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资本版图
京州检察院，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2018年5月3日，上午九点。
陈海一夜没睡。
他把“深水区”文件夹里的所有投资记录、项目合同、资金流水重新梳理了一遍，在墙上贴满了便签纸和打印件。会议室的三面墙几乎被覆盖得严严实实——红色的便签代表赵天佑直接控制的项目，蓝色的代表通过壳公司间接控制的，黄色的代表与钱学军、刘培良等人有关联的。远远看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心是“新远景”，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节点。
侯亮平推门进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他站在门口，扫视着那些便签和线条，沉默了几秒。
“陈海，你一晚没睡？”
“睡不着。”陈海站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最后一张便签上标注，“侯局，你看，这是赵天佑在京州的投资版图。”
侯亮平走过去，从左边开始看。第一面墙上是地铁项目——京州地铁三号线、四号线、五号线的投资意向书，总投资额超过五百亿，“新远景”占股从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四十九不等。旁边贴着杜仲谋的照片，用红线连着地铁项目，线上标注“八千万”。
第二面墙上是南部新城。那是京州未来十年的重点发展区域，规划面积五十平方公里，总投资超过两千亿。“新远景”通过三家壳公司，已经拿下了南部新城的核心地块——靠近地铁、靠近学校、靠近医院的那几块地，都是最值钱的。旁边贴着钱学军的照片，用红线连着南部新城，线上标注“批条子、打招呼”。
第三面墙上更加触目惊心。能源、矿产、房地产、医疗、教育——赵天佑的投资几乎覆盖了汉东省所有高利润行业。京州能源集团、汉东矿业、省人民医院的新院区、几所私立学校……每一个项目旁边都贴着相关负责人的照片——有的是赵立春提拔的，有的是钱学军的关系，有的是赵瑞龙的老部下。
“陈海，你一个一个说。”侯亮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陈海走到第一面墙前。
“先说地铁。我们已经查清楚的是三号线。四号线和五号线还在规划阶段，‘新远景’已经介入了前期的可行性研究和设计招标。如果没有人阻止，这两条线也会和三号线一样，成为赵天佑xiqian的通道。”
“地铁项目的总投资超过五百亿，‘新远景’如果按百分之三十的平均占股计算，需要投入一百五十亿。但‘新远景’的注册资金只有一亿，它哪来这么多钱？”
“从海外来。‘海龟控股’控制的离岸公司，总资产超过三十五亿美元，折合人民币二百三十多亿。赵天佑完全有能力拿出这笔钱。问题不是他有没有钱，而是他的钱不干净。”
侯亮平点了点头。
陈海走到第二面墙前。
“南部新城。这是赵天佑回国后最看重的项目。不是因为他热爱城市建设，而是因为南部新城的土地升值空间巨大。他通过‘新远景’和另外三家壳公司，已经拿下了十二块地，总面积超过一千亩。拿地的成本是每亩三百万左右，但按照规划，五年后这些地的价值至少翻三倍。”
“他怎么拿到的地？招拍挂？”
“名义上是。但实际上，每一块地的出让条件都是量身定做的——要求竞拍企业有海外背景、有大型项目开发经验、注册资本不低于一亿。这些条件，只有‘新远景’和它的关联公司符合。”
“谁帮他们定的条件？”
“市国土局。孙建国打了招呼。”
侯亮平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孙建国”的名字。
陈海走到第三面墙前。
“能源和矿产。这是赵天佑投资最隐蔽的领域。他没有直接控股，而是通过‘华源控股’——就是赵天佑在高盛参与过上市项目的那个公司——间接参股了京州能源集团和汉东矿业。持股比例不高，只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但分红非常可观。去年一年，赵天佑从这两家公司拿到的分红就超过了两亿。”
“华源控股？它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查不到。它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股东是匿名信托。但我怀疑——它是‘乔老’的资产。因为它的投资方向和赵天佑的投资方向高度重合，而且赵天佑每次向‘中泰国际’转账之后，‘华源控股’就会有一笔同样金额的资金流入。”
“你是说，赵天佑是在替‘乔老’管钱？”
“不只是管钱。是在帮‘乔老’xiqian。‘华源控股’是‘乔老’在国内的资产容器。赵天佑通过‘新远景’把钱投到国内的项目中，赚了钱之后，通过分红的方式把钱转给‘华源控股’。‘华源控股’再通过离岸信托，把钱转给‘乔老’。”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第三面墙前，仔细看着那些便签。
“房地产、医疗、教育——这些呢？”
“房地产是周斌在操盘。赵天佑出钱，周斌出面拿地、开发、销售。利润五五分成。去年一年，他们在京州开发了三个楼盘，销售额超过二十亿。”
“医疗和教育呢？”
“省人民医院的新院区，‘新远景’捐了一个亿，换来了新院区的后勤服务外包合同。一年几千万的利润。教育——他们投资了两所私立学校，名义上是‘公益项目’，实际上是为了拿地。学校旁边的配套商业用地，才是真正的目的。”
侯亮平转过身，看着陈海。
“所以，赵天佑在京州的投资，不是简单的xiqian。他是在下一盘大棋。地铁、南部新城、能源、矿产、房地产、医疗、教育——他要控制汉东的经济命脉。”
“对。而且他已经成功了一半。如果不是我们及时介入，再过两年，汉东省的很多关键行业都会被他渗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陆亦可开口了：“陈局，这些项目里，有多少是钱学军打过招呼的？”
“大部分。南部新城、地铁、能源、矿产——钱学军都直接或间接地参与过。有的是批条子，有的是开会时表态，有的是通过秘书传话。”
“那刘培良呢？”
“刘培良主要负责项目审批。地铁项目的可研报告、立项批复，都是他签的字。南部新城的规划方案，也是他主持评审的。”
“孙建国呢？”
“孙建国负责土地。南部新城的那些地，都是他手下的人操作的。”
“周海波呢？”
“周海波负责建设。地铁项目的施工许可、工程验收，都要经过他。”
“马国良呢？”
“马国良负责市zhengfu的协调。南部新城项目的拆迁、安置、配套工程，都是他在管。”
“赵国栋和吴志远呢？”
“赵国栋是京州能源集团的董事长，他负责帮赵天佑在能源领域开路。吴志远是汉东交通投资集团的总经理，他负责帮赵天佑在交通领域开路。”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
“六个人，六个关键岗位。发改委、国土厅、建设厅、市zhengfu、能源集团、交投集团——赵立春的‘政治遗产’，覆盖了赵天佑需要的所有环节。”
“对。而且这六个人，不是赵立春随便选的。是钱学军根据赵天佑的需求，一个一个挑的。”
侯亮平回到座位上，坐下来。
“陈海，你把这张资本版图整理成报告。今天下午，我要去见沙书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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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
下午三点。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陈海整理的那份《赵天佑资本版图分析报告》。报告有二十多页，附有大量的图表、资金流向图和人员关系图。他已经看了半个小时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侯亮平坐在对面，等着。
沙瑞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侯亮平，这份报告我看完了。”
“沙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第一，地铁三号线的投资方案，必须重新审议。‘新远景’不能作为投资方。你让陆亦可准备材料，下次常委会上提出来。”
“第二，南部新城的土地出让，要全面核查。如果有问题，该收回的收回，该重新招标的重新招标。”
“第三，刘培良、孙建国、周海波、马国良、赵国栋、吴志远——这六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外围调查，收集证据。等证据确凿了，再采取行动。”
“需要多久？”
“一个月。”
“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要看到结果。”
“明白。”
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前。
“侯亮平，你知道这份资本版图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赵立春虽然倒了，但赵家的网还在。赵天佑虽然跑了，但他的钱还在。钱学军虽然还在位，但我们已经有了他的证据。”
“那你知不知道，这份资本版图如果公开，会引起多大的震动？”
“知道。但我们必须公开。因为这是人民的钱，不是赵家的钱。”
沙瑞金转过身，看着他。
“好。你去办。但记住——每一步都要有证据。没有证据，什么都不要说。”
“明白。”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门口。
“侯亮平。”沙瑞金叫住他。
“沙书记？”
“陈海的身体，你多盯着点。他不要命，你要替他保命。”
侯亮平笑了笑。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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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检察院，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下午五点。
侯亮平回到会议室的时候，陈海正在和陆亦可讨论什么。赵东来坐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陈海，沙书记看了你的报告，很满意。”
陈海没有笑。
“侯局，我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什么问题？”
陈海走到第三面墙前，指着最角落里的一张便签。
“赵天佑在京州能源集团的持股，不是通过‘新远景’，而是通过‘华源控股’。而‘华源控股’的法人代表，我查到了。”
“谁？”
“张志远。赵立春以前的秘书。也是‘中泰国际’的法人代表。”
侯亮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华源控股’和‘中泰国际’是关联公司？”
“对。而且，‘华源控股’不仅投资了京州能源集团，还投资了汉东矿业、京州电力、汉东燃气——几乎涵盖了汉东省所有的能源和矿产企业。”
“那它的资金从哪里来？”
“从赵天佑的海外账户来。‘华源控股’的银行流水显示，过去三年，它从香港收到了超过五亿美元的资金。这些资金，全部来自赵天佑控制的离岸公司。”
“所以，赵天佑通过‘华源控股’，控制了汉东省的能源命脉？”
“不是控制，是渗透。他占的股份都不高，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但分红非常可观，而且他可以通过股东大会，影响企业的决策。”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
“陈海，你觉得‘华源控股’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不是赵天佑。赵天佑只是代理人。真正的控制人，应该是‘乔老’。因为‘华源控股’的分红，大部分转到了离岸信托，受益人是匿名的。”
“那赵瑞华呢？他在这个体系里是什么角色？”
“赵瑞华是‘乔老’在北方地区的代理人。他负责接收‘华源控股’的分红，然后通过‘中泰国际’转给‘乔老’。”
侯亮平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图——乔老在最顶端，下面是赵瑞华和赵天佑，再下面是华源控股、新远景、中泰国际，最下面是各种项目。
“这张图，比陈海之前画的那张更完整。”侯亮平说，“乔老是最终的受益人，赵瑞华和赵天佑是他的两个管家。一个管北方，一个管南方。”
“对。而且这两个管家，互相不认识。”
“不认识？他们没见过面？”
“没有。赵天佑的通讯记录里，没有和赵瑞华的直接联系。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钱学军传递的。”
“所以钱学军是乔老和两个管家之间的联络人。”
“对。他是这张网的核心节点。”
侯亮平放下笔。
“陈海，你继续查‘华源控股’。陆亦可，你准备一下和钱学军的谈话方案。赵东来，你继续搜赵天佑。”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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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钱学军的家中。
晚上九点。
钱学军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他的手机震动了，是一条加密消息。
“检察院的人在查‘华源控股’。他们已经知道了你和赵天佑的关系。”
钱学军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回复：“谁告诉你的？”
“内线。消息可靠。他们很快就会来找你谈话。”
钱学军闭上眼睛。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北京的电话号码。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第三遍，终于接了。
“老领导，检察院的人在查‘华源控股’。他们很快就会来找我谈话。”
“谈就谈。你不要慌。”
“如果他们把我和赵天佑的关系——”
“你和赵天佑有什么关系？你只是认识他，吃过几次饭。这犯法吗？”
钱学军沉默了一下。
“不犯法。”
“那就对了。你什么都不用怕。”
“可是‘华源控股’——”
“‘华源控股’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它的股东吗？你是它的员工吗？你和它有业务往来吗？”
“没有。”
“那你还担心什么？”
电话挂断了。
钱学军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老领导说得对。他什么都不用怕。因为没有任何书面证据能证明他和赵天佑、和‘华源控股’有关系。所有的指令都是口头传达的，所有的钱都是现金交易的。检察院查不到。
但他知道，检察院不需要书面证据。他们只需要证人。
杜仲谋、周斌、林华华、刘建明——这些人都是证人。他们每一个人，都能指证他。
钱学军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京州的夜景在灯光中闪烁。
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但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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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检察院，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深夜十一点。
侯亮平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资本版图。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华源控股”和“乔老”之间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是他下一步要查的方向。
但怎么查？华源控股注册在开曼群岛，股东是匿名信托。除非找到赵天佑的U盘，否则永远查不到。
赵天佑的U盘——那是打开所有秘密的钥匙。
侯亮平拿起手机，拨通了赵东来的号码。
“赵东来，香港那边有消息吗？”
“有。香港警方搜查了赵天佑在九龙的房产，找到了一个保险柜。”
“里面有什么？”
“有一些现金、几本护照、还有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赵天佑将‘海龟控股’百分之十的股份转让给了‘华源控股’。”
侯亮平的心跳加速了。
“百分之十？”
“对。转让时间是二〇一七年十二月。正是赵天佑回国之前。”
“所以‘华源控股’是‘海龟控股’的股东？”
“对。而且协议上有双方的签字和律师见证。”
“太好了。这份文件，能证明‘华源控股’和赵天佑之间的关系。”
“我已经让人拍照发过来了。明天一早就能收到。”
“好。辛苦了。”
侯亮平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
证据，又多了一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京州。
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但他知道，黎明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