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祁念新名字
北京,钟小艾的家。
2018年11月17日,星期六,上午十时。
侯念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张大白纸和一盒三十六色的水彩笔。今天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墙上的那幅“全家福”——四个人的那张——已经挂了一个多月,他每天都会看一眼。但今天他想画一幅新的,不是送给爸爸,不是送给妈妈,也不是送给姐姐。他想送给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一个“很远的地方”的人。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检察日报》,目光却一直落在侯念身上。侯念画得很认真,先用铅笔画了底稿,再用黑笔勾线,最后涂色。他画了一座房子,红色的屋顶,蓝色的窗户。房子前面站着一个女人,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女人的脸是一个笑脸,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旁边写着两个字——“妈妈”。
不是钟小艾。是另一个人。
侯亮平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微微一紧。他知道侯念在画谁。他放下报纸,走过去,蹲在侯念身边。
“念儿,你在画谁?”
“画我的另一个妈妈。”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
“你想见见她吗?”
侯念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可以吗?”
“可以。爸爸带你去。”
“她很远吗?”
“有点远。坐车要三个小时。”
“那我们现在去?”
“好。现在去。”
侯亮平站起来,走进卧室,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他出来的时候,钟小艾正在厨房里洗碗。
“小艾,我带念儿出去一趟。”
“去哪里?”
“去见她。”
钟小艾的手停了。
“她同意了?”
“我昨天联系了监狱。她同意了。”
“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好。”
———
汉东省女子监狱,会见室。
下午二时。
侯亮平牵着侯念走进会见室。侯念好奇地四处张望——灰白的墙壁,冰冷的铁桌椅,墙角的摄像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有些冷。侯亮平把他抱到椅子上,让他坐好。侯念的腿太短,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高小琴被带进来的时候,愣住了。
她看到了那个孩子。那个在照片里看了无数遍的孩子,现在就坐在她面前,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棉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头发长长了,梳着一个小分头。他比照片里更胖了一些,更白了一些,也更精神了一些。
“念儿。”她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侯念转过头,看着她。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他画里的人。
“你是我的另一个妈妈吗?”
高小琴的眼泪夺眶而出。
“是。妈妈是。”
“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因为妈妈做错了事。要在这里改错。”
“那你什么时候改完?”
“还要很久。”
侯念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画,展开,贴在玻璃上。
“妈妈,这是我画给你的。”
高小琴隔着玻璃,看着那幅画。红色的屋顶,蓝色的窗户。一个扎马尾、穿白衬衫的女人,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旁边写着两个字——“妈妈”。她的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抚摸着那两个字。她摸不到,但好像能感觉到温度。
“好看。妈妈很喜欢。”
“那你收好。下次我再画一张给你。”
“好。”
侯念看着她脸上的泪水,伸出手,想去擦。他的手拍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妈妈不哭。我乖。我不惹你生气。”
高小琴哭得更厉害了。侯亮平的眼眶也红了。他站起来,走到一边,把空间留给母子俩。
侯念趴在玻璃上,看着高小琴。
“妈妈,我有新名字了。”
“叫什么?”
“侯念。爸爸姓侯,妈妈姓钟,我也姓侯。”
“侯念。好名字。比祁念好听。”
“妈妈,你不会怪我改名字吧?”
“不怪。妈妈高兴。你有家了。”
侯念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门牙的小白点。
“妈妈,我会给你写信的。我画很多画,寄给你。”
“好。妈妈等你。”
侯亮平走过来。
“念儿,该走了。”
侯念从椅子上跳下来,趴在玻璃上,最后看了高小琴一眼。
“妈妈,我下次再来看你。”
“好。妈妈等你。”
侯亮平牵着他,走出了会见室。走廊里,侯念抬起头,看着侯亮平。
“爸爸,她为什么哭?”
“因为她高兴。”
“高兴也会哭?”
“有些人高兴了,也会哭。”
侯念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
侯念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高小琴把那幅画贴在胸口,哭了好久。狱警过来催她回去,她没有动。狱警又催了一遍,她才站起来,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囚服的口袋里。
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
北京,钟小艾的家。
晚上七时。
侯亮平带着侯念回到家。钟小艾已经做好了饭。
“回来了?”
“回来了。”
“念儿,今天见到妈妈了?”
“见到了。”
“她怎么样?”
“她哭了。爸爸说,是因为高兴。”
钟小艾看了一眼侯亮平,侯亮平微微点了点头。
“念儿,你以后还会去看她吗?”
“会。我要给她画很多画。”
“好。妈妈支持你。”
一家人坐下来,吃着饭。
侯念今天特别乖,自己吃,不挑食,还帮钟小艾夹了菜。
“妈妈,你吃。”
“乖。念儿真懂事。”
侯念笑了。
———
北京,侯念的房间。
深夜十时。
侯亮平坐在床边,给侯念讲故事。今天讲的还是《小王子》。侯念靠在侯亮平身上,抱着毛绒兔子。
“爸爸,小王子最后回去了吗?”
“回去了。回到了他的星球,和他的玫瑰花在一起。”
“他的玫瑰花会不会已经死了?”
“没有。小王子走的时候,给玫瑰花罩了一个玻璃罩。玫瑰花一直等着他。”
“那我的妈妈也会等我吗?”
“会。她一直在等你。”
侯念沉默了一下。
“爸爸,我以后要当画家。”
“为什么?”
“因为我要画很多画,送给妈妈。她看到画,就不哭了。”
侯亮平的眼眶红了。
“好。你当画家。爸爸支持你。”
侯念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美梦。
侯亮平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温暖。
———
北京,最高人民检察院。
2018年11月20日,上午九时。
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份关于修改侯念户籍名字的申请文件。名字已经改了——从“祁念”到“侯念”,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但他需要向组织备案,因为侯念的身份特殊,涉及案件。
他看了一遍,签了字。
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钟小艾的号码。
“小艾,备案材料我签了。”
“好。那我这边也办完了。”
“办完了什么?”
“侯念的幼儿园转正手续。他正式成为那家幼儿园的学生了。”
“太好了。”
“亮平,你说念儿长大后,会不会问我们关于他亲生父母的事?”
“会。我们如实告诉他。”
“他不恨吗?”
“不恨。因为有我们爱他。”
———
北京,侯念的幼儿园。
2018年11月25日,上午九时。
今天是幼儿园的开放日。家长们可以陪着孩子一起上课。侯亮平请假来了,钟小艾也请了半天假。侯念牵着爸爸和妈妈的手,走进教室。别的小朋友都看着他,有羡慕的,有好奇的。一个小女孩跑过来:“侯念,你爸爸妈妈都来了?”侯念昂起头:“对。我爸爸,我妈妈。”语气里满是骄傲。
上课了。老师教画画,画的主题是“我的家”。侯念拿起画笔,画了一座大房子。红色的屋顶,蓝色的窗户。房子前面站着四个人——爸爸、妈妈、姐姐,还有他。四个人都笑着,太阳也在笑。他在画的上方写了三个字——“我的家”。
老师走过来,看了看,问:“侯念,你为什么画了四个人?”侯念说:“因为有爸爸、妈妈、姐姐,还有我。”老师又问:“那你的另一个妈妈呢?”侯念想了想:“她住在很远的地方。我不把她画在这里。我画在另外一张纸上,寄给她。”
老师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侯念真懂事。”
侯念笑了。
开放日结束后,侯亮平牵着侯念走出幼儿园。
“念儿,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爸爸和妈妈都来了。”
“以后每次开放日,爸爸妈妈都来。”
“真的?”
“真的。拉钩。”
“好。”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
———
北京,钟小艾的家。
晚上八时。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侯念的户口本。翻开,第二页——“侯念,曾用名祁念,父亲侯亮平,母亲钟小艾。”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
钟小艾走过来。
“亮平,你在想什么?”
“在想念儿。”
“想他什么?”
“想他刚来我们家的时候,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现在胖了,高了,爱笑了,敢抬头看人了。”
“那是我们的功劳。”
“也是他自己的。”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新闻——汉东省代省长李达康在京州地铁三号线开通仪式上讲话。侯亮平看着屏幕上的李达康,笑了。
“小艾,你说念儿长大后,会记得今天吗?”
“会。因为他记得每一幅画,记得每一个拉钩,记得我们每次说‘爸爸爱你’、‘妈妈爱你’。”
“那就好。”
———
北京,侯念的房间。
深夜十时。
侯念已经睡了。他抱着毛绒兔子,嘴角微微上翘。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画——那是他今天在幼儿园画的,“我的家”。红房子,四个人,大大的太阳。旁边还有一张画,折好的,准备寄给高小琴。画上是一个扎马尾、穿白衬衫的女人,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旁边写着两个字——“妈妈”。
侯亮平坐在床边,看着那两张画,心里说不出的酸涩和温暖。
“念儿,爸爸保证,你会健康快乐地长大。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你会被爱,也会爱。”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钟小艾在等他。
“睡了?”
“睡了。”
“亮平,你说念儿以后会怪我们吗?”
“怪什么?”
“怪我们把他的过去告诉他。”
“不会。因为我们会陪着他。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
钟小艾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北京。
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