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林城速度
一周后的深夜。
林城北郊，曾经死气沉沉的荒原此刻如同白昼。
几十台柴油发电机轰鸣作响，数百盏高功率碘钨灯将工地照得通透。
一千多名带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像工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脚手架和基坑里。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人震撼——仅仅半个多月，原本坑洼不平的荒地已经被彻底平整，围墙拔地而起，桩机打下的水泥桩像梅花桩一样布满了半个厂区。
李达康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手里捏着一块怀表。
那是他刚才特意向施工负责人借来的。
“同伟，这帮工人是铁打的？”
李达康指着远处正在连夜浇筑混凝土的队伍，“这么干，身体吃得消吗？”
“三班倒，人歇机不歇。”
祁同伟站在旁边，风衣的领子竖着，挡住夜风，“工资日结，是市场价的双倍。伙食标准有红烧肉。达康市长，对于穷怕了的林城人来说，累不是问题，没钱才是问题。”
李达康点了点头，看着那一车车排队进场的商砼车，眼神灼热。
他在政坛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磨洋工的国企，见过推诿扯皮的工程队，唯独没见过这种像是要把命都填进去的施工势头。
“报告市长！”
项目经理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施工进度表。
“一号车间的基础桩基今晚全部完工！按照这个速度，明天开始吊装钢构件，下个月就能封顶！”
“下个月？”
李达康看了一眼进度表，“这比常规工期缩短了一半还多吧？”
“祁市长定了规矩，每提前一天，奖金翻倍。”
项目经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兄弟们现在恨不得住在工地上，谁也不想跟钱过不去。”
李达康转头看向祁同伟。
“你这哪是搞建设，你这是在拿钱砸。”
“这就是资本的逻辑。”
祁同伟语气平淡，“早投产一天，就是几百万的利润。这点加班费，连银行利息的零头都算不上。”
就在这时，赵瑞龙那辆标志性的奔驰大G卷着尘土开了过来。
赵瑞龙跳下车，脸色很难看，手里挥舞着一张A4纸。
“祁哥！这活儿没法干了！”
李达康眉头一皱，“怎么了？难道还有不开眼的村霸敢来闹事？”
“不是村霸，是衙门。”
赵瑞龙把手里的纸拍在指挥台的栏杆上，“供电局。变电站的增容审批，他们卡住了。”
“卡住了？”
李达康脸色一沉。
“他们说这不合规矩。”
赵瑞龙气得直哼哼，“那个局长姓王，拿着文件跟我打官腔。说这么大容量的工业用电，必须先做环评，再做可行性论证，还要公示七天。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二十个工作日。”
“二十个工作日？”
赵瑞龙指着后面那些嗷嗷待哺的机器，“我设备过段时间就进场调试了，没电就是废铁！我跟他说我是谁，你知道那孙子说什么吗？他说‘不管是谁，制度就是制度’。简直是拿鸡毛当令箭！”
赵瑞龙倒不是真的怕那个局长，他要是给省里打个电话，那个局长明天就得滚蛋。
但他不想在祁同伟和李达康面前显得自己无能，连这点小事都要找老爹。
李达康拿起那张审批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暂缓办理”四个字。
“好一个制度就是制度。”
李达康气笑了，笑声里透着股寒意，“企业在拼命，工人在流汗，他们在办公室里讲制度？”
他猛地回身大吼：
“秘书长！”
一直候在台下的市zhengfu秘书长哆嗦了一下，赶紧跑上来。
“供电局长在哪？”
“这个点……应该在家里睡觉吧。”
“睡觉？”
李达康看了一眼怀表，凌晨一点，“几千个工人在通宵干活，他在睡觉？给他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带着公章过来！”
“还有规划局、国土局、环保局！一把手全部给我叫过来！二十分钟不到，就地免职！”
……
二十分钟后。
指挥台下临时的简易工棚里，坐满了衣衫不整的局长们。
他们有的还穿着睡衣外面套着军大衣，有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一个个睡眼惺忪，一脸懵。
工棚外是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工棚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李达康坐在那张唯一的木桌子后面，桌上放着那个需要审批的文件。
“供电局王局长。”
李达康敲了敲桌子。
“到！”
一个胖子赶紧站起来，因为来得急，皮带都没系好，提着裤子。
“赵总说，这个变电站的手续，你要走二十个工作日？”
“市长，这是上面的规定……”
胖子擦着汗，还在试图解释，“工业用电增容，涉及到电网负荷平衡，确实需要流程。我们也是按章办事，怕出安全事故……”
“安全事故？”
李达康指着窗外，“要是这厂子因为没电停工了，五千个工人没饭吃闹事，那才叫最大的安全事故！你懂不懂政治？”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那份文件，摔在胖子面前。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特事特办你不懂吗？”
“公章带了吗？”
“带……带了。”
胖子从包里掏出一枚红色的公章，手有点抖。
“盖！”
李达康指着桌子，“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盖上去！出了问题，我李达康替你坐牢！”
胖子看了一眼李达康那张要吃人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祁同伟和一脸冷笑的赵瑞龙。
他二话不说，哈了一口气，重重地把章盖在了文件上。
“还有你们。”
李达康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局长。
“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土地证……凡是这个项目缺的手续，今晚必须全部补齐！”
“谁要是敢跟我说‘回去研究研究’，我就让他回家永远研究！”
“这儿没有办公桌，车前盖就是办公桌！这儿没有打印机，手写也给我写出来！”
局长们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慌了神，纷纷掏出公章，趴在桌子上、趴在窗台上，甚至趴在别人的后背上，开始现场办公。
不到半个小时。
厚厚一摞盖满了鲜红印章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了赵瑞龙面前。
赵瑞龙拿着那些还带着体温的文件，愣住了。
他在汉东混了这么多年，办手续从来都是刷脸走后门，或者直接砸钱。
哪怕是他赵公子，在有些死脑筋的衙门面前，也得磨层皮。
像这种半小时盖完二十几个章的效率，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
“服了。”
赵瑞龙冲着李达康竖起大拇指，“李市长，您这效率，比我们资本家还狠。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啊。”
李达康没有笑。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环视了一圈那些还没缓过神来的局长们。
“都给我听好了。”
李达康的声音不大，但在工棚里回荡，字字千钧。
“从今天起，在林城，这就是规矩。”
“只要是重点项目，不分白天黑夜，随叫随到。墙内的事企业管，墙外的事zhengfu管。”
“以后谁要是让投资商在审批大厅等超过一个小时，那就是在打我李达康的脸。打我的脸，我就砸他的饭碗！”
“这就叫——林城速度。”
祁同伟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李达康这把刀，终于在林城这块磨刀石上磨出了锋芒。
这种近乎蛮横的行政效率，配合上赵瑞龙那不计成本的资金投入，将会产生一种可怕的化学反应。
“李响。”
祁同伟低声吩咐道。
“在。”
“通知宣传部，明天头版头条。把这一幕给我发出去。题目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
“《一枚公章的夜行军》。”
祁同伟看向窗外那轮正在升起的红日。
林城的黎明，比任何地方来得都要早一些。