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1998暴雨将至
1998年6月，整个长江流域的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雨，没日没夜地下。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梅雨，带着江南特有的缠绵。
但到了中旬，雨势骤变，如同天河倒灌，瓢泼大雨将吕州这座城市彻底笼罩在一片灰暗的水雾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植物的气息，那是洪水来临前特有的味道。
吕州市防汛抗旱指挥部，灯火通明。
墙上的《吕州水系图》上，几条主要河流的水位线已经被红笔标注到了警戒位置。
“祁市长，刚刚接到水文站报告，吕州河上游降雨量已达200毫米，水位还在暴涨。按照这个速度，今晚十二点就会超过保证水位。”
水利局局长满头大汗地汇报，声音里带着颤抖。
祁同伟站在地图前，双眼布满血丝。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回过家了，身上的衬衫皱皱巴巴，胡茬也冒了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作为重生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场暴雨。
这是世纪末的浩劫。
在上一世的记忆里，1998年的洪水像一条狂暴的黑龙，吞噬了无数生命。
而吕州，因为地处低洼，更是重灾区。
“命令。”
祁同伟的声音沙哑，却硬得像铁块，“启动一级防汛预案。所有防汛人员上堤，死守大堤。另外……”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叫“荷花乡”的地方。
那里是吕州河的天然行洪区，地势最低，住着六百多户，两千多人。
“通知荷花乡，立刻全员撤离。不管男女老少，不管家里有什么金银财宝，除了人，什么都不许带。天黑之前，必须全部撤到高岗安置点。”
“撤……撤离？”
旁边的一位副局长愣住了，“祁市长，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现在只是刚过警戒线，而且雨好像小点了。要是把老百姓都迁走了，万一水没淹过来，老百姓回来非得把咱们乡zhengfu拆了不可。”
“是啊。”
一直坐在角落里喝茶的贾昌林也慢悠悠地开了口，“同伟同志，防汛要搞，但也不能搞得人心惶惶嘛。荷花乡那帮村民你也知道，为了几只鸡都能跟人拼命。你让他们扔了家当跑路？这不是激化矛盾吗？”
贾昌林放下茶杯，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
在他看来，祁同伟这是在演戏。
去年花了三个亿修堤坝，被骂惨了。
现在好不容易下点雨，这小子肯定要借题发挥，把事态搞大，好证明他那钱花得值。
“激化矛盾？”
祁同伟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如果水淹过来，那是两千多条人命！是尸横遍野！到时候再去谈矛盾？去跟阎王爷谈吗？”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市公安局的内线。
“程度。”
“我在。”
电话那头传来程度冷峻的声音。
“带上你的特警支队，还有治安大队，全部去荷花乡。”
祁同伟对着话筒，一字一顿地下达了那个在后来被称为“冷血”的命令：
“协助乡镇干部撤离群众。谁如果不走，就给我绑走！谁如果敢阻拦撤离，以妨碍公务罪当场拘留！”
“哪怕是抬，也要把人给我抬到高地上！”
“是！”
……
荷花乡，雨幕如织。
泥泞的村道上，警灯闪烁，警笛声撕裂了乡村的宁静。
“我不走！凭什么让我走！这雨年年下，哪年淹过俺家门槛？”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手里拿着杀猪刀，站在自家门口，唾沫横飞地对着几个乡镇干部吼道，“俺这十几头猪刚出栏，要是走了，猪饿瘦了谁赔？你祁同伟赔吗？”
周围聚拢了不少村民，大家都在观望。
没人愿意离开在这个穷家破业积攒了一辈子的瓶瓶罐罐。
“就是！zhengfu就是瞎折腾！”
“俺家刚盖的新房，我不走！死也死在屋里！”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几辆黑色的防暴车猛地冲了过来，溅起一人高的泥水。
车门拉开，全副武装的特警跳了下来，黑洞洞的防暴枪口直指天空。
程度一身黑色雨衣，从车上走下来，脸色比这暴雨天还要阴沉。
他走到那个屠户面前，二话不说，直接掏出手铐。
“咔嚓！”
屠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反剪双手按在了泥地里。
“你……你们干什么！警察打人了！”
屠户杀猪般的嚎叫起来。
“带走。”
程度冷冷地挥了挥手，看都不看他一眼，“下一家。”
“谁还要闹？”
程度摘下警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森寒地扫视着周围的村民，“祁市长有令，洪水马上就到。为了保命，今天谁敢当钉子户，我就拔了谁！”
在国家机器的强力碾压下，骚乱瞬间被平息。
村民们哭爹喊娘地被塞进卡车，猪羊乱叫，鸡飞狗跳。
这一幕，被几个“热心”的村民拍了下来，连夜送到了市长贾昌林的案头。
……
第二天上午，雨势稍歇。
省纪委的一辆轿车悄然驶入了吕州市委大院。
市委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省纪委第二监察室主任刘建，手里拿着一叠照片，面色严峻地看着对面的祁同伟。
照片上，是特警强行架走老人、把村民按在泥地里的画面。
“祁同伟同志，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还有贾昌林市长的反映。”
刘建敲了敲桌子，“说你在防汛工作中，滥用职权，动用警力暴力驱赶群众，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有人说你这是‘法西斯’作风，是为了掩盖你修堤坝的财政黑洞，故意制造紧张空气。”
坐在旁边的贾昌林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同伟啊，我都劝过你了。工作要注意方式方法。你看看，把老百姓逼成什么样了？现在雨都停了，太阳都出来了，荷花乡一点事都没有。你让那些被赶出来的老百姓怎么想？”
窗外，确实云开雾散，露出了一丝久违的阳光。
这一丝阳光，仿佛成了审判祁同伟的铁证。
“乱作为，比不作为更可怕啊。”
贾昌林补了一刀。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点燃。
他看着窗外那短暂的晴空，眼神中却透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悲悯。
“刘主任，贾市长。”
祁同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知道‘回光返照’吗？”
“什么？”
“暴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死神最后的仁慈。”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刘建面前。
“关于暴力撤离的事，我承认，命令是我下的。所有的责任，我一个人扛。”
“如果洪水没来，我辞职，去坐牢，给荷花乡的老百姓磕头赔罪。”
说着，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但现在是上午十点。”
“根据上游水文站的数据，洪峰还有一个小时到达吕州。”
“请二位再等一个小时。”
“如果一个小时后，荷花乡还在，我祁同伟自己把自己铐起来，跟你们走。”
贾昌林嗤笑一声：
“祁同伟，你还在危言耸听？这天都晴了……”
“轰隆——”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咆哮，又像是大地深处的怒吼。
那是堤坝外，洪水撞击河岸的声音。
紧接着，电话疯狂地响了起来，铃声凄厉，刺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祁同伟一把抓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水利局长撕心裂肺的吼声，伴随着巨大的水流声：
“市长！洪峰到了！那是水墙！足足三米高的水墙！荷花乡……荷花乡没顶了！”
祁同伟拿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慢慢放下。
他转过身，看着面色瞬间惨白的贾昌林和刘建，语气淡漠如冰：
“看来，我不用跟你们走了。”
他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救生衣，大步向外走去。
“备车！去大堤！”
此时，窗外那短暂的阳光瞬间被乌云吞噬，豆大的雨点再次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