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起底赵天佑
京州检察院,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2018年4月30日,上午九点。
张强跑了三天了。三天里,专案组翻遍了他的所有社会关系——父母、前妻、狱友、工友——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下落。他就这样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但侯亮平不着急。张强只是小虾米,跑不跑都不影响大局。真正的大鱼,是赵天佑。
侯亮平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份厚厚的档案——《赵天佑背景调查报告》。这是陈海花了三天时间,从公安、国安、银行、工商、教育等十几个部门调取的材料。报告分为六个部分:个人基本信息、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家庭关系、出入境记录、资金往来。每一部分都附有详细的证据索引和原件复印件。
陈海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很亮。
“侯局,各位,赵天佑的背景调查基本完成了。我把核心内容向大家汇报一下。”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赵天佑在纳斯达克敲钟台上的照片,西装革履,笑容自信。
“赵天佑,男,一九八四年出生,今年三十四岁。籍贯江苏省南京市,但户口一直在京州。为什么?因为他的养父赵瑞龙是京州人。”
陈海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屏幕上是一份户籍登记信息的复印件。
“赵天佑的原名不叫赵天佑。他本名刘天佑,父亲刘建国,母亲王秀英。刘建国是赵瑞龙的司机,一九九五年因车祸去世。母亲改嫁后,赵瑞龙收养了当时十一岁的刘天佑,改名赵天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赵瑞龙为什么要收养他?”陆亦可问。
“因为刘建国是为赵瑞龙死的。”陈海的声音变得低沉,“一九九五年,赵瑞龙在京州郊区的一个工地上和人发生冲突,对方带了十几个人要打他。刘建国开车送赵瑞龙离开,被对方开车追尾。刘建国的车翻下了路基,当场死亡。赵瑞龙受了轻伤。”
“赵瑞龙内疚?”
“也许。但更多的是——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儿子。赵瑞龙自己也有儿子,但他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够聪明、不够听话。赵天佑从小就很聪明,学习好,性格沉稳。赵瑞龙觉得他是一块好材料。”
“所以赵瑞龙收养了他,把他送去最好的学校,然后送到美国。”
“对。赵瑞龙对赵天佑的培养,是有计划的。不是养儿子,是养棋子。”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陈海,赵天佑在美国的履历,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陈海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
“赵天佑二〇〇二年被送到美国,先在加州读高中,然后考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主修金融。二〇〇六年毕业,进入高盛集团工作。二〇〇八年,赵立春调任汉东省委书记,赵天佑辞去高盛的工作,开始全职管理赵家的海外资产。”
“二〇〇八年?赵立春刚上任就开始布局了?”
“对。赵立春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在位,所以提前在海外布了一手棋。赵天佑是那手棋的执行者。”
“他在高盛的那两年,做了什么?”
“主要是积累经验和人脉。他在高盛的投资银行部工作,参与过几个跨境并购项目,对国际金融市场的运作非常熟悉。他还认识了几个后来帮他xiqian的关键人物——比如香港的‘阿东’。”
“阿东?陈伟东?”
“对。陈伟东当时在高盛的香港办公室工作,赵天佑和他有过业务往来。后来陈伟东辞职去了澳门,开了地下钱庄,赵天佑就成了他的大客户。”
侯亮平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信息。
“赵天佑和赵瑞龙的关系呢?除了养父子,还有别的吗?”
“没有。赵天佑对赵瑞龙很忠诚,但赵瑞龙对赵天佑并不完全信任。他让赵天佑管理海外资产,但所有重大决策都要经过赵立春批准。赵天佑只是一个执行者。”
“那赵天佑和钱学军呢?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二〇一五年。赵立春让钱学军去美国考察,实际上是去见赵天佑,商讨海外资产回流的事。钱学军在美国待了五天,和赵天佑见了三次面。从那以后,赵天佑每次回国,都会和钱学军见面。”
“二〇一五年——正是陈海开始调查赵家海外资产的时候。”侯亮平看向陈海,“赵立春那时候就已经在准备后路了。”
“对。陈海的调查让赵立春很紧张。他让钱学军加快海外资产回流的进度,让赵天佑提前回国布局。赵天佑原本计划二〇一八年才回国,因为陈海的调查,提前到了一七年。”
陈海放下激光笔,回到座位上。
“侯局,赵天佑的身份已经起底了。他是赵瑞龙的养子,是赵立春培养的海外资产操盘手,是钱学军在国内的合作伙伴。他的任务是把赵家在海外的钱洗回来,投到国内的实体项目中。地铁项目只是开始,南部新城、能源、矿产——他都有布局。”
“那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一定还在国内。他的钱、他的人、他的关系网都在这里。他舍不得走。”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前。
“陈海,你查了这么多,有没有发现赵天佑的弱点?”
陈海沉默了一下。
“有。他的弱点是他太相信记录了。‘深水区’文件夹里的那些东西,既是他的筹码,也是他的催命符。他不敢销毁,因为那是他保命的底牌。他也不敢交给别人,因为交给谁都不放心。所以他只能自己带着。”
“带着?他随身携带?”
“很可能。‘深水区’文件夹的容量很大,不可能放在手机里。他应该是存在一个U盘里,贴身携带。”
“那如果我们抓到他,就能拿到那个U盘?”
“对。但前提是——在他销毁之前抓到他。”
侯亮平转过身。
“赵东来,国际刑警组织那边有消息吗?”
“有。”赵东来翻开笔记本,“香港警方查到了赵天佑的踪迹。他四月二十日从福建乘船到香港,之后住在一个叫‘阿东’的人提供的公寓里。但四月二十五日,他突然离开了那间公寓,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离开了?去哪里了?”
“不知道。香港警方正在查。但‘阿东’很狡猾,他给赵天佑安排的地方都是不用实名登记的,查不到。”
“那赵天佑有没有可能已经离开了香港?”
“有可能。也可能还在香港,换了地方。”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
“加强对周斌的监控。赵天佑如果还在国内,一定会联系他。”
“明白。”
侯亮平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我们继续查赵天佑在美国的背景。陈海,你准备一下高盛那两年的材料。我要知道他接触过哪些人,做过哪些项目。”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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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南山区,周斌的公司。
下午两点。
周斌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茶,但没有喝。他的手机震动了,是一条加密消息。
“张强跑了。检察院在找他。”
周斌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回复:“他有没有交代什么?”
“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让他躲远点,不要再回来。”
“他已经离开京州了。”
周斌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张强跑了,但检察院的人还在盯着他。他知道,迟早会查到他的头上。他的公司、他的账户、他的人——都在检察院的监控之下。他跑不掉。但他也不想跑。他的老婆、孩子、父母都在京州。跑了,他们就完了。
周斌拿起手机,拨通了妻子的号码。
“喂?是我。你带着孩子去我妈家住几天。”
“为什么?”
“不要问。去了就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好。我收拾。”
周斌挂掉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京州的天空灰蒙蒙的。他想起赵瑞龙。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赵家公子,现在已经被执行死刑了。赵瑞龙对他有恩——帮他开公司,帮他拿项目,帮他赚钱。他欠赵瑞龙的。所以他投靠了赵天佑,继续替赵家做事。
但他知道,赵天佑不是赵瑞龙。赵天佑比赵瑞龙更聪明,也更冷酷。如果他出了事,赵天佑不会救他。只会抛弃他。
周斌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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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检察院,技术鉴定中心。
下午四点。
小李坐在电脑前,面前是赵天佑在美国的银行流水。这是通过国际刑警组织从美国调取的,花了整整两周时间。流水很长,从二〇〇六年到二〇一七年,整整十一年的记录。
陈海站在小李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小李,重点查二〇〇八年到二〇一二年这段时间。那是赵天佑开始管理赵家海外资产的初期,应该有大量资金转入。”
“好的。”
小李筛选出了这段时间的流水,一页一页地翻。突然,他停住了。
“陈局,你看这一笔。”
屏幕上显示:二〇〇九年三月十五日,从开曼群岛的一家公司转入赵天佑的个人账户,金额五百万美元。
“这家开曼公司的名字能查到吗?”
“能。叫‘GoldenFutureHoldingsLimited’——金色未来控股有限公司。”
陈海的心跳加速了。
“金色未来?那不是赵家海外资产清单上的公司吗?”
“对。就是那家。”
“继续查。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转账。”
小李继续往下翻。二〇〇九年六月,又一笔,八百万美元。二〇〇九年九月,一笔,一千万美元。二〇一〇年,三笔,总计三千万美元。二〇一一年,五笔,总计五千万美元。
“陈局,这些钱的总额,超过一亿美元。”
“都是赵家海外资产转给赵天佑的?”
“对。而且转账频率越来越高,金额越来越大。说明赵天佑控制的资产在不断增加。”
陈海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侯亮平。
“侯局,查到了。赵天佑在美国期间,赵家海外资产陆续向他转移了至少一亿美元。这些钱,应该是他管理海外资产的‘启动资金’。”
“一亿美元?赵立春真舍得。”
“不是舍得,是投资。赵立春知道,只有给赵天佑足够的钱,他才能把盘子做大。这一亿美元,后来变成了三十五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陈海,你继续查。看看这些钱后来去了哪里。”
“好。”
陈海挂掉电话,看向小李。
“小李,查一下赵天佑个人账户的资金去向。看看这一亿美元,是留在了他的账户里,还是转走了。”
小李继续往下翻。二〇一二年,赵天佑的账户转出了一笔大额资金——五千万美元,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
“陈局,钱转走了。收款方叫‘SeaTurtleHoldingsLimited’。”
“海龟控股有限公司。”
“对。这家公司的注册时间,是二〇一二年一月。正好是赵天佑辞去高盛工作、开始全职管理海外资产的时候。”
“这说明赵天佑把赵家的钱集中到了自己控制的公司里。‘海龟控股’就是他的‘总公司’。”
“那‘深水区’里的那些公司呢?”
“应该是‘海龟控股’的子公司或关联公司。”
陈海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单的股权结构图——海龟控股在最顶端,下面是金色未来、深水区等离岸公司,再下面是香港的中转账户,再下面是深圳的壳公司,最下面是京州的项目公司。
“这就是赵天佑xiqian的完整架构。”陈海说,“海龟控股是顶层,控制着所有的资金。赵天佑是海龟控股的实际控制人。”
“那赵立春呢?他在这个架构里是什么角色?”
“应该是幕后老板。赵天佑替他管钱,但钱的所有权是赵立春的。”
“还有那个‘乔老’呢?”
“也在顶层。海龟控股的股权结构我们还没查到。如果‘乔老’是股东之一,那他的股份一定在里面。”
陈海把这张股权结构图发给了侯亮平。
“侯局,赵天佑的xiqian架构查清楚了。最顶层是‘海龟控股’,赵天佑是实际控制人,赵立春和‘乔老’可能是股东。中层是离岸公司,下层是香港、深圳的壳公司,最下层是国内的项目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海,你做的很好。把这些材料整理好,明天我们去见沙书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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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
2018年5月1日,上午九点。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陈海整理的那份股权结构图。他已经看了十分钟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侯亮平坐在对面,等着。
“侯亮平,这张图上的‘海龟控股’,能查到实际控制人吗?”
“查不到。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那边的公司注册信息不公开。但我们知道,赵天佑是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那赵立春和‘乔老’呢?他们在这家公司里有没有股份?”
“不知道。但根据资金流向和分红记录,他们应该是有股份的。赵天佑每个月向‘中泰国际’转账,就是给‘乔老’的分红。赵立春在监狱里,他的那份应该由赵瑞华代收。”
沙瑞金放下那张图,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侯亮平,你知道这个案子如果再往上查,会查到谁吗?”
“知道。”
“你不怕?”
“怕。但怕也要查。”
沙瑞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我支持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侯亮平。
“这是中纪委刚刚发来的。授权汉东省纪委监委对钱学军进行正式立案审查。”
侯亮平接过文件,心里松了一口气。
“谢谢沙书记。”
“不用谢。但你要记住——立案审查,不是逮捕。你不能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只能谈话、核实。”
“明白。”
“去吧。做好你的工作。”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沙书记。”
“嗯?”
“赵天佑还在逃。如果我们抓不到他,‘海龟控股’的那些钱就追不回来。”
“那就想办法抓到他。国际刑警组织那边,我会协调。”
“谢谢沙书记。”
侯亮平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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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检察院,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下午两点。
侯亮平、陈海、陆亦可、赵东来四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放着那张股权结构图,还有中纪委的立案审查授权书。
“中纪委授权了。”侯亮平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钱学军的案子,可以正式查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找他谈话?”陆亦可问。
“不急。先让他慌。让他以为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所有罪证。”
“如果他跑了呢?”
“他跑不了。机场、车站、码头,都有人盯着。”
陈海开口了。
“侯局,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抓周斌。”
“为什么?”
“因为周斌是赵天佑在京州的联络人。抓了周斌,就能切断赵天佑和京州的联系。赵天佑在外面没有了耳目,就会慌。慌了,就会露出马脚。”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
“有证据吗?”
“有。张强是周斌的人。张强去安全屋踩点,是周斌指使的。我们有张强的DNA、烟头、还有张强和李刚的通话记录——李刚说‘周总让你去办点事’。”
“那周斌知道张强被抓了吗?”
“不知道。张强跑了,周斌以为他安全了。”
“那就先抓周斌。但要秘密抓捕,不要惊动钱学军。”
“明白。”
侯亮平看向赵东来。
“赵东来,你负责抓捕周斌。今晚行动。”
“好。”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京州,天空依然灰蒙蒙的。
但他知道,乌云正在散去。
因为阳光,已经穿透了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