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钱学军落马
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
2018年5月23日，上午九点。
京州的天空灰蒙蒙的，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悬在城市的上空。省委大楼外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顶端的那颗金星在灰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大楼里的工作人员像往常一样忙碌着，没有人知道，今天将是汉东省官场的地震之日。
会议室里的常委们陆续到齐了。李达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份关于京州南部新城开发进展的报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地铁项目的僵局还没有打破，南部新城的土地出让被检察院叫停，他作为代省长的压力越来越大。省发改委主任刘培良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不停地转动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省国土资源厅厅长孙建国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处理什么紧急事务。其他常委也在低声交谈，会议室里嗡嗡的声响像一窝即将出巢的蜜蜂。
钱学军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微笑。但他的脸色很差，灰白灰白的，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昨天晚上，他又接到了一条加密消息：“明天动手。”他没有回复，把手机里的SIM卡取出来掰成两半，冲进了马桶。然后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没有合眼。那把shouqiang在抽屉里，他拿出来三次，又放回去三次。他想过死，但他不敢。
“学军同志，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看着钱学军，语气关切，但眼神很冷。
“没事，沙书记。昨晚没睡好。”
“注意身体。工作再忙，也要休息。”
“谢谢沙书记关心。”
钱学军坐下来，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关于全省经济形势分析的报告，他今天要在会上汇报。他已经准备了三天，数据、分析、建议——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但他知道，他可能没有机会汇报了。
沙瑞金扫了一眼在座的常委。
“开始吧。今天第一个议题，全省经济形势分析。学军同志，你先说。”
钱学军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页PPT。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
“各位同志，一季度全省经济运行总体平稳，但也面临一些困难和挑战……”
他刚说了几句，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秘书走进来，走到沙瑞金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沙瑞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点了点头。秘书退了出去。
几秒钟后，门又开了。
三个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表情严肃。他们的胸牌上印着“zhonggong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字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三个人身上。
钱学军的手停在了遥控器上，脸色变得惨白。
领头的中年男人走到沙瑞金面前，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沙瑞金同志，这是中央纪委关于对钱学军同志进行立案审查的决定。”
沙瑞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桌上。
“知道了。”
中年男人转过身，走到钱学军面前。
“钱学军同志，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中央纪委决定对你进行立案审查。请你配合。”
钱学军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要打个电话。”
“现在不行。到了北京再说。”
中年男人身后的两个人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钱学军身边。
钱学军看了一眼沙瑞金，又看了一眼在座的常委。没有人说话。李达康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没有看他。刘培良的手停止了转笔，脸色发白。孙建国把手机扣在了桌上，手指在发抖。
“钱学军同志，走吧。”
中年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钱学军放下手里的遥控器，整理了一下领带，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沙瑞金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各位同志，今天的会议暂停。散会。”
常委们站起来，陆续走出了会议室。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钱学军完了。下一个，会是谁？
走廊里，李达康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快，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钱学军被带走了。那个和他一起在常委会上共事了三年的副省长，被中纪委的人带走了。
刘培良走在最后面。他的手还在发抖。他知道钱学军为什么被抓。不是因为别的事，是因为赵天佑。是因为地铁项目。是因为那五千万。他的儿子刘凯的公司和“新远景”签了合同，他的妻子张秀英的账户收到了五千万。他不知道检察院查到了多少，但他知道，迟早会查到他头上。
孙建国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掏出手机，拨通了女婿王浩的号码。
“王浩，你在哪里？”
“在家。怎么了？”
“马上把你名下那三套房子的产权过户给别人。越快越好。”
“爸，出什么事了？”
“不要问。照我说的做。”
他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钱学军倒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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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大楼，一楼大厅。
钱学军被三个人簇拥着走出电梯。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低着头，脚步很快。他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但他的嘴角一直在抽搐。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是北京的。车门开着，一个年轻的司机站在旁边。
“钱学军同志，上车吧。”
他上了车，坐在后排。中年男人坐在他旁边，另外两个人坐在前排。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驶出省委大院。
钱学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省委大楼，心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回到这里。
车子驶上高速，往机场方向开。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他问。
“北京。”
“到了北京之后呢？”
“到了就知道了。”
钱学军没有再问。
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过去的画面——第一次见到赵立春，第一次见到“乔老”，第一次见到赵天佑。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每一帧都让他觉得恶心。
他想吐，但吐不出来。
他只想死。
但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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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检察院，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上午十点。
侯亮平的手机响了。是沙瑞金。
“侯亮平，钱学军被带走了。”
“谢谢沙书记。”
“你们的工作还没有结束。钱学军虽然被带走了，但他的案子还在。你们要配合中纪委，把证据材料移交过去。”
“明白。”
“还有，赵天佑还在逃。你们要继续追捕。”
“明白。”
沙瑞金挂掉了电话。
侯亮平放下手机，看向陈海、陆亦可和赵东来。
“钱学军被带走了。”
陈海攥紧了拳头。
“终于。”
“是啊。终于。”
陆亦可的眼眶红了。
“侯局，我们是不是快赢了？”
“快了。但还没到。钱学军虽然被抓了，但他的口供还没拿到。赵天佑还在逃，U盘还没缴获。‘乔老’还没被查。”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赵天佑归案，等到U盘到手，等到‘乔老’落马。”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京州，天空依然灰蒙蒙的。
但他知道，阳光就在乌云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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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某谈话点。
下午两点。
钱学军被带进了一间不大的房间。房间里有桌子、椅子、沙发、饮水机，墙上挂着党旗和入党誓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亮着，光线有些刺眼。
“坐吧。”中年男人指了指沙发。
钱学军坐下来。
中年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打开录音笔。
“钱学军同志，今天找你来，是有些问题想向你了解。希望你如实说明情况。”
“我会的。”
“你和赵天佑是什么关系？”
“朋友。生意上的朋友。”
“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中年男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钱学军同志，我们不会没有证据就找你。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钱学军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我收了他的钱。”
“多少？”
“不知道。记不清了。几千万，也许上亿。”
“这些钱在哪里？”
“在我妻子的账户里。在美国。”
“还有呢？”
“还有——我帮他在地铁项目和南部新城项目上开了绿灯。”
“还有呢？”
“还有——我帮他介绍了杜仲谋、刘培良、孙建国等人。”
“还有呢？”
“还有——我帮他处理了陈海。”
“处理？怎么处理的？”
“我让赵天佑安排人撞了陈海的车。”
中年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
“因为陈海在查赵家的海外资产。如果继续查下去，赵立春和‘乔老’都会暴露。”
“乔老是谁？”
钱学军的手开始发抖。
“乔老——是——”
“是谁？”
“是乔国栋。”
中年男人的手指微微收紧。
“乔国栋？原中央某部委的——”
“是。”
“他和赵立春是什么关系？”
“他是赵立春的老师。也是赵立春的幕后金主。”
“你和乔国栋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他的联络人。他让我在汉东帮赵天佑开路，帮他管钱。”
“乔国栋在赵家海外资产中占多少？”
“百分之十五。约五亿美元。”
“这些钱现在在哪里？”
“在离岸信托里。受益人是乔国栋的儿子乔晓明。”
中年男人站起来。
“钱学军同志，你先休息一下。等会儿我们继续谈。”
他走出了房间。
钱学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知道，他完了。不仅他完了，乔国栋也完了。
但他不在乎了。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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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检察院，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下午四点。
侯亮平坐在桌前，面前放着钱学军案件的证据材料。他已经看了一整天了，但每次看，都会发现新的东西。
陈海推门进来。
“侯局，中纪委那边来电话了。钱学军开口了。”
“说什么了？”
“他承认了收赵天佑的钱，承认了帮赵天佑开路，承认了指使陈海车祸。还交代了——乔国栋。”
侯亮平的手指猛地收紧。
“乔国栋？他承认了？”
“承认了。他说乔国栋是赵立春的老师，也是赵家的幕后金主。他在赵家海外资产中占百分之十五，约五亿美元。这些钱在离岸信托里，受益人是乔国栋的儿子乔晓明。”
“太好了。”侯亮平站起来，“有了钱学军的口供，我们就可以申请调查乔国栋了。”
“中纪委已经在查了。”
“那就好。”
侯亮平走到窗前。
窗外的京州，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他知道，钱学军的落马，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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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某小区，刘培良的家中。
晚上八点。
刘培良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他的手机震动了，是一条消息。
“钱学军被带走了。他开口了。”
刘培良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回复：“他说了什么？”
“说了赵天佑的事，说了杜仲谋的事，还说了你的事。”
刘培良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的什么事？”
“你儿子刘凯的公司和‘新远景’签的合同，你妻子张秀英账户里的五千万。”
刘培良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他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他的妻子正在看电视。
“秀英，你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你带着刘凯去国外。”
“去哪里？”
“美国。先避一避。”
“出什么事了？”
“不要问。去了就知道了。”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不知道，他还能在这个家里待多久。
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离开。
不是自己走，是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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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某小区，孙建国的家中。
晚上九点。
孙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酒，已经喝了三杯。他的手机震动了，是一条消息。
“钱学军开口了。他说了赵天佑的事，说了杜仲谋的事，还说了你的事。”
孙建国的手开始发抖。
他回复：“我的什么事？”
“你女婿王浩的公司和‘新远景’的业务往来，你女儿名下的三套房子。”
孙建国放下手机，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他知道，他完了。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他的妻子已经睡了。他在她身边躺下来，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他的手很凉。
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握住这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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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检察院，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深夜十一点。
侯亮平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放着钱学军案件的证据材料。他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把它们装进文件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京州，夜色很深。
他知道，钱学军的落马，是汉东省反腐斗争的一个重要节点。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一个节点。不是终点。
终点，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