计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她的手还在发抖，翻了很久，才找出几份文件夹。
“这是宏达物资的合同。这是顺通达贸易的。这是金源实业的。”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周明义翻开宏达物资的合同，一页一页地看。合同格式规范，条款完整，有双方的签字和盖章。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合同上的签字笔迹，和“远景科技”那边的签字笔迹一模一样。
“这份合同是谁签的？”他问。
“是……是‘远景科技’的马总签的。马骏。”李会计说。
“项目公司和‘远景科技’签合同，为什么要‘远景科技’的人签字？”
“因为——因为这笔采购是‘远景科技’指定的。他们说，这些供应商是他们的长期合作伙伴，质量有保证，价格也合理。”
“所以项目公司没有经过招投标，就直接和‘远景科技’指定的供应商签了合同？”
李会计不说话了。
“李会计，你知道这样做是违法的吗？”周明义的声音变得严肃。
“我……我只是个会计。领导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领导是谁？”
“张……张总。”
陆亦可看了周明义一眼，然后走出财务室，来到总经理办公室。
张志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假装在看文件。看到陆亦可进来，他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陆局长，查完了？”
“还没有。”陆亦可在他对面坐下来，“张总，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请说。”
“项目公司和宏达物资、顺通达贸易、金源实业签订的采购合同，为什么没有经过招投标？”
张志强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些合同是‘远景科技’推荐的。他们说，这些供应商是他们的长期合作伙伴，质量有保证。为了赶工期，我们就没有走招投标程序。”
“你知道这是违法的吗？”
“我……我知道。但‘远景科技’是投资方，他们有权利推荐供应商。而且这些合同金额不大，不需要招投标。”
“不大？”陆亦可的声音提高了，“宏达物资的合同五千万，顺通达贸易的三千万，金源实业的四千万。加起来一亿两千万。这叫不大？”
张志强的脸色变得惨白。
“张总，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陆亦可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八千万预付款，为什么在到账后的第三天就转出去了？收款方是京州顺达商贸有限公司。这家公司和地铁项目有什么关系？”
张志强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不知道。那笔钱是‘远景科技’要求转的。他们说，那是支付给供应商的预付款。”
“预付款？顺达商贸给地铁项目提供了什么货物或服务？”
“我……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你是项目公司的总经理，公司的每一笔资金进出你都有责任清楚。你说你不清楚，你觉得检察院会信吗？”
张志强低下头，不敢看她。
“张总，我给你一个机会。”陆亦可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如果你配合，我可以向法庭建议从轻处罚。如果你不配合，你就只能一个人扛了。”
张志强沉默了很久。
“陆局长，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按照‘远景科技’的要求办事。他们说钱怎么转，我就让会计怎么转。我不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
“谁让你这么做的？”
“赵总。赵天佑。”
“赵天佑直接给你下的指令？”
“不是。是他的助理顾青青。她给我打电话，说有一笔预付款需要转给顺达商贸。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这是赵总的意思，你不用管’。”
“你没有问顺达商贸是什么公司？”
“问了。她说是一家材料供应商。但我不记得他们供过什么货。”
陆亦可站起来。
“张总，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开京州。检察院随时可能传唤你。”
“陆局长，我——”
“我说完了。”
陆亦可走出总经理办公室，回到财务室。
周明义正在和审计员讨论什么，看到她进来，抬起头。
“陆局长，查到了。”
“什么？”
“宏达物资的五千万，在项目公司的账目上显示为‘设备采购款’。但设备清单上的设备型号，和地铁三号线实际使用的设备型号完全不符。也就是说，这些钱名义上是买了设备，但实际上设备根本没有进过项目公司的仓库。”
“那钱去了哪里？”
“付给了宏达物资，然后宏达物资转到了深圳华诚贸易，再转到香港金色未来。”周明义指着电脑屏幕上的转账记录，“和你们之前查到的资金流向完全吻合。”
“顺通达贸易和金源实业呢？”
“一样。顺通达贸易的三千万，名义上是‘工程材料款’，实际流向了香港威联贸易。金源实业的四千万，名义上是‘技术服务费’，实际流向了周斌的宏建工程。”
陆亦可深吸了一口气。
“证据确凿了。”
“对。”周明义说，“这些转账记录、合同、付款凭证，都可以作为证据。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的合同都是在同一天签的，所有的付款都是在同一天完成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不是正常的采购行为，是有人事先安排好的。”
“能查到是谁安排的吗？”
“合同上有马骏的签字。付款凭证上有李会计的签字和张志强的批准。但真正下指令的人，应该是赵天佑。”
陆亦可点了点头。
“把这些材料全部复印，原件封存。周厅长，麻烦你出一份审计报告，把发现的问题写清楚。”
“好。”
陆亦可走出财务室，在走廊里拨通了侯亮平的号码。
“侯局，查到了。项目公司的账目有问题。宏达物资、顺通达贸易、金源实业的合同都是虚假的，一亿两千万资金全部被转走了。证据确凿。”
电话那头，侯亮平的声音很平静。
“张志强呢？”
“他交代了。说是赵天佑的助理顾青青让他转的钱。他不知道钱去了哪里。”
“他知道的不多。但他可以作为证人，指证赵天佑。”
“对。还有李会计，她也愿意配合。”
“好。把张志强和李会计带回检察院，做正式笔录。另外，让周厅长尽快出审计报告。这份报告，是我们在常委会上说话的依据。”
“明白。”
陆亦可挂掉电话，回到财务室。
“李会计，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李会计的脸色惨白，但没有反抗。她站起来，跟着陆亦可走了出去。
走廊里，张志强也被两个法警带了出来。他看了陆亦可一眼，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陆亦可没有看他。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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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检察院，审讯室。
下午两点。
张志强坐在审讯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水，但他没有喝。他的手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
侯亮平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审计报告和转账记录。
“张总，我再问你一遍。那八千万预付款，为什么要转给顺达商贸？”
“我……我真的不知道。顾青青给我打电话，说有一笔预付款需要转给顺达商贸。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这是赵总的意思’。我以为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就批了。”
“你批了？你是项目公司的总经理，公司的每一笔资金进出你都要签字。你签字之前，没有核实顺达商贸的资质？没有看他们提供的货物或服务？”
“我……我太忙了。地铁项目那么多事，我没时间——”
“你没时间？”侯亮平的声音变得严厉，“一亿两千万的合同，你没时间看？八千万的预付款，你没时间核实？张总，你觉得这个理由站得住脚吗？”
张志强低下头。
“张总，我告诉你一件事。”侯亮平的声音放轻了一些，“顺达商贸的法人代表叫张晓燕。她是周斌的妻子。周斌是谁？是赵瑞龙的老部下，是赵天佑在国内的合伙人。那八千万，通过顺达商贸，最终转到了杜仲谋妻子的名下，用于购买南山区的一套别墅。”
张志强的脸色变得惨白。
“杜……杜市长？”
“对。杜仲谋。”侯亮平看着他，“张总，你现在还觉得你不知道吗？”
“我真的不知道。”张志强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那笔钱去了杜市长那里。我以为只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你以为？张总，你在这个位置上，不能‘以为’。你要为你的每一个签字负责。”
张志强沉默了很久。
“侯局长，我……我愿意配合。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好。那你说——赵天佑还让你做过什么？”
“他……他让我在项目公司的账目上做了一些调整。把一些正常的支出改成了‘咨询费’、‘服务费’，然后把这些钱转到了他指定的公司。”
“有多少？”
“大概……两亿。”
侯亮平的心跳加速了。
“两亿？加上之前的一亿两千万，就是三亿两千万。”
“对。还有一些小的，我不记得了。”
“那些钱都去了哪里？”
“大部分去了深圳和香港。少部分留在了京州，转到了周斌的公司。”
侯亮平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数字。
“张总，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写进口供。你签字确认之后，这些就是证据。”
“我签字。”张志强说，“但是侯局长，你们要保护我。赵天佑的人会杀我的。马骏就是在看守所里被——”
“我们会保护你。”侯亮平打断了他，“但你也要配合。如果你出去乱说，谁也保护不了你。”
“我不会的。我保证。”
侯亮平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陆亦可在等他。
“张志强交代了。赵天佑让他转移了至少三亿两千万。大部分去了深圳和香港，少部分给了周斌。”
陆亦可的眼睛亮了起来。
“三亿两千万？那加上马骏交代的，总额已经超过四亿了。”
“对。而且这还只是地铁项目的。赵天佑在其他项目上可能也有类似操作。”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固定证据。张志强的口供、审计报告、转账记录、合同——把这些全部整理好。然后，申请逮捕张志强。”
“逮捕他？”
“对。他是项目公司的总经理，参与了赵天佑的xiqian活动。逮捕他，可以防止他串供，也可以给杜仲谋施加压力。”
“杜仲谋会知道我们在查他。”
“就是要让他知道。”侯亮平说，“让他慌，让他乱，让他犯错。”
陆亦可点了点头。
“我去准备逮捕文书。”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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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某出租屋。
下午四点。
王建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已经在这里躲了五天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一直关机，不敢出门，不敢打电话，不敢和任何人联系。
他的钱快用完了。那个给他转账五万的人，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过自首，但他怕坐牢。他想过逃跑，但他不知道去哪里。
门铃突然响了。
王建国猛地坐起来，心跳加速。
他没有动。
门铃又响了。
“外卖。”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王建国松了一口气。他没有点外卖。可能是送错了。
“我没点外卖。”他喊道。
外面沉默了一下，然后门被猛地踹开了。
“警察！别动！”
几个穿制服的人冲进来，把王建国按在床上。
“王建国？两年前在建业路撞了一辆黑色轿车，然后逃逸。对不对？”
王建国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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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检察院，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下午五点。
赵东来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容。
“侯局，王建国抓到了。”
侯亮平猛地站起来。
“在哪里？”
“在南山区的一个出租屋里。他躲了五天，不敢出门，不敢开机。我们通过他的外卖记录找到了他的地址。”
“他交代了吗？”
“交代了。他说两年前有人给他二十万，让他去撞一辆车。车牌号、车型、时间、地点——都是那个人告诉他的。他撞完之后，那个人又给了他十万。”
“那个人是谁？”
“他不认识。电话联系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钱是通过银行转账的，但账户是境外的，查不到。”
“又是境外账户。”侯亮平的眉头皱了起来，“赵天佑的人做事很小心。”
“但他提供了一个线索。”赵东来说，“他说那个人的手机号，他记得后四位——8892。”
侯亮平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数字。
“查。查所有和这个号码后四位有关的通话记录。”
“已经在查了。”
“好。”侯亮平坐下来，“王建国现在在哪里？”
“在看守所。单独关押，加强保护。”
“马骏的事不能再发生。王建国是我们的重要证人，他能证明有人雇凶杀陈海。”
“我知道。我亲自安排的人。”
侯亮平点了点头。
“赵东来，辛苦了。”
“不辛苦。”赵东来笑了笑，“陆亦可呢？”
“她在整理张志强的口供。”
“我去找她。”
赵东来转身走了出去。
侯亮平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
天色暗了下来，京州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的脑子里很乱。赵天佑跑了，顾青青跑了，王建国被抓了，张志强交代了，审计报告拿到了——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最重要的那个人，还在逃。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钟小艾的号码。
“小艾，香港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金色未来和威联贸易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但实际控制人还没有查到。国际刑警组织在查，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周。”
“一周太长了。”
“我知道。但这是最快的速度了。”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
“小艾，你觉得赵天佑会在哪里？”
“要么在国内，要么在香港。他不可能去欧美，因为他的资产被冻结了，他没有钱。他也不可能去东南亚，因为那边不安全。他最可能的地方，是香港。”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