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另起炉灶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岩台县的旷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瑞龙裹着一件从村委会借来的军大衣，蹲在满是冻土的田埂上。
他手里捏着一颗有些发蔫的大白菜，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那双刚刚在香港按动亿万资金键盘的手，此刻正沾满了泥土。
“祁哥，这就是你说的‘大生意’？”
赵瑞龙踢了一脚旁边烂了一半的菜叶子，语气里透着一丝怀疑，“咱们虽然在香港赚了二十多亿，但那可是港币，是我的身家性命。你让我把这笔钱扔进这烂泥地里？”
“山水集团之前投的那五千万冷链呢？高小琴那女人精得很，她怎么不接着投？”
祁同伟站在风口，身姿挺拔，与赵瑞龙的缩手缩脚形成了鲜明对比。
“山水集团的运力已经饱和了。”
祁同伟语气平静，“那五千万撬动的，是香菇、丹参这些高附加值的出口线。那是一条金线，容不得半点闪失。高小琴现在正忙着跟日韩客商谈明年的订单，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没有余力，也不能来碰这些低利润的大白菜。”
他指了指这漫山遍野滞销的蔬菜。
“瑞龙，你看这些白菜、土豆。现在的收购价被压到了两分钱。老百姓如果不卖，就只能烂在地里当肥料。”
“两分钱？”
赵瑞龙撇了撇嘴，职业病犯了，“这利润薄得像纸一样。要是算上油费、过路费和车辆折旧，这生意甚至是亏的。属于典型的劣质资产。”
现在的赵瑞龙，刚在香港经历过金融风暴的洗礼，张口闭口都是“投资回报率”和“资产配置”。
“你说得对，从纯商业角度看，这是劣质资产。”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赵瑞龙，“但从政治角度看，这是无价之宝。”
“瑞龙，你账户上那二十多亿港币，现在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一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你把它带回国，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去处，它就是‘热钱’，是‘来源不明’的定时炸弹。”
“想要保住这笔钱，想要以后安安稳稳地去搞光伏、搞芯片，你就得先买一张‘门票’。”
“门票？”
赵瑞龙愣了一下。
“对，一张让国家放心、让老百姓感恩的门票。”
祁同伟竖起两根手指，“不需要你动用全部资金。你拿出三亿港币，兑换成外汇进来。注册一家全资港资公司——就叫‘汉东大众物流’。专门做这些不赚钱的大宗农产品运输和仓储。”
“才三亿？”
赵瑞龙松了一口气，他刚才真怕祁同伟让他梭哈，“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钱，全部留在香港离岸账户，一分都别动。”
祁同伟的声音压低，透着掌控全局的自信，“那是咱们未来的核武器。过两年，等美国那边互联网泡沫破裂，等欧美的高科技公司撑不住的时候，才是这笔巨资真正进场抄底的时候。光伏技术、芯片生产线，那时候才是白菜价。”
“现在这三亿，就是为了给那二十四亿打掩护的。”
赵瑞龙听明白了。
这就是典型的“花小钱买平安”。
用三亿港币的基建投入，换取一个“爱国港商”、“扶贫企业家”的金身，从而保护他在海外那笔真正的巨额财富。
“高！祁哥，你是真高！”
赵瑞龙一拍大腿，眼中的算计瞬间变成了兴奋，“既洗白了身份，又保住了本金，还能落个好名声。这买卖，划算！”
“既然划算，那就表个态吧。”
祁同伟指了指身后那些眼巴巴看着他们的村民。
赵瑞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子，转过身面对着老支书赵老根和围上来的村民。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唯利是图的纨绔子弟，而是一个自带光环的“港商”。
“老乡们！”
赵瑞龙气沉丹田，大声喊道，“我是香港汉东投资公司的赵瑞龙！今天这菜，不管有多少，我代表公司表个态，我们全收！”
“既然山水集团运不完，那我自己买车运！我自己建库修路！”
“价格不用两分，按市场保护价，一毛五！现款现结！”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几个老人激动得腿一软，就要给赵瑞龙跪下，被赵瑞龙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使不得！大爷，您这一跪我可受不起。”
扶着老人粗糙颤抖的手，看着那双浑浊眼中涌出的泪水，赵瑞龙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在香港赢了几十亿的时候，心里只有狂喜和后怕。
但此刻，花出去这点对他来说九牛一毛的小钱，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满足感。
“祁哥。”
赵瑞龙凑到祁同伟身边，掏出大哥大准备给香港的财务打电话，手竟然微微发抖，“说实话，这种被人当菩萨供着的感觉……真特么比赚钱还爽。”
“这就对了。”
祁同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记住这种感觉。以后别人再提起你赵瑞龙，不会再说你是赵立春的儿子，而会说你是汉东几万菜农的‘赵财神’。”
“有了这个名号，那二十四亿港币的‘航母’，以后才能在汉东平稳靠岸。”
……
半个月后。
一支庞大的白色车队驶入岩台县。
车身上喷涂着崭新的深蓝色Logo——
“汉东大众物流（港资）”
这是一家与山水集团完全没有股权关系的独立公司，法人代表是赵瑞龙在香港设立的信托基金。
高小琴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车队，给身边的祁同伟递上了一杯热茶。
“同伟哥，这一招‘分灶吃饭’，走得妙。”
她轻声说道，“山水集团保住了高端利润，赵瑞龙扛起了民生责任。而且，你把他那笔惊人的财富通过这种方式‘软着陆’了三个亿，既安了省里的心，又没伤了他的元气。”
“赵瑞龙是个聪明人，但他也是一头野兽。”
祁同伟接过茶杯，目光深邃，“野兽只有吃饱了，并且有了领地意识，才会变得听话。这三亿物流网，就是我划给他的领地。”
“至于剩下那二十多亿港币……”
祁同伟看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那是留给下一个时代的danyao。等到2000年，我会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富可敌国’。”
风雪中，两家在未来将彻底改变汉东经济版图的巨头企业——专注于实业与金融的山水集团，与专注于基建与高科技投资的汉东高新，在这一天，正式完成了它们的战略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