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陈海与赵东来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康复科。
2018年4月15日,下午三点。
陈海站在平行杠中间,双手已经不需要扶杠子了。他走得比前几天稳了很多,虽然还有些慢,但每一步都很扎实。张康复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计时器,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陈局,今天的训练目标是一百米。你能做到吗?”
“能。”陈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开始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他数着自己的步伐,每一步都比前一天更有力。从昏迷中醒来到现在,不到二十天。从站两秒钟到走一百米,不到两周。医生说这是奇迹,陈海觉得这不是奇迹,是不甘心。不甘心躺在床上一辈子,不甘心让那些害他的人逍遥法外,不甘心看着陆亦可的手上戴着别人的戒指。
最后一步迈出去,他停在了康复室的门口。
“一百米。用时四分二十秒。”张康复师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陈局,你的恢复速度是我见过的病人中最快的。照这个速度,下周你就能出院了。”
“下周?”陈海转过身,“不能这周吗?”
“这周还有几项检查要做。如果检查结果都正常,下周一就可以出院。”
陈海点了点头。下周一,还有六天。六天之后,他就能回到检察院,回到他战斗了十几年的地方。他不知道回去之后会面对什么——案子查到了哪一步,赵天佑抓到了没有,钱学军还在不在位——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
“陈局,今天的训练结束了。你回去休息吧。”
“谢谢张医生。”
陈海穿上外套,慢慢走出康复室。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金灿灿的。他站在阳光里,闭了一会儿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两年了,他第一次觉得阳光是暖的。
手机震动了。是陆亦可发来的消息:“今天检察院有事,不能去看你了。赵东来下午替我去。”
陈海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赵东来。
他想起赵东来在他昏迷时说的那句话——“陈海,我喜欢陆亦可。你要是不同意,就醒过来跟我说。”
现在,他醒了。是时候跟赵东来说清楚了。
他回复:“好。我在医院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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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赵东来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拎着水果和牛奶。走进病房的时候,陈海正靠在床上看当天的报纸。赵东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进来吧。”陈海放下报纸,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赵东来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陈局,你恢复得怎么样?”赵东来终于开口。
“还行。今天走了一百米。”
“一百米?太好了。陆亦可说你下周就能出院了。”
“嗯。下周一。”
赵东来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赵东来,”陈海看着他,“你今天是来看我的,还是来跟我说别的?”
赵东来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局,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海打断了他,“你想说陆亦可的事。”
赵东来低下头。
“陈局,我不想瞒你。我喜欢陆亦可。从第一次见到她就喜欢。但我也不想趁人之危。你昏迷的时候,我在你床边说过——如果你不同意,就醒过来跟我说。现在你醒了,我想听你的意见。”
陈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赵东来,你知道我和陆亦可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你们是搭档。是最好的朋友。”
“不只是朋友。”陈海说,“我们是战友。我们一起办过十几个案子,一起面对过无数次危险。她帮我挡过子弹吗?没有。但她帮我挡过很多别的东西——领导的压力,嫌疑人的威胁,媒体的追问。每一次,她都在。”
赵东来没有说话。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在一起。”陈海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我们之间不是那种感情。她对我来说,是最信任的人。但我对她来说,也是一样。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只有信任。”
“那陆亦可对你——”
“她对我也一样。”陈海说,“她守了我两年,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她觉得欠我的。她觉得如果没有陪她加班,没有去查那个案子,就不会出事。她在用守着我,来赎她心里的罪。”
赵东来的眼眶红了。
“陈局,那她对我——”
“她对你是真的。”陈海说,“我看得出来。她看你的眼神,和看我不一样。她看我的时候,是信任、是依赖、是习惯。她看你的的时候,是喜欢、是心动、是不安。一个女人在一个男人面前不安,说明她在乎他。”
赵东来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东来,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听你说‘对不起’。是要告诉你——我同意。”
赵东来抬起头,看着陈海。
“陈局,你真的同意?”
“真的。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对她好。她脾气不好,工作起来不要命,你要多担待。她不会做饭,你要学着做。她不开心的时候,你要哄她。她哭的时候,你要递纸巾。”
“我会的。”
“第二,不要因为我就对她有所保留。我和她之间是过去式。你们之间是现在式和未来式。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我,你什么都不欠我。”
赵东来的眼泪掉了下来。
“陈局——”
“第三,”陈海的声音变得严肃,“如果有一天你对她不好,我不会放过你。”
赵东来擦了擦眼泪,笑了。
“你放心。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陈海也笑了。
“那就好。”
他伸出手,赵东来握住。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很用力。
“赵东来,陆亦可交给你了。”
“谢谢你,陈局。”
“不用谢。”
两个人松开手,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赵东来,案子查得怎么样了?”陈海问。
赵东来把最近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杜仲谋被抓、U盘里的“深水区”文件、赵家海外资产三十五亿美元、钱学军的嫌疑、北京那个神秘的“金主”。陈海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
“钱学军那边,有证据吗?”陈海问。
“有,但不充分。杜仲谋的口供里提到了他,U盘里的‘老钱’也指向他,但没有直接证据。侯亮平说,暂时不动他,等时机成熟。”
“什么时机?”
“等他联系赵天佑,或者联系北京的那个人。”
“如果他一直不联系呢?”
“他不可能一直不联系。赵天佑还在京州,他的钱还在国内,他一定会动。”
陈海沉默了一下。
“赵东来,我下周出院。出院之后,我想参与这个案子。”
“侯局说了,等你好了,就让你加入专案组。”
“好。那下周见。”
“下周见。”
赵东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局。”
“嗯?”
“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
陈海笑了。
“去吧。陆亦可还在检察院等你。”
赵东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轻快。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爱陆亦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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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检察院,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下午五点。
陆亦可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深水区”的文件。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但每次看都觉得触目惊心。三十五亿美元,二十七家离岸公司,二十多个关系人——这是一张巨大的网,而赵天佑是织网的人。
手机震动了。是赵东来发来的消息:“我从医院出来了。陈海恢复得很好,下周就能出院。”
陆亦可回复:“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同意。”
陆亦可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同意”——陈海同意了她和赵东来在一起。不是勉强,不是无奈,是真心实意的同意。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释然。
两年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欠陈海的。如果不是因为她,陈海不会加班到深夜,不会在回家的路上被车撞。她守在他床边,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愧疚。现在,陈海醒了,他说“我同意”。他把她的愧疚卸了下来,把她推向了赵东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谢他。
她只知道,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陆亦可擦了擦眼泪,打了一行字:“我今晚去看他。”
“好。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那我等你回来。”
陆亦可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陈海的脸——苍白的、瘦削的、但眼睛很亮。他在病床上躺了两年,失去了两年的时光,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失去了她。但他没有怨恨,没有责怪,只有祝福。
“陈海,”她在心里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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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病房。
晚上七点。
陆亦可推门进来的时候,陈海正靠在床上看案卷材料。那是侯亮平今天让人送来的,“深水区”文件的复印件。他看得入神,连陆亦可进来都没有注意到。
“陈海。”她叫了一声。
陈海抬起头,看到她,笑了。
“来了?”
“来了。”陆亦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你怎么在看案卷?你需要休息。”
“我休息得够多了。”陈海把案卷放下,“两年,够了。”
陆亦可看着他,眼眶红了。
“陈海,今天赵东来跟我说了。”
“说了什么?”
“说你同意。”
陈海点了点头。
“我同意了。”
“你真的同意?”
“真的。陆亦可,我跟你说过——我们之间是战友,是搭档,是最好的朋友。但不是爱人。你幸福,我就高兴。”
陆亦可的眼泪掉了下来。
“陈海,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你什么都不欠我。”陈海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陆亦可,你守了我两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你每天早上来看我,晚上来看我。你跟我说话,给我擦脸,给我剪指甲。你做这些,不是为了还债,是因为你在乎我。我知道。”
陆亦可低下头,眼泪滴在陈海的手背上。
“但我在乎你,不是那种在乎。”
“我知道。”陈海说,“你是我的家人。不是爱人。”
陆亦可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陈海,你会找到属于你的人。”
“也许。也许不会。”陈海笑了笑,“但不管找不找得到,我都会好好的。你放心。”
陆亦可扑过来,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陈海的手搭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别哭了。赵东来看到你眼睛红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陆亦可破涕为笑,推开他,擦了擦眼泪。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在床上躺了两年,什么都学会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京州,华灯初上。
病房里的笑声,很轻,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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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某酒店房间。
晚上九点。
钱学军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上是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来的:“赵天佑不肯离开京州。他说,他要见你。”
钱学军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赵天佑要见他。不是要钱,不是要帮助,是要见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天佑在害怕。他在怕被抛弃,怕被灭口,怕成为第二个杜仲谋。
钱学军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告诉他,我不能见他。让他马上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几秒钟后,回复:“他说——如果你不见他,他就把‘深水区’里所有的东西都交给检察院。”
钱学军的手指猛地收紧。
“深水区”——那个文件夹里有钱学军的名字,有钱学军控制的离岸公司,有钱学军和赵天佑之间的每一笔交易。如果那些东西落到检察院手里,钱学军就完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告诉他——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见。”
“明白。”
钱学军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京州的夜景在灯光中闪烁。他知道,明天晚上的见面,可能是他和赵天佑的最后一次见面。赵天佑想要什么?安全?钱?还是——他的命?
钱学军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我。明天晚上,赵天佑要见我。你安排几个人,在周围守着。如果他有什么异常举动——”
“明白。”
钱学军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烟雾在房间里缓缓上升,像他的命运,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想起赵立春,想起那个北京的人,想起自己二十年的官场生涯。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棋手,可以操控别人的命运。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从来都是棋子。只是比别人大一点的棋子。
但棋子,终究是棋子。
棋手要放弃他的时候,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钱学军把烟掐灭,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