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钱学军开口
北京,某留置点。
2018年5月29日,上午九点。
钱学军开口后的第二天。
他昨晚终于睡了。不是睡得很好,中间醒了好几次,但加起来也有四五个小时。留置点的床板很硬,枕头很低,被子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脑子里空空的。恐惧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风停了,浪歇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默。
早上七点,方处长进来送早餐。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钱学军看着那些食物,突然觉得饿了。他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米粒熬得很烂,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种久违的舒适感。
“今天上午做正式笔录。”方处长说。
“好。”
他没有再提见家人的事。他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他必须先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然后才有资格提条件。方处长看着他喝完粥,吃完馒头,把碗筷收走。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一小片院子,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阳光很好,照在树叶上,闪闪发亮。他想起了汉东省委大院里的那些银杏树,每年秋天金灿灿的,落叶铺满一地。他在那里工作了六年,从省委副秘书长到副省长,一步一步往上爬。他以为自己爬得很高,现在才知道,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八点五十分,门开了。方处长和记录员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一个年轻的女人,拿着笔记本电脑。
“钱学军同志,这是中纪委第十审查调查室的刘主任。今天他和方处长一起给你做笔录。”方处长介绍道。
钱学军点了点头。
刘主任在他对面坐下来,方处长坐在旁边。记录员打开电脑,年轻女人打开录音笔。钱学军看着那支录音笔,想起了昨天侯亮平给他听的那些录音。自己的声音,赵天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钱学军同志,昨天你表示愿意配合组织调查。今天,我们正式对你进行讯问。希望你如实回答问题。”刘主任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我会的。”
“先说说你和乔国栋的关系。”
钱学军深吸了一口气。
“我和乔国栋认识二十三年了。1995年,我在中央党校学习,他是我的老师。那时候他是中央党校的副校长,给我们讲宏观经济政策。他很欣赏我,说我有‘政治头脑’,是‘可造之材’。学习结束后,他把我推荐给了当时正在组建班子的赵立春。”
“赵立春那时候是什么职务?”
“汉东省副省长。乔国栋给赵立春打了电话,说‘学军是个好苗子,你带带他’。赵立春就把我调到了汉东,先是省zhengfu办公厅副主任,后来是省委副秘书长,再后来是副省长。每一步,都有乔国栋的影子。”
“乔国栋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他需要我。他需要一个人在汉东替他管钱、管人、管事。”
“管什么钱?”
钱学军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乔国栋在海外的资产。还有赵立春的海外资产。还有——其他关系人的钱。”
“具体金额是多少?”
“我经手的,大概二十亿美元。赵天佑经手的,更多。加在一起,超过五十亿美元。”
刘主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方处长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这二十亿美元,是怎么来的?”
“大部分是乔国栋在位期间收受的贿赂,少部分是赵立春通过山水集团洗出来的钱。还有一部分,是乔国栋帮别人保管的。”
“帮谁保管?”
“一些退休的老同志,还有几个在职的领导干部。具体名字,我不知道。乔国栋只说‘这些钱是别人放在这里的,你帮我管好’。他从不说名字,我也从不敢问。”
“这些钱存在哪里?”
“主要在瑞士、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和香港。通过十几家离岸公司持有。控制这些公司的,是一个叫‘海龟控股’的企业。赵天佑是‘海龟控股’的实际管理人。”
“你的角色是什么?”
“我是乔国栋和赵天佑之间的联络人。乔国栋的指令,通过我传达给赵天佑。赵天佑的汇报,通过我转达给乔国栋。每年的分红,也是我经手,从海外账户转到乔国栋的离岸信托。”
“你从中拿了多少?”
“百分之三十。乔国栋拿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三十是多少?”
“五年下来,大概两亿美元。一部分存在我妻子的美国账户里,一部分用来买了房产和理财。”
刘主任和方处长对视了一眼。
“钱学军同志,你继续说。”
钱学军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让他的喉咙舒服了一些。
“乔国栋不仅在汉东有代理人。他在其他省份也有。我知道的,至少有三个——华东的周某某,华南的孙某某,西南的李某某。他们的身份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们和赵天佑一样,都是乔国栋的钱袋子。”
“这些人的钱,也是通过‘海龟控股’管理吗?”
“不是。‘海龟控股’只管理汉东和北方的资产。其他省份的资产,由各自的代理人管理。但运作模式基本相同——海外离岸公司、香港中转账户、内地壳公司、再到具体项目。”
“乔国栋为什么要建这么多条线?”
“为了分散风险。一条线断了,其他的还能用。就像章鱼,砍掉一只触手,还有七只。”
刘主任沉默了一下。
“钱学军同志,你和赵天佑是怎么认识的?”
钱学军把整个过程详细说了一遍——2015年赵立春让他去美国见赵天佑,他在旧金山的一栋别墅里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赵天佑很客气,叫他“钱叔”,带他参观了“海龟控股”在硅谷的办公室。他把赵天佑回国后的每一件事都交代了——成立“远景科技”,介入地铁项目,拿南部新城的地,入股京州能源集团,处理陈海……每一件事都有时间、地点、人物、金额。
“处理陈海这件事,你是怎么考虑的?”刘主任问。
钱学军的手开始发抖。
“我——我当时没想太多。赵立春说‘不能让他查下去’,我就照办了。我以为只是让他受点伤,住几个月院。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你有没有想过,陈海可能会死?”
“想过。但赵立春说‘不能停’。”
“赵立春让你sharen,你就sharen?”
钱学军低下头,不说话了。
“钱学军同志,你知道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故意伤害罪吗?”
“知道。我认罪。”
“除了陈海这件事,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处理’?”
“有。一个记者,写了关于赵立春的负面报道。赵立春让我找人去‘谈谈’。我找了省公安厅的人,把那个记者拘留了十五天,报道没有发出来。”
“还有呢?”
“还有——一个商人,掌握了赵瑞龙xiqian的证据。赵瑞龙让我找人去‘劝劝’他。我找了几个社会上的朋友,把他的公司砸了。他害怕了,把证据交了出来。”
“你们用什么手段?”
“威胁、恐吓、打击报复。但没有打死过人。陈海是唯一的。”
刘主任在笔记本上记录了这些。
“钱学军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想补充一下关于赵天佑的事。”
“你说。”
“赵天佑不是赵家的奴仆。他在帮赵家做事,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他的U盘里存了‘深水区’的全部资料,那是他用来保命的。如果有一天他觉得自己不安全了,他会用U盘换一条命。”
“你知道U盘在哪里吗?”
“不知道。他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你觉得他会把它交出来吗?”
“会。如果他觉得自己的命保不住了,他会交。”
刘主任点了点头。
“钱学军同志,今天的讯问就到这里。你回去之后,把你刚才说的这些写成书面材料,越详细越好。”
“好。”
方处长把他带回了房间。
钱学军坐在床沿上,看着桌上那沓空白的A4纸。他拿起笔,在第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我叫钱学军,原汉东省副省长。我因严重违纪违法被组织审查。我自愿交代以下问题。”
他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二十三年的事,二十亿美元的账,十几条人命,浓缩在这几十页纸上。写到陈海那一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侯亮平看他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他更难受的东西——怜悯。他宁愿被愤怒地斥责,也不愿被平静地怜悯。
钱学军继续写。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写完了最后一页,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一笔一划,每一笔都像是刻在骨头上。
他闭上眼睛。
等待他的,是法律的审判。
———
京州检察院,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2018年5月30日,上午九点。
方处长从北京发来的钱学军口供摘要,摆在了侯亮平的桌上。一共三页纸,但信息量巨大——乔国栋二十三年关系网,二十亿美元海外资产,四个省份的代理人,陈海车祸的来龙去脉,赵天佑U盘的更多细节。
侯亮平看完,递给陈海。陈海看完,递给陆亦可。陆亦可看完,递给赵东来。四个人都沉默了。
“二十亿美元。”陈海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只是钱学军经手的。加上赵天佑的,超过五十亿。”
“五十亿美元,将近三百五十亿人民币。”侯亮平说,“京州市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不到一千亿。”陆亦可说。
“所以,赵家海外资产的规模,相当于京州市小半年的财政收入。”
“这还是已经查到的。也许还有没查到的。”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前。
“钱学军交代的这三个其他省份的代理人——华东的周某某,华南的孙某某,西南的李某某——我们要不要查?”
“我们没有管辖权。”陈海说。
“那就让中纪委去查。我们集中精力追赵天佑。”
侯亮平转过身。
“赵东来,赵天佑有消息吗?”
“有。他在泰国曼谷出现了。国际刑警组织的人发现他在唐人街附近的一家旅馆住了两天。但我们到的时候,他又走了。”
“每次都慢一步。”
“因为他有内线。”
“内线是谁?”
“可能是陈伟东,也可能是乔晓明的人。”
“那就切断他的内线。”侯亮平的声音很坚定,“陈伟东那边,你去谈。告诉他,如果再不配合,我们就申请冻结澳门赌场的资产。”
“好。”
“还有,乔晓明已经被限制出境了。他儿子跑不掉。”
侯亮平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今天先到这里。陈海,你把钱学军的口供整理好,移交给中纪委。陆亦可,你准备李达康案件的后续材料。赵东来,你继续追赵天佑。”
“明白。”
三个人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侯亮平一个人坐在桌前,拿起那份口供摘要,又看了一遍。
乔国栋——这个名字,从高育良的信里第一次出现,到钱学军的口供里彻底坐实。二十三年的隐藏,二十亿美元的xiqian,四个省份的渗透。现在,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但收网的人,不是他侯亮平。是中纪委,是中央。
他的手机响了。是沙瑞金。
“侯亮平,钱学军的口供我看到了。”
“沙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赵天佑的U盘是下一个目标。必须在他销毁之前拿到。”
“我们正在追。”
“去泰国。我给你们协调国际刑警组织。”
“谢谢沙书记。”
“不用谢。你们注意安全。”
侯亮平挂掉电话,攥紧了拳头。泰国——曼谷——唐人街。陈志远就是死在曼谷的,那个举报人,死在湄南河里。不能让赵天佑也死在那里。他必须活着回来,U盘必须带回来。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京州。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但他的心里,乌云还未散尽。因为赵天佑还在逃,U盘还没拿到,乔国栋还没被查。一切,都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