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纸调令
省委大院,高育良的办公室里,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沉闷的低气压。
一张红头文件的复印件,静静地躺在棋盘上,压住了“楚河汉界”。
“同伟,这是今天上午省委常委会刚过的。”
高育良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茶杯,却没有喝,目光透过镜片,带着几分忧虑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拟任祁同伟同志为林城市委委员、常委、常务副市长(正厅级)。公示期三天,下周一报到。”
祁同伟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扫了一眼,嘴角竟然泛起了一丝笑意。
“梁书记的动作很快啊。前脚央视刚播完抗洪表彰,后脚调令就下来了。这是怕我赖在吕州不走?”
“你还笑得出来?”
高育良叹了口气,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你知道林城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全省的‘老大难’。资源枯竭,两万多矿工下岗,财政账户上的钱连发工资都不够。前任市长就是因为解决不了矿工围堵市委的问题,被就地免职的。”
“这就是个火坑。梁群峰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你如果干不好,之前的抗洪功绩就会被林城的乱象冲得一干二净;你如果想干好,没钱没资源,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高育良停下脚步,语重心长地说道:
“同伟,要不我再去跟赵书记争取一下?哪怕平调去其他地市,也比去林城强。”
“老师,不用了。”
祁同伟放下文件,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的死角处。
“梁群峰以为这是死地,但在我眼里,这是一张白纸。”
他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
“林城之所以乱,是因为穷。是因为煤挖完了,新的产业没跟上。但在现在的市场经济下,只要有资本介入,废墟上也能开出花来。”
高育良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动:
“你是说……山水集团?”
“不仅是山水集团。”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省委大院的景色,声音平静而自信,“老师,您忘了赵瑞龙吗?他在香港可是还有着二十多亿的‘热钱’没处去呢。”
“林城缺钱,我们有钱。林城缺产业,我们有技术。梁群峰想看我出丑,那我就在林城给他造一个奇迹出来。”
“而且……”祁同伟转过身,目光深邃,“离开吕州也好。我在吕州威望太高,贾昌林已经容不下我了。与其在那里搞内耗,不如去林城当个真正能拍板的家。”
高育良看着眼前这个气度沉稳的学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曾经那个面对梁家打压,直接拿出5个亿投资破局的年轻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或者说更加的锋芒毕露。
面对梁群峰这种省委巨头的阳谋,他不仅不慌,反而已经开始布局反杀。
“看来,我是真的老了,胆子也小了。”
高育良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既然你心里有数,那老师就送你八个字:胆大心细,步步为营。林城不比吕州,那里民风彪悍,你要小心。”
“学生明白。”
……
三天后,吕州市zhengfu大楼。
市长办公室里,贾昌林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同伟同志,恭喜恭喜啊!这一步跨得大,三十出头的正厅级常务副市长,全省独一份!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贾昌林握着祁同伟的手,用力地摇晃着,仿佛送走的不是眼中钉,而是亲兄弟。
祁同伟看着贾昌林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淡淡一笑。
“贾市长,客套话就不说了。我走了,吕州的防汛工作还得抓紧。那道堤坝虽然修好了,但平时的维护不能松懈。”
“放心放心!”
贾昌林拍着胸脯,“你修的堤,那是铜墙铁壁。你去了林城,也要把咱们吕州的抗洪精神带过去嘛。”
他巴不得祁同伟赶紧消失。
只要这个“光芒万丈”的副市长一走,吕州就又是他贾昌林的天下。
走出市zhengfu大楼,并没有隆重的欢送仪式。
只有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静静地停在路边,李响已经把行李搬上了后备箱。
“市长,真就这么走了?”
李响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楼,有些替祁同伟不值,“您给吕州修了路,建了大棚,挡了洪水。现在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这帮人也太势利了。”
“李响,记住。”
祁同伟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为人民服务”的影壁,“政声人去后,民意闲谈中。我们要的不是官员的送行,是老百姓心里的那杆秤。”
“走吧,去山水庄园。和高总和赵总聊聊,然后我们该去开辟新战场了。”
……
吕州山水庄园,一号别墅。
巨大的落地窗前,铺开了一张崭新的《林城市城市规划图》。
图纸上,大片大片的区域被标注为黑色的“采煤塌陷区”,像是一块块难看的伤疤,布满了这座城市的肌体。
“我的天……”
赵瑞龙叼着雪茄,看着地图直嘬牙花子,“祁哥,梁老头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这地方我也听说过,地面都是空的,盖楼都得塌。咱们去这儿能干啥?种蘑菇都嫌地不平。”
高小琴站在一旁,眉头微蹙,手里拿着一份财务报表:
“同伟哥,林城的财政状况比预想的还要糟。市zhengfu负债率高达120%,银行对林城的城投公司已经停贷了。我们如果进去投资,风险很大。”
“风险大,意味着资产便宜。”
祁同伟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那片最大的塌陷区——矿区,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瑞龙,你不是一直想拿地吗?在吕州、在京州,拿地要通过招拍挂,要跟几十家开发商抢,地价高得吓人。”
“但在林城。”
祁同伟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这片几万亩的塌陷区,在别人眼里是废土,在zhengfu眼里是包袱。只要我们肯接手治理,地价几乎是白送。”
“白送有啥用?那是坑啊!”
赵瑞龙不解。
“是个坑,我们就把它灌满水。”
祁同伟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理性的光芒,“把塌陷区注水成湖,变成国家级湿地公园。然后在湖边修环湖路,建湖景房,搞光伏产业园。”
“只要环境一变,废土就是黄金。”
“至于钱……”祁同伟看向高小琴,“山水集团先拿出五千万作为启动资金,去林城‘买’人心。主要是解决矿工的欠薪问题。”
“五千万发工资?”
赵瑞龙瞪大了眼睛,“祁哥,咱们是去赚钱的,不是去当散财童子的。”
“这叫买路钱。”
祁同伟冷笑一声,将那支红笔扔在地图上,“林城现在的局势,就像一个火药桶。我不把这个桶浇湿了,怎么敢在上面盖楼?”
“而且,这五千万,我会让林城市zhengfu用土地出让金的形式,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我先过去,你们回头找时间到林城来‘考察’。”
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向外走去,步伐坚定有力。
“梁群峰想看我的笑话,想看我陷在林城的烂泥里动弹不得。”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
车子缓缓驶出山水庄园,朝着北方那座灰蒙蒙的煤炭之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