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祁同伟的信
汉东省某监狱，会见室。
2019年8月25日，上午九时。
祁同伟坐在会见室的铁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沓信纸。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了，一个字都没有写。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该怎么写。他想给侯亮平写一封信，谢谢他把祁念养大。但写了删，删了写，反反复复，信纸揉了好几张。
他想起了侯念。那个孩子，他只在照片里见过。刚出生的时候，高小琴抱着他，他那么小，那么软，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他接过那个孩子，手在发抖。这是他第一次抱自己的孩子。祁同伟哭了。高小琴也哭了。赵瑞龙站在旁边，笑着说：“有了儿子，以后要好好干。”他不知道赵瑞龙说的“好好干”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命。
后来，祁念被送走了。高小琴说，送到福利院安全。他同意了。他在监狱里，高小琴也在监狱里，孩子跟着他们，只会受苦。送到福利院，至少有人管他吃，管他穿，管他上学。
再后来，他听说侯亮平把孩子收养了。改名叫侯念。他一开始很担心，怕侯亮平对他不好。但侯亮平是什么人，他了解。侯亮平查了他，查了高小琴，查了赵家，查了所有人。但他不会因为父母有罪，就对孩子不好。祁同伟想，侯念跟着侯亮平，比跟着自己好。
他拿起笔，深吸了一口气。
“侯亮平，你好。”
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我是祁同伟。写这封信，不是为了求情，不是为了减刑，是为了谢谢你。”
“谢谢你，把祁念养大。”
“他现在的名字叫侯念，我知道。户口本上，父亲是侯亮平，母亲是钟小艾。他是你们的孩子。我不争。”
“我只想谢谢你。谢谢你把那个孤儿，从福利院里带出来。谢谢你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给他书读。谢谢你让他有了一个家。”
“他长高了吗？胖了吗？上学了吗？成绩好吗？有没有被同学欺负？他喜欢吃什么？他喜欢什么颜色？他喜欢什么玩具？他晚上睡觉会不会踢被子？他生病了会不会哭？”
“我知道，这些问题不应该问你。这些问题，应该是父亲了解的。但我没有资格。”
“侯亮平，我对不起你。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我最对不起的，不是那些。我最对不起的，是我把自己的孩子，扔给了你。”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不做祁同伟了。我做你。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侯念，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是好人，但你现在的爸爸是好人。你要听他的话，好好学习，长大了也做一个好人。”
“侯亮平，再次谢谢你。”
“祁同伟，2019年8月25日。”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在信封上写了“侯亮平收”三个字。
然后他按了床头的按钮。
狱警来了。
“我要寄一封信。”
“给谁？”
“侯亮平。北京的。”
狱警接过信封，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
祁同伟坐在床板上，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他仿佛看到了侯念——那个孩子，在北京的家里，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抱着毛绒兔子，听钟小艾讲故事。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
北京，最高人民检察院。
三天后，2019年8月28日，上午十时。
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侯亮平收”三个字，字迹他认识——祁同伟的字。祁同伟在汉东大学当老师的时候，字写得很漂亮。后来当了公安厅长，字还是那么漂亮。现在在监狱里，字还是那么漂亮。
侯亮平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祁同伟说谢谢他把祁念养大。祁同伟说下辈子想做干干净净的人。祁同伟说，他最对不起的，是把孩子扔给了他。侯亮平的眼眶红了。他拿起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手机响了。是钟小艾。
“亮平，今天几点回来？”
“正常下班。六点左右。”
“念儿说要等你回来吃饭。他不肯先吃。”
“为什么？”
“他说‘爸爸一个人在北京，没有人陪他吃饭。我们要等他回来，一家人一起吃。’”
侯亮平笑了。
“告诉他，爸爸一定按时回来。”
“好。”
———
北京，钟小艾的家。
晚上七时。
侯亮平推开门，侯念扑过来。
“爸爸！”
侯亮平蹲下来，抱起他。
“念儿，今天乖不乖？”
“乖。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
“画画画得好。”
“那你画了什么？”
“画了一个家。”
“给爸爸看看。”
侯念从他身上滑下来，跑到茶几前，拿起那幅画。画上有座大房子，红色的屋顶，蓝色的窗户。房子前面站着四个人——爸爸、妈妈、姐姐，还有他。四个人都笑着，太阳也在笑。
“爸爸，你看，这是我们家的全家福。”
“画得真好。爸爸把它拍下来，发给妈妈。”
侯亮平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钟小艾。
“小艾，念儿画的。”
钟小艾回复：“看到了。好看。挂在客厅。”
侯亮平笑了。
“念儿，妈妈说了，挂在客厅。”
“好。”
侯念踮起脚尖，把画递给侯亮平。侯亮平从柜子里找了一个画框，把画装进去，挂在客厅的墙上。那幅画旁边，是侯念之前画的全家福——四个人，红房子，绿树，白云。两幅画并排挂在一起，像他的成长轨迹。
———
北京，侯念的房间。
晚上九时。
侯亮平坐在床边，给侯念讲故事。今天讲的还是《小王子》。侯念靠在侯亮平身上，抱着毛绒兔子。
“爸爸，小王子后来又回到他的星球了吗？”
“回去了。那里有他的玫瑰花。”
“那念儿的玫瑰花在哪里？”
“在这里。”
侯亮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客厅方向。
“爸爸、妈妈、姐姐，都是念儿的玫瑰花。”
侯念笑了，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
“爸爸，我今天收到一封信。”
侯亮平愣了一下。
“谁寄来的？”
“不知道。老师给我的。”
“信呢？”
侯念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递给侯亮平。纸上画着一座房子，红色的屋顶，蓝色的窗户。房子前面站着一个男人，穿着警服，站得笔直。旁边写着三个字——“祁同伟”。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但侯亮平知道，那不是小孩写的。是一个大人在监狱里，用左手写的。
祁同伟不想让别人认出他的字迹，所以用左手。但他画的那个人，穿警服，站得笔直，像他年轻时的样子。
“爸爸，这个叔叔是谁？”
“他是一个叔叔。很远地方的叔叔。”
“他为什么给我画画？”
“因为他喜欢你。”
“我不认识他。但他画得很好。”
“念儿，你把这幅画收好。等长大了再看。”
“好。”
侯念把画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侯亮平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他不知道，等侯念长大了，看到这幅画，会怎么想。他会知道，画那幅画的人，是他的亲生父亲。那个父亲，犯了罪，在监狱里。那个父亲，很爱他，但不能陪他。侯亮平不知道，侯念会不会恨他。但他知道，他会陪侯念一起面对。
———
北京，最高人民检察院。
2019年8月30日，上午九时。
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拿起笔，给祁同伟回信。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
“祁同伟，你好。信收到了。念儿很好。他长高了，胖了，爱笑了。他在幼儿园表现很好，老师经常表扬他。他喜欢画画，画了很多画。他说他以后要当画家。他收到了你画的画。他不认识你，但他很喜欢那幅画，说要收好，等长大了再看。”
“你不要担心他。我会好好养他。他说‘爸爸，我会好好长大’。你也要好好的。注意身体，遵守监规，争取减刑。”
“祁同伟，你说下辈子想做干干净净的人。这辈子，还来得及。虽然你在监狱里，但你可以做一个干干净净的犯人。”
“侯亮平，2019年8月30日。”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到大楼外面的邮筒前，把信投了进去。
信封掉进邮筒的声音，很轻。
但他知道，那封信会送到祁同伟手里。祁同伟看到信，会心安一些。
———
汉东省某监狱，监室。
2019年9月2日，下午三点。
祁同伟收到了侯亮平的回信。他坐在床板上，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念儿很好。他长高了，胖了，爱笑了。他喜欢画画。他收到了你画的画。他说要收好等长大了再看。我会好好养他。他说他会好好长大。
祁同伟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侯念说：“爸爸，我会好好长大。”他叫侯亮平爸爸。不是祁同伟。他不怪他。因为侯亮平是爸爸，而他不是。
他只是一个在监狱里，用左手画画的人。
祁同伟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一小片天空。蓝的，有几朵白云。
“念儿，爸爸对不起你。”他在心里说。
“但爸爸爱你。”
窗外，阳光很好。
———
北京，钟小艾的家。
晚上七时。
侯亮平回到家。侯念在画画。钟小艾在厨房做饭。
“爸爸回来了！”侯念放下画笔，跑过来。
侯亮平蹲下来，抱起他。
“念儿，今天画了什么？”
“画了一个叔叔。”
“哪个叔叔？”
侯念从他身上滑下来，跑到茶几前，拿起那幅画。画上有一个男人，穿着警服，站得笔直。他画的是祁同伟那幅画的“翻版”。但他画的那个人，不是祁同伟，是他想象中的一个“警察叔叔”。
“爸爸，这个叔叔是好人吗？”
“是好人。”
“那他为什么住在很远的地方？”
“因为他做错了事，要在那里改错。”
“那他改完了吗？”
“还没有。还要很久。”
“那他改完了，会来看我吗？”
“会。他会来。”
侯念把那幅画小心地收好，放回抽屉里。
“那我把这幅画留着，等他来看我的时候，送给他。”
“好。”
侯亮平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祁同伟这辈子还能不能出来。但至少，他可以给祁同伟一个念想。一个叫侯念的孩子，在等他。
———
汉东省某监狱，会见室。
2019年9月10日，教师节。
祁同伟又收到了一封信。不是侯亮平写的，是侯念写的。说他写的——其实是侯亮平代笔，但侯念在信的最后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
“叔叔，你好。我是侯念。我收到了你画的画。很好看。我也画了一幅画，送给你。我长大了也要当警察。抓坏人。你要好好的。再见。”
祁同伟把信贴在胸口，哭了好久。
狱警过来催他回去，他没有动。狱警又催了一遍，他才站起来，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的口袋里，有两封信。一封侯亮平写的，一封“侯念”写的。还有一幅画，侯念画的，一个穿警服，站得笔直的男人。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