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洪峰过境
浑浊的巨浪像是一头挣脱了锁链的荒古野兽,裹挟着连根拔起的大树、死猪死羊,甚至是还没来得及开走的拖拉机,以一种碾压一切的姿态,狠狠撞进了荷花乡。
站在高岗上的临时安置点,两千多名刚刚被特警“押解”出来的村民,此时鸦雀无声。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瓦房,在那堵黄褐色的水墙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
仅仅十几秒。
房屋倒塌腾起的烟尘瞬间被水沫吞噬,原本炊烟袅袅的村庄,变成了一片旋转着漩涡的汪洋。
“俺的房……俺的房啊……”
之前那个拿着杀猪刀要拼命的屠户,此刻瘫软在泥水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但很快,哭声变成了磕头的声音。
他冲着不远处那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把头磕得邦邦响,额头全是泥浆。
“祁市长!救命恩人啊!俺不是人,俺刚才还骂您祖宗……要是没走,俺一家老小现在都喂了王八了!”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跪倒一片。
在这毁天灭地的自然伟力面前,所有的财物都显得那么渺小,只有活着,才是唯一的真实。
不远处的防汛指挥车旁。
市长贾昌林死死抓着车门的把手,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看着那片消失的村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刚才在会议室里,他还信誓旦旦地说祁同伟是在“激化矛盾”,是在“制造恐慌”。
现在,现实就像这滔滔洪水,狠狠地抽了他一记耳光。
如果不是祁同伟那个近乎冷血的撤离命令,现在这就不是安置点,而是万人坑。
他贾昌林作为市长,也不用干了,直接去监狱里度过余生吧。
“刘主任。”
祁同伟没有理会跪地的百姓,也没有看失魂落魄的贾昌林,而是转过身,看向省纪委的刘建。
他的脸上全是雨水,眼神却比冰水还要冷。
“这就是你们说的‘扰民’。”
祁同伟指着那片汪洋,“如果这是扰民,那我祁同伟宁愿扰得他们倾家荡产,也不想去水里捞哪怕一具尸体。”
刘建手里的那叠举报信和照片,早就在刚才下车时掉进了泥里,被无数双脚踩得稀烂。
这位省纪委的主任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祁市长,我收回刚才的话。”
刘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很诚恳,“回去之后,我会向省委做检讨。那个‘暴力撤离’的命令,不是乱作为,是敢作为。你是吕州的功臣。”
“功臣?”
祁同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冷笑。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道横亘在洪水与吕州市区之间的长堤。
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现在谈功臣还太早。”
祁同伟抓起对讲机,声音骤然变得严厉,“程度!带着你的人,去大堤上巡逻!哪怕是一只蚂蚁洞,也要给我堵死!水利局的技术员,每隔五十米设一个观察哨,一旦发现管涌,立刻发信号!”
……
夜幕降临,暴雨依旧如注。
吕州河大堤上,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交错,将浑浊的河面照得惨白。
水位已经超过了历史最高记录,距离堤顶只剩下不到半米。
洪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每一次撞击都让人心惊肉跳。
“顶住了!顶住了!”
水利局长老泪纵横,拍打着那一米多厚的混凝土护坡,像是在拍打自己的孩子,“多亏了去年的加固啊!多亏了那两三个亿啊!”
贾昌林穿着雨衣跟在后面,看着脚下这道坚如磐石的防线,心里五味杂陈。
去年常委会上,他骂祁同伟是“败家子”,说他把钱扔进水里听不见响。
现在他才明白,这哪里是败家,这是救命。
如果没有这道用农业利润和借贷资金堆出来的“铜墙铁壁”,就凭以前那个千疮百孔的土堤,今晚吕州四十万市区人口,早就泡在水里了。
“报告!”
通讯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递上一份紧急电报,“省防总急电!上游的林城市因为堤坝年久失修,刚刚决口了!洪水正在向下游倾泻,预计洪峰流量将增加30%!”
“什么?”
贾昌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林城决口,意味着更大的压力将压向吕州。
“慌什么!”
祁同伟一把夺过电报,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口袋。
他大步走到堤坝的最前沿,跳上一辆装满沙袋的卡车。
探照灯的光打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宛如一尊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的雕像。
“同志们!”
祁同伟拿着扩音器,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穿透力,盖过了风雨声。
“上游垮了,但吕州不能垮!”
“我们身后就是市区,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我们的家!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
“我祁同伟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就站在这大堤的最矮处!水要想过去,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特警支队,跟我上!把沙袋垒起来!”
说完,他扔下扩音器,第一个扛起一百斤重的沙袋,冲向了浪头最高的地方。
“上啊!”
程度怒吼一声,带着几百名特警冲了上去。
紧接着是武警,是民兵,甚至是刚才还在抱怨的贾昌林,也被这股悲壮的气氛感染,咬着牙扛起了一个沙袋。
这一夜,吕州河大堤上灯火通明,人墙如林。
暴雨狂风中,那一双双泥泞的手,那一具具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将那条肆虐的黑龙,死死按在了河道里。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风停了,雨歇了。
水位线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痕,终于开始缓慢下降。
祁同伟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编织袋。
他看着远处渐渐退去的洪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已经湿透的香烟。
虽然点不着,但他还是把烟叼在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
那是活着的味道。
他知道,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敢叫他“败家子”。
这道大堤,不仅挡住了洪水,也为他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铺上了一块最坚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