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侯亮平的选择
北京,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副局长办公室。
2018年11月5日,上午八时。
侯亮平坐在新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文件封面印着“机密”二字,标题是《关于乔国栋案后续调查工作的建议》。这是他调回北京后接手的第一个大案,也是赵天佑案的自然延伸。乔国栋虽然已经被中纪委立案审查,但他的关系网、他的海外资产、他在国内其他省份的代理人,仍然需要追查。这份文件,就是他花了三天时间起草的。
办公室不大,但很明亮。窗外是北京的街景,车水马龙。墙上挂着一幅字——“忠诚、干净、担当”。这是最高检的要求,也是侯亮平对自己的要求。他看了一遍自己写的文件,又做了一些修改,然后拿起电话。
“喂,检察长,我是侯亮平。关于乔国栋案的后续调查建议,我写好了。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过去汇报。”
“下午三点。”电话那头说。
“好。”
侯亮平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回放那些画面——赵天佑在法庭上说“我认罪”,钱学军在留置点流着泪说“我辜负了组织”,高小琴在监狱里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画面上还叠加了另一个画面——侯念坐在北京家中的地毯上,抱着毛绒兔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手机响了。是钟小艾。
“亮平,今天几点回来?”
“正常下班。六点左右。怎么了?”
“念儿说今天学校要开家长会。他想让你去。”
侯亮平愣了一下。家长会?他从来没有参加过家长会。在京州的时候,侯念还没有上学;调回北京后,侯念被安排进了一家幼儿园的大班。今天是幼儿园的家长会。
“几点?”
“下午四点。”
“我四点还没下班。”
“那我去吧。但念儿想让你去。他说‘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去’。”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
“我去。我跟检察长请假。”
“你能请得下来?”
“能。”
侯亮平挂掉电话,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检察长的号码。
“检察长,下午的汇报能不能改到明天?我今天有点事。”
“什么事?”
“家长会。孩子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侯亮平,你也会去开家长会?好。改到明天上午。去吧。”
“谢谢检察长。”
侯亮平放下电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
北京,某幼儿园。
下午三点五十分。
侯亮平提前十分钟到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穿西装,怕太正式吓着孩子们。幼儿园在一个小区的配套楼里,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有爷爷奶奶,有爸爸妈妈,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侯亮平走进大门,按照指示牌找到了侯念的教室。教室不大,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和手工。他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侯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和旁边的小朋友说话。他看到侯亮平,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来。
“爸爸!”
侯亮平蹲下来,抱住他。
“爸爸来了。”
“爸爸你说话算话。”
“爸爸说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侯念笑了,牵着他的手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别的小朋友看到侯念有爸爸来,有的羡慕,有的好奇。一个小女孩问:“侯念,这是你爸爸?”侯念昂起头:“对。我爸爸。”语气里满是骄傲。
家长会开始了。班主任老师介绍了孩子们的学习和生活情况,表扬了进步快的小朋友。侯念被表扬了三次——画画好,有礼貌,吃饭不挑食。侯亮平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家长会结束后,班主任专门找到侯亮平。
“侯念爸爸,侯念刚来的时候,不太爱说话,也不爱和别的小朋友玩。现在好多了,能主动和大家交流了。他画得特别好,想象力很丰富。你们在家里要多鼓励他。”
“谢谢老师。我们会鼓励他的。”
侯亮平牵着侯念走出教室。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念儿,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爸爸来了。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我也有。”
“以后爸爸每次都来。”
“真的?”
“真的。拉钩。”
“好。”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
———
北京,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副局长办公室。
2018年11月6日,上午九时。
侯亮平向检察长汇报完《关于乔国栋案后续调查工作的建议》后,检察长沉默了很久。
“侯亮平,你建议把乔国栋案的后续调查交给中纪委牵头,最高检配合。为什么?”
“因为乔国栋的级别太高。他的关系网在中央。最高检单独调查,力度不够。中纪委牵头,更能形成合力。”
“那你呢?你不参与?”
“我参与。但我以中纪委顾问的身份。不是最高检的主办人。”
“为什么?”
“因为我的孩子还小。他需要我。如果主办这个案子,可能要经常出差,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我不想错过他的成长。”
检察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侯亮平,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多了一个身份——父亲。”
“那你后悔调回北京吗?”
“不后悔。调回来,是对的。”
检察长点了点头。
“好。你的建议,我同意。乔国栋案的后续调查,由中纪委牵头,最高检配合。你以顾问身份参与,不需要经常出差。”
“谢谢检察长。”
侯亮平站起来,向检察长鞠了一躬,走出了办公室。
———
北京,钟小艾的家。
晚上七点。
侯亮平回到家。侯念正在客厅画画。钟小艾在厨房里做饭。
“爸爸回来了!”侯念放下画笔,跑过来。
侯亮平蹲下来,抱起他。
“念儿,今天画了什么?”
“画了一个家。”
“给爸爸看看。”
侯念从他身上滑下来,跑到茶几前,拿起那幅画。画上有一座大房子,红色的屋顶,蓝色的窗户。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一个大大的,是爸爸;一个中等的,是妈妈;一个小小的,是念儿。三个人都笑着,太阳也在笑。
“爸爸,你看,这是我们家的全家福。”
“画得真好。爸爸把它拍下来,发给妈妈。”
侯亮平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钟小艾。
“小艾,念儿画的。”
钟小艾回复:“看到了。好看。挂在客厅。”
侯亮平笑了。
“念儿,妈妈说了,挂在客厅。”
“好。”
侯念踮起脚尖,把画递给侯亮平。侯亮平从柜子里找了一个画框,把画装进去,挂在客厅的墙上。那幅画旁边,是侯念之前画的全家福——四个人,红房子,绿树,白云。现在这幅是新的,三个人。因为姐姐去住校了,周末才回来。
侯念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爸爸,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周五晚上。”
“那我画一幅画,等姐姐回来送给她。”
“好。画什么?”
“画我们一家人。爸爸、妈妈、姐姐、我。四个人。”
“那你现在画。爸爸陪你。”
侯念坐在地毯上,拿出画纸和水彩笔,开始画。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小心。他画了爸爸、妈妈、姐姐,最后画自己。画完之后,他在画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我的家”。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侯亮平看着他,眼眶红了。
———
北京,钟小艾的家。
2018年11月10日,星期六,上午九时。
今天是周六。侯亮平不用上班,侯念不用上学,钟小艾也不用加班。一家人难得在一起。钟小艾说:“今天包饺子。”侯念说:“我要帮忙。”侯亮平说:“我也帮忙。”三个人进了厨房。
钟小艾和面,侯念擀皮——虽然擀出来的皮奇形怪状,侯亮平包馅——虽然包出来的饺子经常露馅。三个人忙了一个多小时,包了几十个饺子。有大的有小的,有圆的有扁的,有露馅的有没露馅的。但煮出来之后,都很好吃。
侯念吃得很开心,嘴角沾着醋。钟小艾用纸巾帮他擦了擦。
“妈妈,我们以后每个星期六都包饺子好不好?”
“好。每个星期六都包。”
“爸爸,你也要在。”
“爸爸在。爸爸每个星期六都不上班。”
“拉钩。”
“好。拉钩。”
侯念伸出小拇指,侯亮平也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轻轻的,像一座桥。
———
北京,侯念的房间。
晚上八点。
侯亮平坐在侯念的床边,给侯念讲故事。今天讲的是《小王子》。侯念听不懂,但听得很认真。他靠侯亮平身上,抱着毛绒兔子。
“爸爸,小王子为什么要离开他的星球?”
“因为他和他的玫瑰花闹别扭了。”
“什么是闹别扭?”
“就是吵架。”
“爸爸妈妈吵架吗?”
“不吵架。爸爸妈妈从来不吵架。”
“那你和妈妈生气吗?”
“不生气。爸爸爱妈妈,妈妈爱爸爸。”
“那我呢?”
“爸爸也爱你,妈妈也爱你。”
侯念笑了,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
“爸爸,我以后也要当检察官。”
“为什么?”
“因为可以抓坏人。”
“当检察官很辛苦。要上很多学,要考很多试。”
“我不怕。”
“那你要好好学习。”
“好。”
侯亮平继续讲。讲完了《小王子》,侯念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美梦。侯亮平轻轻把他放在枕头上,盖好被子。
“念儿,晚安。”
他在侯念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钟小艾正在看电视。
“睡了?”
“睡了。”
“亮平,你今天做了选择。工作上的。”
“对。”
“你后悔吗?”
“不后悔。检察长说得对,我变了。但我觉得,变得好。”
“我也觉得好。”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新闻——汉东省代省长李达康在京州地铁三号线重启仪式上讲话,说“我们要建设一条干净的地铁、安全的地铁、人民满意的地铁”。侯亮平看着屏幕上的李达康,笑了。
“李达康变了。”
“你怎么知道?”
“以前他说的是‘发展是硬道理’。现在他说的是‘干净的地铁’。”
“那你也变了。”
“我变成什么了?”
“变成有家的人。”
侯亮平握住她的手。
“你也是。”
两个人十指相扣,看着窗外的北京。
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