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最后的晚餐
京州,南山区,某私人会所。
2018年5月21日,晚上八点。
钱学军被捕前三天。
这家会所藏身于南山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扇紧闭的黑色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耳麦里别着通讯器,眼神警觉。这里是钱学军和赵天佑在京州最隐秘的据点之一,从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特定的客人。会所的老板是周斌的人,周斌被抓之后,这里就关门了。但今晚,灯又亮了。
钱学军坐在二楼的包间里,面前放着一瓶茅台和几碟小菜。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盯着墙上那幅字画看——那是一幅《清明上河图》的仿制品,汴河两岸的繁华景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了。
手机震动了。是一条加密消息:“我到了。后门。”
钱学军回复:“上来。老地方。”
几分钟后,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男人闪身进来,然后迅速关上了门。他摘下口罩和帽子——赵天佑。比一个月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赵总,你胆子不小。这个时候还敢回来。”钱学军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回来,就什么都没了。”赵天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没有动,“钱省长,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检察院的人已经拿到了‘深水区’的全部资料。顾青青叛变了。她把录音交给了侯亮平。沙瑞金去北京汇报了。中央很快就会批准抓你。”
“我知道。”
“那你还坐在这里?”
“不然呢?跑?跑不掉。机场、车站、码头,都有人盯着我。而且,我的家人还在国内。跑了,他们怎么办?”
赵天佑沉默了一下。
“钱省长,我回来,是想帮你。”
“帮我?你怎么帮我?”
“我有U盘。‘深水区’的完整备份。里面有你和‘乔老’之间的所有交易记录。如果你被抓了,这些记录可以成为你的筹码。”
“筹码?什么筹码?”
“减刑。也许十年,也许十五年。但不会是无期,更不会是死刑。”
钱学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赵总,你是想用U盘换我一条命?”
“是。也是换我自己一条命。”
“怎么换?”
“你向检察院交代所有的事情,包括‘乔老’的事。我交出U盘,作为证据。检察院拿到‘乔老’的证据,就会对我们的案子从轻处理。”
“你确定?”
“不确定。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钱学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总,你知道‘乔老’是什么人吗?”
“知道。他是我和赵立春的幕后金主。也是你的老领导。”
“如果我把他的事交代出来,他会怎么对我?”
“他不会对你怎么样。他自己都保不住自己了。”
钱学军苦笑了一下。
“赵总,你太天真了。‘乔老’虽然退居二线,但他的影响力还在。他的人遍布中央和地方。就算检察院拿到证据,也不一定能动他。”
“那我们就等死?”
“不。我们等。”
“等什么?”
“等转机。”
“什么转机?”
“不知道。但也许会有。”
赵天佑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钱省长,我不能再等了。检察院的人已经冻结了我所有的海外账户。我的钱没了,我的公司没了,我的人也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U盘。”
“U盘有什么用?不能吃,不能喝,不能花。”
“U盘能保你的命。”
“命?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钱学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赵总,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2015年,在香港。你给我打电话,说‘钱省长,我是赵天佑,赵立春让我来找你’。”
“那时候我很惊讶。赵立春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你。”
“因为他信任我。也信任你。”
“信任?他现在在监狱里。信任有什么用?”
赵天佑不说话了。
钱学军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赵总,我们合作了三年。你帮我xiqian,我帮你在汉东开路。我们赚了很多钱,也害了很多人。陈海的事,杜仲谋的事,还有那些被我们‘买路’的官员——他们有的被调走了,有的被免职了,有的被抓了。我们以为自己是赢家,现在才知道,我们都是棋子。”
“谁是棋手?”
“‘乔老’。还有那些比‘乔老’更高的人。”
“那我们就认输?”
“不。我们不认输。但我们也不能硬拼。”
“那怎么办?”
“等。等‘乔老’自己倒。他一定会倒。因为他的贪欲,比我们更大。”
赵天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钱省长,你说得对。我们不能硬拼。”
“那你还要走吗?”
“走。今晚就走。回菲律宾。”
“还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不回来了。”
钱学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赵总,你保重。”
“你也是。”
赵天佑站起来,戴上口罩和帽子,走到门口。
“赵总。”钱学军叫住他。
赵天佑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你被抓了,不要把我供出来。”
赵天佑沉默了一下。
“钱省长,你觉得我会吗?”
“不知道。”
“我不会。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帮过我的人。”
赵天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钱学军坐在包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知道,这是他和赵天佑的最后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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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检察院,技术监控中心。
晚上八点,同一时刻。
赵东来戴着耳机,坐在监控设备前。屏幕上显示着会所包间里的画面——钱学军和赵天佑的对话,清晰地被录了下来。画面有些模糊,但声音很清楚。这个监控设备是他们三天前秘密安装的,用的是会所装修时的预留管道,没有人发现。
“侯局,钱学军和赵天佑见面了。”赵东来拿起对讲机。
侯亮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说什么了?”
“赵天佑说他有U盘,要钱学军交代‘乔老’的事。钱学军说等转机。赵天佑说他要回菲律宾。钱学军说‘不要把我供出来’。赵天佑说‘你是唯一一个帮过我的人’。”
“录下来了吗?”
“录下来了。画面和声音都清楚。”
“好。继续监控。如果他再联系,马上报告。”
“明白。”
赵东来放下对讲机,继续看着屏幕。
赵天佑从会所后门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子驶出巷子,汇入车流。赵东来的人跟在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
“赵局,赵天佑往高速方向去了。可能要去福建。”
“跟紧。不要让他发现。”
“明白。”
赵东来拿起对讲机,切换到专案组的频道。
“侯局,赵天佑往福建方向去了。可能要从福建出海。”
“让福建警方布控。这次不能让他跑了。”
“已经在布控了。但他很狡猾,可能会换路线。”
“那就多布几个点。一定要拦住他。”
“明白。”
赵东来放下对讲机,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赵天佑这次回来,是冒险。但他不得不回来。因为他的钱没了,他的人没了,他的希望也没了。他只能靠U盘。但U盘不能当饭吃。
赵东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烟雾在监控室里缓缓上升。
他想起了赵天佑说的那句话——“你是唯一一个帮过我的人。”钱学军帮过他吗?帮过。但那是交易,不是帮助。钱学军帮赵天佑xiqian,赵天佑帮钱学军开路。各取所需。如果没有利益,他们会认识吗?不会。
赵东来把烟掐灭,继续看着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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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检察院,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晚上九点。
侯亮平坐在桌前,面前放着赵东来发来的监控录像。他已经看了两遍了。画面里,钱学军和赵天佑坐在包间里,喝酒,说话。他们的表情很平静,但侯亮平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恐惧——那种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恐惧。
“侯局,钱学军和赵天佑的这段对话,可以作为证据吗?”陈海问。
“可以。但不能作为主要证据。因为画面和声音是通过秘密监控获取的,法庭上可能会被质疑合法性。”
“那我们就用顾青青的录音。那是合法的。”
“对。这段监控,可以作为辅助证据,用来印证其他证据。”
陈海点了点头。
“侯局,你说赵天佑还会回来吗?”
“会。因为他的U盘还在他手里。那是他最后的筹码。他舍不得扔。”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一定会回来。”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京州,夜色很深。
他知道,赵天佑的末日,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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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钱学军的家中。
深夜十一点。
钱学军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他已经喝了五杯了,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今天和赵天佑的见面,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赵天佑已经走投无路了。他回来,不是为了帮钱学军,是为了救自己。U盘是他最后的筹码,钱学军是他最后的希望。如果钱学军不配合,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钱学军能配合吗?不能。因为配合了,就等于出卖“乔老”。出卖“乔老”,他的家人就会不安全。不配合,他还有机会。也许“乔老”会出手,也许中央有人会保他,也许检察院证据不足。虽然这些“也许”都很渺茫,但至少还有希望。
钱学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把shouqiang还在。他拿起来,握在手心,沉甸甸的。他看着枪,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枪放回了抽屉。
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关上抽屉,走出书房。
客厅里,他的妻子已经睡了。他在她身边躺下来,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很凉。
“学军,你怎么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睡吧。”
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钱学军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了。
他知道,他很快就要离开她了。不是自己走,是被带走。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
但他知道,她必须承受。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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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检察院,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2018年5月22日,上午九点。
侯亮平、陈海、陆亦可、赵东来四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摆着钱学军和赵天佑的监控录像截图,以及赵东来连夜整理的会面记录。
“侯局,钱学军和赵天佑的这次会面,证实了几个关键点。”陈海翻开笔记本,“第一,赵天佑手里有U盘,里面有‘深水区’的完整备份。第二,U盘里有钱学军和‘乔老’的交易记录。第三,赵天佑愿意用U盘换减刑。第四,钱学军不希望赵天佑供出自己。”
“这些对我们有什么用?”陆亦可问。
“第一,我们可以通过赵天佑的U盘,拿到‘乔老’的直接证据。第二,我们可以通过钱学军的口供,证实‘乔老’的存在。第三,我们可以通过这段监控,印证顾青青的录音和其他证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侯亮平说,“等中纪委的授权。授权一到,我们就抓钱学军。抓了钱学军,撬开他的嘴,拿到‘乔老’的证据。然后,再抓赵天佑。”
“如果赵天佑不回来了呢?”
“他会回来的。他的U盘在他手里,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他舍不得扔。”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前。
“各位,我们很快就要收网了。但收网之前,不能有任何差错。赵东来,继续监控钱学军和赵天佑。陆亦可,继续准备法律文书。陈海,继续整理证据材料。”
“明白。”
侯亮平转过身。
“还有一件事。沙书记从北京回来了。他带来了中央的指示。”
“什么指示?”陈海问。
“中央批准了对钱学军的留置措施。明天,中纪委的授权就会传到省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终于等到了。”陈海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啊。终于等到了。”
侯亮平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等授权一到,我们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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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钱学军的家中。
晚上八点。
钱学军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他的手机震动了,是一条加密消息。
“中纪委的授权明天到。检察院明天动手。”
钱学军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回复:“谁告诉你的?”
“内线。消息可靠。”
“那我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要做。等着。”
“等死?”
“等转机。”
“什么转机?”
“不知道。但也许会有。”
钱学军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没有转机了。他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把shouqiang还在。他拿起来,握在手心,沉甸甸的。他看着枪,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枪放回了抽屉。
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关上抽屉,走出书房。
客厅里,他的妻子正在看电视。看到他进来,她问:“学军,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学军,我们结婚二十八年了。你骗不了我。”
钱学军低下头。
“如果我出了事,你带着孩子去美国。不要回来。”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学军,你到底做了什么?”
“不要问。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为你们好。”
他抱了她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书房。
她站在客厅里,哭了很久。
她知道,他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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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检察院,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深夜十一点。
侯亮平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放着钱学军和赵天佑的监控录像。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京州,夜色很深。
他知道,明天,将是历史性的一天。
钱学军落马,赵天佑在逃,但U盘还在。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